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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路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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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路上的風景

周天回到家後時應整整一周都沒出門。

手機關機,飯也不吃,澡也不洗,人躺在床上靠礦泉水和無糖可樂續命,不是正在睡覺,就是閉著眼睛試圖睡覺,連什麽時候天亮什麽時候天黑也不知道。

周一他爽約,沒現身民宿簽訂股份出售合同,周三他安排好的別墅代拍人沒收到他的訂金,李湘群的別墅再次流拍,進入公示變賣期。

周五他姥爺給他打了個電話發現外孫關機了,這才在飯桌上和妻子聊起了他的擔憂。

今晚家裏的飯菜是李湘群準備的,木須肉,老爆三,燒茄子,都是父母愛吃的,再用早上三個人沒吃完的油條切斷,做了碗飄蛋花的果子湯。

趁著女兒到廚房去盛米飯,姥爺用筷子敲了一下姥姥的碗邊兒,小聲蛐蛐:“哎,我沒記錯吧,滿滿周天是不是說這周就能把半山花園那房子拍下來?”

“今天都周五了,怎麽也沒給咱們來個信兒?”

“這明天周六,法院該放假了吧。”

姥姥吃得半飽,剛盛了一碗湯,正溜著邊兒喝浮頭不那麽熱的,一聽他提起時應拍房子這事兒立刻放下碗,壓低聲音道:“拍了又能怎麽樣,不拍又能怎麽樣?那大別墅就那麽好?沒有別墅這日子不是照樣過嗎,你凈愛打聽那些閑篇。”

“嘶。”姥爺老臉一橫,發覺最近這老太太是越發造反了。

以前年輕的時候,他脾氣爆,老伴經常輕風細雨地哄著他,讓著他,老了老了,他是圓滑了不少,老伴的脾氣反倒是見長,跟個刺猬似的,他這一天天的動不動就挨掘,誰受得了?

他耷拉著花白的眉毛,聲音略大起來:“我怎麽是管閑篇,那我不是關心他嗎?那成不成,得給個話啊,不然我心裏放心不下。”

“你這老頭!得個車還不行,人家的別墅跟你有什麽關系,叫你別老是胡說八道讓孩子心裏難受,你是不是打電話去催他了?”

“我……”姥爺理虧,但他思路清晰,立刻拍下筷子反駁道:“你別把人說得這麽勢利眼,我是打了,但他關機了,所以等於我沒催。”

蔡月鳳眉心擰起來,餘光看到女兒去而覆返,重新端起碗喝湯。

老頭也撿起筷子夾起一塊腰花擱到自己的碗裏,但他在自己家,總是隨地大小說慣了,根本沒把他閨女當回事兒,惆悵地自言自語道:“不能出什麽岔子吧,上次他在我這兒留了把鑰匙,要不,要不我晚上開車過去看看?”

“您去看誰?”

李湘群今天心情看起來很好,不僅是做了三菜一湯,上午她還到樓下的小發廊裏剪了個發,此刻她面色紅潤,眼睛有神,整個人神采奕奕,一點也不像是個病人。

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燒茄子的湯汁澆在碗裏的米飯上,扒了一口飯,沒聽到父母講話,又問了一遍:“媽,您剛和我爸說誰關機了?”

老兩口正在支支吾吾,裏屋內那只多嘴的八哥叫起來了,“滿滿!滿滿!”

叫兩聲時應的小名還不算完,八哥跟錄音機回放似的,又模擬著剛才主人的語氣道:“哎,我沒記錯吧,滿滿周天是不是說這周就能把半山花園那房子拍下來?”

三個人面面相覷,當然,主要是夫妻倆看閨女,生怕她聽到別墅的事兒又要發瘋。

但李湘群沒發瘋,她斂起眉眼繼續低頭吃飯,吃完了,又去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這才問他倆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蔡月鳳主說,李懷清副講,聽完後,李湘群管父親要時應家裏的鑰匙,說要去看,也該是她這個當媽的去看。

她的父母都是本分的職工,不知道生意場上那些爾虞吾詐的陰險,但她是和時開基過了幾十年的夫妻,她太清楚了,像時應這樣資歷尚欠的年輕人,通過幾個月的努力就能從公司拿到幾百萬分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這裏面肯定有他們不知道的內情。

姥爺當然不同意,他認為女兒病還沒好,沒有和外孫交談的能力,再者就算出了事,她一個家庭主婦能做什麽?

