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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閏七不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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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閏七不閏八

街上狂風大作,樹影抖動,天邊不時炸起黃色的驚雷,地上行人的雨傘被接二連三地吹翻。

紅色的小夏利在雨幕中飛馳,就在這樣的天氣裏找孩子。

雨珠像是密集的子彈,一陣陣擊打在車身外,車內,寒冷的霧氣不停地上窗,時應將空調熱氣開到最大,才能勉強看清車窗外的街景。

按照程思敏的思路,搜尋路線的第一站小紅帽文具店,第二站是小學後面的水渠。但為了快速定位程家寶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行動,他們要先去一趟半山小學,查看兩點十五分到二十分內的監控錄像。

她人坐在副駕駛,目標明確,眸光鎮靜,查找好地圖後,遞到時應面前跟他溝通最節約時間的路徑後,回過頭問陳曉芬:“媽,你手機上有小寶最近的照片嗎?發到我微信裏來。還有班主任的電話,我先打過去讓老師幫忙去看下監控。”

剛才聽說程思敏丟了妹妹,老趙也自告奮勇地要帶著周燕到火車站周圍去找孩子,雖然程思敏不認為拿著十塊錢的程家寶能夠跑到火車站去,但多一個人多份力,她預備把程家寶的照片發到朋友圈和社交軟件上。

陳曉芬從剛才被幾個人扶起來環顧一周後,就呆呆傻傻地盯著程思敏看。

後來坐進了夏利的後座裏,握著時應遞給她的瓶裝水,她腦子還是發蒙,眼前像是走馬燈,不停回溯著很多過去的事兒,根本沒還魂。此刻知曉程思敏在和她說話,但耳朵像是聽不到聲兒,只能見到她張嘴,那個口型好像喊得是“媽”。

程思敏喊一聲,她就答應一聲,但除了“哎”也就沒別的話了。

程思敏問了她好幾遍,都不見她回答,態度逐漸急躁起來,她跟陳曉芬這個慢性子真的著不起這個急,幹脆拱著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握在手裏的手機抽走了。

陳曉芬用的還是程思敏工作第一年後換下來的那個舊手機,連手機殼也沒變,粉色的 tpu 材質已經變硬了,上頭掛著一串掉色的愛心串珠。

手機屏幕設有手勢密碼,程思敏嘗試著劃了劃,還是她的小名縮寫 M。

畫面成功解鎖的瞬間,程思敏的心臟了莫名縮痛了一下,不過很快,她調整好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母親的手機相冊。

可惜相冊裏最近幾年內除了一堆軟件自動加載的圖標外什麽都沒有,她明明教給過陳曉芬怎麽設置解鎖密碼和拍照,但她的手機裏唯幾張初始照片,還是程思敏剛上班時發在朋友圈的內容。

陳曉芬竟然將每一條都保存了下來,單獨放在一個名叫我女兒的相冊內。

視線黏“我女兒”那三個字上,程思敏咬著嘴唇,喉嚨不可抑制地發出一陣細小的格楞聲。

感情的湧動像是強勁的海浪,試圖將她努力維持的平靜打破。

程思敏既憤怒又悲傷,她想大聲質問陳曉芬為什麽要在手機裏保存著一個斷絕關系的陌生人的照片,她也想大聲叱責陳曉芬,為什麽要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動不動非打即罵。

陳曉芬不是不會做一個溫柔的母親,在程思敏長大的過程中,她不是那頂天立地的大樹,但也是韌如絲的蒲草。

她在家裏雖然處處維護著程偉的權威,但她的角色向來是言語上的規勸者,父女間的粘合劑,絕不是暴力的執行者。無論程思敏犯了什麽錯誤,甚至質問她為什麽不去流產,陳曉芬也只是沈默著,朝她露出那種淒惻的神情,可憐巴巴,從未動過程思敏一個指頭。

程家寶既然是她拼了老命,懷胎十月誕下的親生骨肉,難道她不應該更加視如珍寶?

怎麽會對眼珠子一樣的妹妹漠視至此,導致她離家出走?

陳曉芬為什麽總是這麽矛盾,讓程思敏不能理解,讓她想要嚎啕大哭?

時應餘光看到程思敏的手指在發抖,以為她是害怕程家寶離家出走後發生不可控的結果,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膝蓋,輕聲安慰她:“別害怕,不會有事的。如果這幾個地方找不到,拿好資料報警也來得及。下雨天,她不會走太遠的。”

“嗯。”因為時應的話,程思敏的情緒又被拉回了現實當中。

無論如何,大人的感受都是其次,他們的首要目標是要找到程家寶。

只要找到她,杜絕意外,接下來什麽都好說。

程思敏咽下腔子裏那股酸澀,打開母親手機的通話記錄,撥通班主任的電話代替母親與她進行溝通。

不同於陳曉芬講十句話說不到重點,程思敏說話簡言意賅,除了告知老師程家寶失蹤,還特意詢問了程家寶上午在學校發生了什麽事情,通話的結果十分順利。

掛掉電話,班主任也意識到今天上午程家寶在學校和人打架受到冤枉的嚴重性,積極配合他們,報備校方,安排調取今天下午的監控視頻。

程思敏將手機塞回母親的手裏,兩只手短暫觸碰了一下,是陳曉芬的斷指和程思敏的掌心,感覺到陳曉芬的手很涼,程思敏有心想握一下陳曉芬的手腕,但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流淚,所以她回過頭,朝著前擋風玻璃的方向,也學著時應的語氣輕輕道:“沒事的,媽,能找著的。能找到。”

“你相信我。”

