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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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故事應該從那棵老槐樹講起。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鎮中學出現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被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口口相傳——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位初三女生在這棵老槐樹下上吊自殺了。

至於為什麽自殺,官方給出的原因是她不堪學校繁重的功課,一時想不開。當年這事一報道,影響極壞,為此全市中小學進行了一系列聲勢浩大的減負行動。

民間的版本要生動得多,說是這位女生在辦公室和教師宿舍被班主任老師*了許多次,並在廁所裏產下一個嬰兒,她覺得沒臉茍活於世,所以就用一條麻繩結束了自己16歲的生命。她的屍體是在第二天清晨被發現的,據說她長發披肩,雙目圓睜,舌頭外露,恐怖至極,把清潔工阿姨嚇得癱倒在地。這個惡毒的說法,破壞了教師一度在我們心目中的神聖形象。

不得不說,我們學校的男同學都是編故事的天才,經過一番添油加醋的修飾,可以精確到那個女吊死鬼的每一個毛細血管。當然,他們繪聲繪色的講述,更多時候是想在女生面前制造出一種緊張的氣氛,起到嚇唬她們的效果。這個傳說發展到後來,變得真假難辨。我每次經過那棵老槐樹前,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

這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個夏夜,天空黑作一團,偶爾劃過一道閃電,隨之傳來一記悶雷,有下雨的跡象。燈火通明的教室內,同學們都埋頭在做功課。

“班長大人,我想上廁所。”說話的是李曉彤,我們班的宣傳委員,兼班花。

“好啊,我批準了。”我瞥了她一眼,又一頭鉆到題海裏。

“你能不能,陪我去?”李曉彤猶豫了一下,害羞地說,“我怕鬼。”

“鬼?有你個大頭鬼啊!”我笑道,“李曉彤,你別那麽迷信好不好?”

“曉彤,我陪你去!”坐她後桌的周萍拍了下自個的胸脯,自告奮勇地說。

“得了吧,我可指望不上你,你見了鬼逃得比誰都快!”李曉彤滿臉不屑,她說得若有其事,好像真的與鬼邂逅過似的。

“好不好嘛?”李曉彤語氣裏帶著一絲撒嬌味,用我們紹興話來說就是“千瑟瑟”。

我沒功夫搭理她,不耐煩地說,“沒見我正忙著做題呢嗎?”

“何立偉,你少做一道題會死啊?”周萍踢了一下我的凳腿,向我粗魯地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這個有著嬰兒肥的周萍,是李曉彤的死黨,她像位女漢子那樣保護著弱不禁風的李曉彤。在今後很長一段日子裏,她都扮演著這個角色。

“周萍,你真夠膽,連班長也敢得罪。告訴你,你的肌肉對我造不成任何影響,我這麽做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

周萍白了我一眼。

我放下筆,對李曉彤說,“走啊,膽小鬼。”

她怯怯地跟在我身後。

我們穿過長長的露天走廊,草叢裏有蟋蟀的叫聲。李曉彤縮著身子,屏住呼吸,疾步往前走。走到老槐樹下,突然刮起一陣陰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我模仿著電視裏女鬼的聲音:“我~是~吊~死~鬼~,我~死~得~好~慘~!”

李曉彤聞言,放慢了腳步,她顫抖地說:“何立偉,你別裝神弄鬼啦。”

這時,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空,它像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砍在大地上,接著從天邊滾過來一陣隆隆的雷聲,響徹雲霄,在頭頂炸響。李曉彤顯然是嚇壞了,她“啊”了一聲,轉身沖進我的懷抱,緊緊地抱住我。

我杵在原地,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在我的潛意識裏好像是過了好久好久,李曉彤尷尬地離開我的懷抱,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知所措。

雖然李曉彤和我是同桌,但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香味,這香味彌漫了我整個青春時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我與女生的第一次擁抱。今後我的許多個第一次,都和這個李曉彤緊密聯系在一起。

李曉彤向前小跑兩步,羞赧之情隱約可見。

“不許偷看!”她在廁所門口丟給我這句話。

“李曉彤,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信誓旦旦地說,“我可是正人君子吶。”

“誰知道呢?”她“哼”了一聲,扭頭閃了進去。

也就在那一瞬間,天上的雨水像豆子般潑灑下來,劈啪作響。李曉彤出來後,望著來勢兇猛的陣雨喊道:“我們怎麽回去呢?”

“要不咱們還是先在這避一會吧?”我征詢道。

她看了我一眼,“好吧。”

這晚的李曉彤格外端莊嫻靜,一改往日的潑辣。

我們躲在狹窄的屋檐下,相顧無言。待雨勢稍微小了點,她說,“立偉,咱們回吧?”

“嗯。”我脫下襯衣,把它罩在我們頭頂,沖進雨中。

也就是從這晚開始,我和李曉彤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描述。

為此,我很感謝這個關於女吊死鬼的恐怖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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