“就算不能為他做什麽,我走之前肯定也要和他見一面,我有些話要和他說。”

“走?你能走去哪?”姥爺對女兒的話嗤之以鼻。

李湘群知道他向來看不起自己,生病出事也只是將她暫時置於一個絕對弱勢的位置,像是一個成年人變成了一個嬰兒或寵物,從而變相削弱了父親對她的厭惡,但只要她好起來,又開始為自己的生活做決定,自由地說話做事,他們兩個人之間仍然是水火不容的。

李湘群也不和他置氣,她是徹底想開了,回過頭對母親說:“媽,這也是我今天想通知你們的,最近吳總的公司有個去塞爾維亞全職工作的機會,為匈塞鐵路分段項目做造價,為期六個月,我已經提交申請了。”

“什麽?你要出國?!精神病能出國工作嗎?根本是害人害己!你想都別想!”李懷清立刻吼起來。

但這一次,蔡月鳳不允許丈夫對女兒的選擇指手畫腳,她使勁兒大喝;“李懷清!有你這樣說自己孩子的嗎?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現在孩子是通知我們,你想聽你就坐在這兒,不願意聽你就出去!”

“這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家。”

趁著丈夫還在被訓斥的驚訝之中,她朝著女兒堅定地說:“湘群,你說,媽聽著。”

李湘群朝著母親笑了笑,目光明晰。

她伸出胳膊,將母親的雙手捧起來,一寸寸撫摸那些衰老的紋路道:“我知道你們不放心我,我近期我會去醫院覆診的,相信醫生對我的診斷也會和我想的一樣。”

一旦從那個深不見底的兔子洞裏爬出來,她突然發現自己前幾十年來不間斷地跟父親較勁,跟世俗較勁,跟錢較勁的模樣十分幼稚可笑。

其實錢算什麽呢?別人的目光又算什麽呢?

如果錢不能再給她帶來快樂,那麽她根本就是錢的奴隸,如果不能學會忽略他人對自己的評價,那麽她一輩子都會深處地獄的中心。

別人的口舌,無論誇獎或是貶低,都會是刺向她的刀劍。

她要摒棄所有聲音,找自己的可能性。現在,得到擅長的工作,向自己展示,她還可以重新再來,就是她快樂的源泉,這是她的渡舟。

“我能勝任這份工作,我也對這份工作充滿期待。爸,您也說了,我做了這麽多年的家庭主婦,重新再走進職場對我來說不會容易,所以這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雖然我也很希望得到你們的支持,但是不管你們的意見是什麽,我都會盡全力爭取這份工作的。”

“你們也知道,我決定的事,沒人能說得通我。”

“這次如果不行,我還會開始準備下一次。” 匈塞鐵路是中國高鐵進入歐洲的第一單,之後中國鐵路“走出去”的步伐會不斷加快,這種海外項目會越來越多。

李湘群是個倔性子,這一點她的父母比誰都要清楚,既然她去意已決,如果醫院方面的評估放行,公司又肯給她這個崗位,他們根本攔不住她。

就算把她鎖在家裏,她半夜跳樓也會跑掉。

“不用說通誰,媽支持你。”

李懷清本來是在屋裏踱步,聽到妻子竟然支持她出國造鐵路,一下跌坐在沙發上,他看著女兒,心中五味雜全,忍不住喃喃開口:“早知道今天何必當初呢?如果你當初聽我的,不和那個玩意兒結婚,留在十六局上班,一輩子平平安安,現在你該多好啊?”

“看看你多少歲了,你以為你還年輕?你都長白頭發了,人到中年,一事無成,走錯路又覆返,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李懷清這話說得很重,但這就是他的心裏話。

從女兒戀愛選男友開始,他就不滿意,直到今天,她婚姻失敗,搞壞了身體,又要去出國工作,他仍然是不滿意的。

蔡月鳳嫌他說話難聽,又要和他叫,但李湘群握了握母親的手,有她自己的話要說。

“爸,我知道您對我不滿意,其實和時開基在一起之前,我也對自己特別不滿意。”

雖然是那個年代少有的獨生女,但李湘群不認為自己得到了這世間所有的好處,相反,正因為父母的工作繁忙,沒時間再去養育一個孩子,她得到的只有微小的關愛,和男女莫辨的雙重期望。

在成長的過程中,她經常感到,自己時時刻刻,在和一名家中根本不存在的兄弟做競爭。

李懷清為女兒規劃的路徑是代父從軍的花木蘭,就算不能做到男人的成就,退而求其次,她也要向母親一樣,做一名能文能武,頂下半邊天的進步女性,可是無論李湘群多努力,她並不能達成父母的期望。

