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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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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你都沒看見,我不過說了幾句大實話,然後他就突然發火,‘啪’一下,就‘啪’一下,把我甩到了墻上!他就站在,對,就站在你現在坐的位置!”

江不宜搬著小板凳,坐在虞渺床邊,手托著小臉兒,小眉頭微微蹙起,無比專註地聽著虞渺向他吐臟水。虞渺學著常少祖當時兇巴巴的模樣,小手一揮,差點兒打到江不宜的腦袋。

她動作幅度太大,扯到背後的傷口,又痛得呲牙咧嘴兒,趴在了床上,氣道:“常少祖難道不知道我後背中了三支箭嗎?我當時差點兒就死了!”

“從小到大我爹娘都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他居然打我!”

虞渺氣著氣著又委屈起來了,小嘴兒一撇,小臉兒埋進了枕頭裏:“師尊居然打我……”

“你好勇敢啊,居然直呼師尊真名,我連,師尊的道名都不敢寫……”江不宜回頭看了看微敞的房門,壓低了聲音,擔憂道:“不過宗內向來等階森嚴,這樣讓人聽到,是不是不太好……”

虞渺:“師尊居然打我……”

江不宜在心底輕嘆了聲,想起大師兄的叮囑,端起擱在床頭櫃上的熱粥,用勺子攪了攪:“大師兄說得對,你後背受了傷,不能吃太油膩的,這粥是清淡了點,但對你身體好,總不能為了尊嚴,飯都不吃了吧?”

虞渺:“師尊居然打我……”

江不宜:“……”

江不宜小聲道:“其實……這次是我們有錯在先,偷跑下山闖下大禍,師尊生氣,很正常。”

虞渺臉依舊埋在枕頭裏,江不宜放下粥,趴在床上,湊到虞渺耳朵旁邊,說小秘密似的安撫道:“其實,師尊以前也打過我,比你下手狠多了,打完還不管我……這樣一比,你有沒有好受點?”

虞渺終於擡起了頭,一雙大眼哭得紅紅的,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向江不宜。

虞渺:“師尊他居然……”

江不宜點了點頭,就在他以為虞渺終於聽進了他說的話時。

虞渺:“打我……!?”

江不宜:“……”

江不宜剛欲說出口的安慰的話又噎了回去,他又坐回小板凳上,端起熱粥,低頭吹了又吹。

“當——!”

眼前一暗,有什麽東西被重重擱在床頭櫃上,發出脆響。

江不宜瞥見櫃上的白色瓷瓶,一擡頭:“大師兄?”

大玥雙手環胸,臉上沒有絲毫情緒,對虞渺說到:“師尊留給你的。”

虞渺慌亂擦去眼淚,倔強扭過頭去,硬邦邦道:“我說了,我不會吃他給的東西,丹藥也不吃。”

她撂下這話後,房間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大玥沈默地望著虞渺。

江不宜忽覺得氣氛僵硬極了。

大師兄表面嚴正刻板不近人情,其實面冷心熱,心思細膩。

眾弟子遇到麻煩第一個想到的絕對不是常少祖,而是大師兄。就連師尊那樣挑剔又不可一世的人,也是唯獨聽得進大師兄說的話。凈方閣大大小小的事幾乎都由大師兄來操辦,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似乎只要是大師兄在的地方,永遠不會出現僵局。

然而現在,大玥分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倆小孩兒卻連氣兒都不敢用力喘了。

大玥不是常少祖,虞渺不敢跟他橫。

良久,虞渺攥著被子的手指松開,慢吞吞摸過了櫃子上的小瓷瓶,倒出裏面的丹藥,吃了下去。

吃完,虞渺把小瓷瓶放回去時,還悄摸摸瞥了眼大玥的臉色。

大玥依舊沒說話。

虞渺看到江不宜手裏的捧著的熱粥,又慢吞吞坐起來,從他手中接了過去,一勺勺開始吃。

氣氛這才緩和了一些。

大玥眼睫微微垂下:“你知道你當時罵了誰嗎?”

大玥當時守在門外,將兩人的爭吵聽得一清二楚。

虞渺在心底撇了撇嘴,她不就是與師尊吵了一架嗎?她知道直呼其名是大不敬,言辭也過激了些,可師尊都未曾說什麽,他憑什麽教訓她?

