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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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漸冷,首都芭蕾舞團的演員們卻都熱情高漲,他們即將踏上出國巡演的航班。等待著他們的將是65天26場的美國巡演,這次巡演的前半程由程團長親自帶隊,他們將演出的城市有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邁阿密,最後一站是紐約。

首都機場T3航站樓,大家拍完了合照接受了采訪,開始辦理值機了。這次的隊伍就是一眾演員、帶隊領導、教排老師和編導,設備器材已經早早在路上了,設備組和舞美組也已先行到達。這一群人真是好靚麗的一條風景線,烏泱泱地占據了值機櫃臺。

萊恩婉拒了商務艙的待遇,選擇了和大部隊一起坐經濟艙。因為是客居,他的行李是最精簡的,都不用托運,其餘人是人手一個大號行李箱。飛機上大家各行其是,有聊天的,有看電影的,還有幾個尤其興奮的,湊在一起打牌。12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剛開始的興奮勁過去,漸漸都睡著了。

飛機於當日下午三點到達舊金山國際機場,眾人的興奮又開始覆蘇,出了海關,坐上去酒店的大巴,年輕的演員們張望著這個陌生的國際大都市,嘰嘰喳喳嘴上說個不停 ,像一籠小麻雀。

“快看呀!咱們的海報!”眼尖的舞者看到了高速邊《告別》的海報—四個主演依次排開,用各自高難度的舞蹈pose擺出架勢,宣布著首芭的到來,後來到的每個城市都能看到他們在路邊飛揚。

美國巡演的第一站第一場在舊金山歌劇院SFO,是舊金山芭蕾舞團SFB的常駐劇院,除了用於本團的演出之外,也經常接待國外巡演至此的芭蕾舞團。

舊金山芭蕾舞團為他們的到來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歡迎儀式,就在不遠的舊金山芭蕾舞學校,也是SFB自家的訓練場所。因此雖然說是一個小型歡迎儀式,但是來的人卻不少,很多團裏的演員,還有舞校的學生都來歡迎這個東方舞團的到來。

吳柳軒也在其中。

“師兄,又見面了。”祝君安笑著同他打招呼。

吳柳軒分別和祝君安和萊恩擁抱一下,笑著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剛剛排練耽擱了一會,本來應該一起到機場接你們的。”

“這有什麽,今晚《葛蓓莉亞》*的卡司有你嗎?”

“有啊,我是今天的弗朗茲。還給你們留票了呢,就是不知道你們累不累。”祝君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用眼神詢問萊恩的意見。

“我倆在飛機上凈睡覺了,這咋能錯過呢,謝了吳哥。”祝君安在一旁觀察他的表情,很真誠不摻一點勉強,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氣。他還記得上次喝完酒的沖突,雖然兩個人後來誰也沒提,床/上的話當不得真,但他也猜到萊恩的心中應該多少有些芥蒂。

“祝導,雲姐找你!”祝君安道了句失陪,匆匆離去,剩下吳柳軒和萊恩留在原地。

“這天還挺好,比北京暖和不少。”天氣是smalltalk首選的話題。

“是呀,不熱不冷是最舒服的時候。”

兩個人同時喝水。

“飛機上累…哦對你剛剛說過了。”

吳柳軒尷尬地笑了笑,又低頭喝了口水。“最近身體怎麽樣?聽說你前一陣受傷了,嚴不嚴重?”

“還好,沒啥大事了,你的腳踝怎麽樣?”

傷痛是芭蕾舞演員small talk最常見的話題。

“這兩年我都小心養著,謝天謝地,沒再覆發。”

“那可太好了,替你高興吳哥。”

“謝謝Leon,其實我們都很幸運了,沒受過什麽大傷,我的老同學老同事大部分都不跳了,學十幾年,但是不少人最後連一半的時間都沒跳夠,可真是……”吳柳軒嘆了口氣,“小安…他身體最近還好嗎?他的那個傷…”他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問了,好像知道萊恩能給他答案。

“一下雨就還是疼,針灸熏艾能緩解一點吧,但是還是難受,稍一降溫就不行,開了電熱毯晚上才能睡踏實點……”

相比自己的舊傷,萊恩描述起祝君安的似乎更有話說,祝君安是他們倆共同的話題。

吳柳軒靜靜聽著,心中的猜想更加篤定,猶疑地問道:“你們兩個?”見萊恩點了點頭,他了然又欣慰地笑了。

“恢覆到這樣已經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他剛出事的時候……”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回憶都會讓人痛苦。

“他當年到底出啥事了?”萊恩忍不住追問道。

“他沒跟你講過嗎?”吳柳軒有些驚訝。

萊恩搖頭,“他只說是摔倒受的傷,擺明了不想細說,但是怎麽摔能摔得他再也跳不了舞呀?舞蹈演員都學過怎麽摔跤能把傷害降到最低,這幾乎是本能,我一直納悶。”

“他說是摔得?”

吳柳軒皺起了眉,楞了一會,才苦笑著說出真相:“要說是摔得到也沒錯,他空手接一個高空掉落的小孩,這才受的傷。”他眼見萊恩被真相震驚到,敘敘道出當年的情景,“夫妻倆吵架,媽媽拉著孩子要跳樓,小孩就這麽被親媽推出窗外,底下的人都嚇傻了,他當時就沖上去…”

吳柳軒抹了把臉,“四樓呀那可是,他就這麽空手去接,小孩砸在他身上跟個小炮彈似的,據現場的人說小安當時就暈過去了。脖子錯位,右肩膀胳膊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兩條,腰、膝蓋和小腿都傷得不輕,況且他之前應力性骨折的舊傷還沒完全康覆。”

有兩分鐘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吳柳軒是陷入了回憶的痛苦,而萊恩是被這段過去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得多疼呀。”半晌萊恩才說出這麽一句話。

分筋錯骨有多疼,康覆訓練有多疼,放棄熱愛夢想那得有多疼。即使他熟悉他的每一處傷疤,可是他從來不敢去想,他也想象不到,誰也沒法真正感同身受,那些疼都是他一個人扛過來的。

“當時他正在排團裏的原創大劇,團裏準備在首演那天宣布升他首席的,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後來那個小孩呢?家長呢?”