十五分鐘後,車子在學校大門口暫時停駐,程思敏讓陳曉芬和時應呆在車上,自己冒著雨獨自下車。

時應哪能讓她淋雨,拉上手剎,朝著後面的陳曉芬快速說了句:“阿姨,您先在車上坐一下,別著急,我們馬上就回來。”

話音剛落,人也跟著下了車,脫了身上的沖鋒衣追上程思敏給她舉起來擋在頭頂。

陳曉芬張了張嘴,姿勢有些呆笨,本能的,她的身體也想跟著程思敏走,但是陳曉芬這輩子從沒坐過私家車,手指在後車門內胡亂摸了一陣,沒找到開門的地方,她又像只蝸牛,重新縮回了座位內。

布滿細紋的額頭靠著玻璃窗,陳曉芬的虹膜裏倒影著無數滴水珠。

那些雨滴不停在玻璃窗上往下淌,投射出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陳曉芬看得出神,恍惚間,她竟然憶起了她和丈夫第一次見到程思敏的那個冬天。

1996 年,是陳曉芬和程偉婚後的第四個年頭。

那年按農歷屬乙亥,有十三個月。農村的老人們都講閏七不閏八,閏八動刀殺,註定是天災人禍的一年。

陳曉芬不知道這種迷信準不準,但她當年確實深陷泥潭,正面臨著即將被婆家人掃地出門的局面。

農村不講計劃生育,重男輕女的觀念尤甚,男人們討老婆出彩禮無外乎就是為了生孩子。

生一個不上算,生兩個才回本,生三個,保男丁,血脈有了傳承,農田有了勞動力,那就是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陳曉芬的彩禮沒少要,嫁妝非但分逼沒有,還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婚後三年也沒有為程偉誕下一兒半女。

頭一年,公婆叔嫂待她還不錯,為了讓她備孕,說是心疼她身子孱弱,經常給她宰雞殺鵝熬湯補充營養,有好菜好肉也先在飯桌上緊著她吃。

不過漸漸地,一年又一年,村子裏比她晚結婚的女人們都大起了肚子,她的肚子始終沒動靜,程家人的耐心被耗盡了,公婆心生不滿,叔嫂有樣學樣,沒人再會特意善待她,甚至連還是個姑娘的小姑子程瑩都瞧她不起。

一家人話裏話外,總是在程偉面前敲打她。

今天說是東頭那家的媳婦子屁股大好生養,剛結婚就給老公生了個大胖兒子,明天又說西頭那家的媳婦子雖然是個二婚頭,但人家不要不僅不要彩禮,還用嫁妝給婆家買了一輛拖拉機。

程偉上有兩個哥三個姐,打小就任性慣了,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對家人的閑話滿不在意,但陳曉芬心思重,每每聽到這些話,就如坐針氈,自覺對不起程家,幹農活分外賣力,一個人當兩個使,一天勞作回來,連飯桌都不敢上,像只老鼠似的,專門撿家裏的剩菜吃。

身體一天天瘦下去,備孕的事情沒少幹,但就是懷不上孩子。

第三年的夏天,程偉也忍不住父母嘮叨,坐上小巴車,帶著陳曉芬到西城省會的醫院裏去看病。那時候生殖科不像如今這麽發達,連 B 超機都是黑白的,兩人看來看去沒看出個所以然。

花了好些錢,那都是辛辛苦苦賣莊稼掙來的,陳曉芬賴在醫院裏不肯走,非要大夫給她紮針開藥。

老大夫被她纏得不行,見她手指缺失,問了她具體原因,隨口說了句也許高壓電將她的子宮附件打壞了也不一定,這都是說不準的。

自那之後,雖然程偉沒有對父母吐露過醫生的話,但是程家人也看出倆人回來時垂頭喪氣,知道沒了指望,便徹底視她為空氣。

長達半年,包括除夕,除了丈夫程偉之外,沒一個人和她說話,連叔嫂的孩子們也不理她。

翻過年還沒開春,公婆就開始給程偉介紹新的親事。

那態度明擺著就是要等她自己走人,再迎接新人進門。

每一次,陳曉芬都會哭著問程偉是不是要和自己離婚,頭幾次程偉還斬釘截鐵地告訴她不會的,家裏兩個哥哥已經生了好幾個侄子,程家的血脈早就續上了,叫她不要多心。

可是後來他又改口,一臉憂郁地說,現在村裏人傳閑話,都在看他程偉的笑話,說他老二不行,是個啞炮,讓媳婦子壞不了孕,他可以沒孩子,但是不能失去尊嚴。

也就是在那個乍暖還寒的三月天,半夜陳曉芬坐在睡覺的丈夫旁,又在為自己的苦命發愁。

天還沒亮,她實在睡不著,爬起來穿上衣服,準備步行到幾公裏外的藥店去給高血壓的公公買藥。她沒有娘家可回,除了做農活也不會賺錢,除了厚著臉皮討好公婆,再沒有別的辦法。

她是程家的罪人。

才走了不遠,冷風咧咧,從脖領子直鉆小腹,陳曉芬一陣尿急,忙著往村口的旱廁跑,進女廁時還不小心和一個比她矮些的年輕女孩兒迎面撞上。

女孩兒面生,不是村裏人,被她撞後唇角滲出一陣痛吟,陳曉芬還沒問她咋樣,就被旱廁裏一聲貓叫似的啼哭吸引了註意力。

陳曉芬楞神片刻,再回頭,女孩兒早已不見蹤影,她大著膽子走到廁所裏,竟然發現兩米多深的糞坑下有一個連著臍帶和胎盤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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