“玄冥仙君。師尊的師父。”

虞渺喝粥的手頓了一下。

大玥淡淡道:“哪怕那位退位十二劍仙百年,依然手握眾仙門命脈,耳目遍布各個宗門,天底下所有事,只分他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

大玥擡起眼:“修仙界沒有秘密。”

虞渺擡起頭,怔怔望向他:“……”

大玥話只能說到這裏,他抓起床頭櫃上的小瓷瓶,臨走前叮囑道:“背上的傷方才我已給你處理過了,不會留疤,不會留後遺癥,動作幅度不要太大,傷處不要沾水。”

大玥走後,虞渺訥訥地攪拌著碗裏的清粥。

所以師尊打她那一掌,根本不是因為她說了大不敬的話,而是因為她那句“糟老頭子”。

天底下人對玄冥仙君有褒有貶,誇他的不計其數,罵他的也不在少數。她若平常罵上一兩句倒也無所謂,仙君自不會與一介凡人計較。

但她獨獨不該當著常少祖的面罵。

若是師尊不打她那一掌,玄冥仙君知曉後,不僅是她要遭殃,就連師尊也難辭其咎。

其實想來,她與阿娘相識不過七年,可師尊與阿娘相識足足四百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心裏纏成亂麻的死結,突然被一剪子剪斷了,沈悶的陰雲也一掃而空。

虞渺捧著碗,一仰頭,咕咚咕咚將碗裏的粥喝了個一幹二凈。

她放下碗,轉過頭,抓住了江不宜的手:“我要跟師尊道歉!小師姐,你得幫我!”

江不宜沒聽懂大玥的話,也不知道虞渺自己想了什麽,但對上虞渺認真的眸子,毫不猶豫點頭:“好。”

倆小孩兒嘰裏咕嚕商量了好大一會兒,江不宜才從房間裏出來,看到盡職盡責一直守在門口的大玥,問他能不能去掉結界,讓虞渺出來。

大玥面無表情:“不行,沒有師尊的命令,我不能讓她踏出門半步。”

“我去問師尊!”

江不宜屁顛屁顛跑下樓,不過片刻又跑上來,堅定道:“師尊說可以!”

大玥依舊面無表情:“口頭轉述無效。”

這可難為壞了江不宜,他蔫蔫兒地走開,好大一會兒才回來,手背在身後,忐忑問道:“紙質的命令,行嗎?”

“我看看。”

江不宜緩緩伸出手,一張折了又折的小紙條靜靜躺在他手心。

大玥眉梢一挑,拿過來,攤開,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讓她過去。

大玥:“……”

擱這兒糊弄誰呢?

江不宜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臉色,手指在背後擰成了一團。

良久,大玥把小紙條塞進了乾坤袋,無奈道:“一定要戴好護身法器,聽到沒有?”

江不宜一聽有戲,立馬點頭如搗蒜。

大玥轉過身,右手一揮,去掉了結界,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大玥前腳剛走,後腳虞渺就推開門撲到了江不宜身上,倆小孩兒相視一笑:“走!”

次日。

常少祖打著哈欠拉開房門的時候,被滿目的黃色驚呆了,打了一半兒的哈欠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走出門一看,才發現這滿目的黃竟都是新摘的菊花,以他房門口為圓心,堆了滿地滿墻的一個圓,數量多到幾乎要溢出走廊,用花團錦簇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常少祖:??晦氣!

常少祖眉心跳了兩跳:“誰這麽大膽……”

“砰!”

他話還未說完,只聽得屋檐上一聲輕響,一副長長的畫卷,隨著重力緩緩在他眼前拉開。

看到畫上的內容,常少祖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幹的了。

只見畫卷正中央畫著一個高高的人,左右兩邊一手拉著一個小孩兒,左邊的紮著大紅色的發帶,右邊的紮著粉色的,頭頂是藍藍的天空,腳下是綠油油的草地,三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有點兒抽象,但不難認。

常少祖摸著下巴,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該讓大玥給倆小孩兒重新換個先生了。

這時,虞渺和江不宜抱著滿懷亂七八糟的東西屁顛屁顛兒跑了過來。

常少祖看向虞渺,納悶道:“你怎麽跑出來的?”

虞渺沒應聲,自顧自把懷裏的東西往常少祖懷裏塞,一邊塞一邊說:“師尊,這是我每天抱著睡覺的小枕頭,只要抱著它我就不會做噩夢。”

“這是我寫的最好看的一個‘福’字,去年新元節寫的,阿爹阿娘都誇好看,我一直留著它沒舍得貼,今年新元節快到了,師尊可以貼在門上。”

虞渺說著說著,江不宜也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始絮絮叨叨:“師尊,這是我攢的漂亮石頭,有黑色的,黃色的,綠色的,粉紅色的,還有夜裏會發光的……”

“這是我繡的最好看的一片小葉子,我把它做成了小荷包,雖然不大,但也能裝很多東西。”

“這是……”

常少祖不過一會兒就被兩人左一句右一句塞得懷裏滿當當的,分明都塞不下了,還在自顧自地往上摞。

常少祖頓時哭笑不得:“你們倆……上供呢?”

虞渺見他笑了,一撅小嘴眼淚就掉了下來,眨眼間小雨轉暴雨,她大哭著撲向常少祖:“師尊,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枕頭,你枕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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