吳柳軒冷笑了一聲,“孩子他媽有精神疾病,根本沒法追究,當爹的當時給交了幾萬塊錢住院費,對著手術室磕了三個頭,再也沒來過,一晚上全家都搬走了,房子也是租的,後來也打官司了,但是再怎麽樣結果就是小安再也不能登臺跳舞了。膝蓋腿要用多久能否恢覆暫且不論,可是男演員胳膊使不上力,你懂的,這不和鳥沒了翅膀一樣要命?”

萊恩沒再問了,他把捏癟了的易拉罐放在桌子上。

命運弄人,除了無奈只剩唏噓。

“聊什麽呢?”祝君安回來的時候還給他們都拿了一牙披薩。

“沒什麽就瞎聊。”萊恩笑著接過他的披薩,又幫他開了瓶氣泡水。吳柳軒發現剛剛還面色陰沈得嚇人的萊恩,一面對祝君安,戾氣瞬間散去,只是眼神中藏有疼惜。

“我該走了,”吳柳軒看了眼表,“一會我讓人把票給你們送過來,小安,明天八點半我去你們酒店接你去診所。”

歡迎儀式過後演員們回到酒店,時差的關系大家都沒什麽精神,今天也沒安排什麽訓練課程,大家都回房休息了,演員們都是兩人一間,主要演員以上以及編導可以獨享一間大床房。

祝君安正在收拾行李箱,就聽見門鈴響,萊恩站在門外,旁邊就是他的箱子,擺明沒準備自己睡。祝君安看了看走廊裏沒人,閃身讓他進來。“讓人發現了不大好,要不你還是回去睡吧,要不也浪費。”

“我已經把房卡給燈光組的小黃了,他上次巡演就說他師傅老周那呼嚕打得他神經衰弱,他那麽辛苦地掛燈,別再給掉下來。”

祝君安把行李箱挪了挪給他騰了個空位,沒再說什麽。

兩個人抓緊時間休息了一會就到了演出時間,他們拜托酒店的禮賓團隊定了一束花,送到後臺給吳柳軒,沒過多打擾他準備,入座觀眾席準備欣賞這部經典的三幕古典芭蕾舞劇。

如果說《吉賽爾》是芭蕾世界的一大悲劇,那麽《葛蓓莉亞》就是一大喜劇。兩者都是愛情故事,也都紮根於現實和幻覺的兩重天。《吉賽爾》中有鬼魂來考驗男主的愛和忠誠,《葛蓓莉亞》中女主也在試探愛人的堅貞,不想男主人公真的那麽經受不起考驗,愛上了虛幻的人偶“葛蓓莉亞”,他在新的迷戀和舊的愛人之間搖擺不定,最後他懸崖勒馬,回到真愛身邊,皆大歡喜。

吳柳軒不愧為舊金山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者,他的技藝純熟精湛,人物塑造功力更是讓人佩服,弗朗茲這樣一個有些輕浮的鄉下小夥,在他的演繹下卻也率真可愛,雖然一時因為小虛榮行將踏錯,最後也獲得了女主斯瓦妮爾達和觀眾們的原諒。他和萊恩的風格全然不同,卻各有千秋,後來團裏的一個小姑娘一語道破兩人的差別—萊恩像獅子,是食肉派,勇猛剛勁,力量感十足;吳首席像牡鹿,是食草派,穩健柔和,有東方的含蓄美。

實際上萊恩剛出道的時候有一個舞蹈評論家形容他是“優雅的野獸”。當親眼觀看他的演出後,不少人承認這種酸掉牙的說法所言非虛而且恰如其分。“優雅”是大眾對芭蕾的第一印象,這沒什麽新鮮的,但是萊恩的臺風卻是非常霸道的,他的動作力量感、爆發感和滯空感說明他在技術上的首屈一指,他的形象和表現力也十分出眾。萊恩對舞臺的掌控力極強,他跳單人變奏的時候,有如雄獅巡視領地。他剛進團的時候本來是獨舞演員,但是沒過多久就升上了主要演員,有他作配的話,觀眾根本顧不上看一旁的男主演。

祝君安卻覺得身為首席舞者的萊恩,總讓聯想到一匹高貴漂亮的賽馬。他的驕傲不會被理解為一種自負或者裝腔作勢,而是一種高潔的氣質,一個人於一項高雅卻艱難的藝術上擁有這樣高超的技術,很難不流露出驕傲來。

晚上回到酒店已經是十一點了,祝君安困得快要站不住了,倒頭就睡下了,萊恩確實輾轉反側,他一直在想吳柳軒說的情景,就那麽一瞬間的決定,挽救了一條生命卻也葬送了祝君安的事業和夢想,他不敢說值不值得的,只是這代價太過沈重,卻偏偏讓祝君安一個人來承擔。

*《葛蓓莉亞》Coppelia,三幕古典芭蕾舞劇。法國舞蹈家阿瑟·聖-萊昂編舞,改編自霍夫曼的小說。1870年首演於巴黎帝國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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