她擁有很多柔軟和膽怯,她也擁有對浪漫的向往和渴求。

她在被領導訓斥時會流淚,她在被同事穿小鞋時會憂郁,甚至因為加夜班,獨行回家時沒有路燈,她還會因為想象中潛伏在黑暗中的強奸犯而產生刺骨的戰栗,渾身發抖。

她總是不夠好,不夠強,仿若驚弓之鳥,她也總是在自己搖搖欲墜的時候,用比父親更刺耳的汙言穢語在心裏辱罵自己。

在這樣一個不完美的她遇到時開基後,所有的事情都天翻地覆起來。

時開基包容她一切的弱點,她所有女性化的特質都被他誇大其詞的讚揚,她在他身邊可以肆無忌憚的流淚,示弱,不明原因地耍賴和撒嬌都是可以做的。

這種不需要再苛責自己,為所欲為的感覺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父親以為她做了全職太太就是為了享福,是思想上的倒退,其實,她那只不過是她自洽的手段。她要身體力行地向自己的前二十多年的焦慮反抗,即便是做弱勢的女人,做一名不被父親認可的全職太太,擠入太太圈攀比信仰,外貌,吃穿用度的狹窄賽道,她也能用自己的經營家庭的智慧為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但一切都開始坍塌的時候,當她發現時開基出軌,當她發現手中靠丈夫積累的財富都要因為這個人的錯誤而快速消失時,她又想到了她的父母。

那個總是對她充滿無盡期待,無盡要求,但卻給她很少關愛的父親。

那個總是帶些愧疚,用不知所措的目光看著她,拿她沒有辦法的母親。

她想到了謾罵,指責,恨鐵不成鋼的同情,她也想到了周圍人都會一臉鄙夷地指著她說,早知如此。

而這樣恐懼後悔的心情,變成了迫使她精神崩潰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絕對不能失去別墅,因為失去了別墅她就只能去後悔了。

“但是現在我不感到後悔了。”

李湘群的面容柔和,但聲音很有力量。

人總是在美化自己沒走過的那條路,尤其是當自己的路上布滿荊棘,便幻想另一條路上鮮花盛開。實際上,每一條路都有每一條路獨特的風景,每一條路都會有不為他人所知的坑窪不平。

“就算他出軌了,我的錢沒了,我也沒什麽好後悔的。人怎麽能機關算盡預知未來?其實再讓我回到過去一萬次,當年的我也一定還會選擇他。我快樂過,幸福過,何況這條路還帶給了我時應,讓我體驗了當母親的感覺。我知道相比我,您更喜歡時應,但沒有我,哪來的時應呢?”

“這條路,我走過了,知道了結果,安心了。”

“現在換條路走而已,永遠都不晚,只要我不覺得自己老,那我就不會真正衰老。”

蔡月鳳抱著女兒的肩膀,眼角濕潤,從沒有哪一天,她像今天一樣感到自己的女兒是真的長大成人了。

可李懷清面容晦澀,不知道是根本不能理解她,還是壓根不想去理解她,他半晌沒說話,開口時還是居高臨下地點評她:“哼,不後悔?看你就是嘴硬罷。”

“給自己找個臺階下,阿 Q 精神勝利法!”

要放在以前,李湘群容得了他這樣夾槍帶棒?勢必要和他打起來罵起來。

但是現在李湘群已經完全不在意他是怎麽想的了,她的價值並不在於向父母證明自己,她沒義務向任何人解讀自己的選擇,所以她笑了笑,非常心平氣和地咂摸著道:“也是,完全不後悔是假的,非要找一點,那就是我很後悔我沒有更多地,用樸素的方式去關心時應。”

她總是用錢解決時應的所有需求,就像時開基也是這樣愛她的,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鈔票是全世界最好最珍貴的東西,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

錢沒讓她和兒子的心離得更近,也沒有讓她和時開基的婚姻擁有不死之身。

半小時後,李湘群到底還是拿到了時應的備用鑰匙,坐著父親的紅旗車來到了黃河苑。

李懷清想和她一起上去,但她不同意,蔡月鳳又完全地貫徹都聽孩子的那一套,兩個女人一老一小,哪個不也聽他的,老頭兒氣哼哼的,沒辦法,也只有在下面等。

6 號樓,12 層的樓道裏亂糟糟的,到貨的發貨的,幾個快遞員正在用麻袋拖著兩箱貨下樓,李湘群沒看到時應的鄰居,但聽聲音,三扇虛掩的門裏頭都挺吵,可能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聚會。

1201 敲門沒人應,兒子的電話還是關機,李湘群用備用鑰匙打開房門,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她走進去,輕輕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以一個母親的直覺,在臥室裏發現了正躲在被子裏睡覺的時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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