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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亮掛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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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亮掛樹梢

次日是個大晴天,風和日麗。

程思敏剛睜開眼睛就在沙發上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頭疼,眼睛疼,嗓子疼,再加上高燒過後肌肉極度酸楚,她渾身上下簡直就沒一塊好地方。

側躺在沙發上哼唧了半天,她顫巍巍地轉動著眼球,朝著天花板的方向呼喚著她的小狗。

昨天碰見陳曉芬,她做了一晚上噩夢,夢裏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糟心事。

高考後,因為成績不理想,程思敏向父母要求重讀一年,當年因為試卷難,班裏選擇重讀的學生並不少,所以程思敏想當然地認為,父母肯定會同意她的決定。

出成績那天程偉和陳曉芬很早就閉店出門了,程思敏獨自在家看群消息,查成績,憂心忡忡地坐公交車前往學校和班主任商談,再加上詢問了一圈同班同學的分數和志願意向,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忍著沒哭,盡全力安慰自己低落的情緒。

雖然這一次的分數與她的期望相差很大,但是程思敏很有決心在下一年重新提高自己的高考分數。班主任也說了,她理綜分數一直不錯,短板是英語和語文,這兩項學科最容易在反覆的練習中提高水平。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還很長,不應該只有這一次機會,只要她再努力拼搏 340 天,還可以沖擊心儀的理想院校。

十八歲的程思敏真的不想去離家近的西城大學,她的眼界那麽稚嫩,那麽狹窄,所有絢麗的夢都是從遙遠的電視和廣播裏得來的。

向日葵仰頭追光,數根汲取水源,她當年還那麽生機勃勃,渴望去發達的摩登都市,讀人人都羨慕的學校。品離家很遠的鄉愁,看自己從來沒見過的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就這樣給自己做足心理建設,程思敏從公交車站下車走回城中村中的“廣鳳床品家紡”,可是店門沒開,家中還是空無一人。

她用座機給母親的手機打了個電話才知道,母親因為懷孕數周先兆流產去醫院檢查,現在正在住院部被留院觀察。

在住院部的病房內,程思敏對母親的肚子裏正在孕育生命的事情還沒有深刻的認知。反而,因為得知醫生斷定陳曉芬體內缺乏黃體酮,加之子宮頸機能不全,即便治療出院,直到生產前都要 24 小時臥床保胎打針後,她對母親生小孩這件事的性質看待得非常消極。

高齡產婦,冒著生命危險,臥床幾個月還有可能產生血栓,肌肉萎縮。用這些代價,換一個孩子,怎麽想都是不值得的。

陳曉芬在病床上躺著吃水果,程偉在板凳上給老婆舉著已經紮好吸管的牛奶。

夫妻倆琢磨著肚子裏寶寶的乳名,程思敏完全不感興趣,站在床尾,心裏卻在一遍遍想著自己要覆課的事兒。

她要做更多卷紙,上課更加認真,睡覺的時間可以再縮短,她還想去上別的同學都在上的英語補習班。

程思敏就那麽站著,像個透明人,一直站到護士給陳曉芬打完當天的黃體酮,交接換班,開始趕病房裏的家屬。程思敏才開口跟父母提出了那個請求。

令她意外的是,程偉眼睛都沒擡,就拒絕了她的要求。

“為什麽?”程思敏的性格並不幹脆,其中有不多不少的倔強,她不是不懂自己可以做掉頭拐彎的選項,但在人生中每一次徹底放棄之前,她總是顯出很多不討喜的執拗。

“為什麽我不能重讀?我的分數還有提高的空間,再讀一年起碼能多出四十分,班主任也這麽說!”

“大人做決定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程偉不屑一顧道:“你們班主任不就是那個自己在家帶英語課開補習班的老師嗎?我還不知道她,為了能賺錢什麽都說得出口。”

“你傻不傻!重讀要是能上清華,那所有學生不都去上清華了?”

“就知道誇海口,說話之前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重?你自己多懶你自己不知道,天天不是在鏡子跟前臭美就是躲在房間裏聽錄音機,能上西城大學都要燒高香了!”

“我和你媽還以為你能給我們考個零蛋回來呢。”

程思敏一聽這話眼圈立刻紅了,她急得直跺腳,“我們班主任才不是那樣的人。”

“我什麽時候懶了!家裏的碗哪次不是我刷的,我一放學回來就拖地。家務活都幹完我才去學習!我早都沒聽錄音機了,耳機裏放的是聽力題!”

她情緒崩潰的樣子沒有觸動程偉,他把頭轉過來了,但是是拿鼻孔看她:“瞧你那個熊樣,我和你媽在外面賺錢這麽辛苦,你在家做點力所能及的家誤會也值得拿出來說?”

“你要不要臉?”

程偉拎著水壺越過程思敏,看到她正在流眼淚,不耐煩地制止她的哭鬧道:“別在這吵你媽休息,一點也不懂事,沒聽見你媽懷孕了?現在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一年覆課費多少錢?家裏是有金山還有銀山啊?”

“媽的,西城大學學費再便宜也得一年五六千,老子拼死拼活一個月才賺多少?你要是孝順,趕緊找個暑期工去,早點賺錢貼補你媽。”

“也就是你媽慣著你。”

“要依我的意思,趕快去廠裏找個班上,你一個女的,讀大學能讀出個什麽名頭?你是能當國家領導人還是能上戰場打仗?”

程偉罵罵咧咧地去打熱水,陳曉芬面色蠟黃躺在病床上,她看了女兒一陣,無奈地朝著開始啜泣的程思敏招招手,拉著她的胳膊說:“敏敏,咱們不覆課了吧。西城大學也很好啊,將來你在本地就業也方便,你這分數我和你爸都很滿意。”

“媽好不容易才攢夠你的大學學費。”

“你對自己的要求別那麽高。有個讀的就很好了。”

“做人要務實,咱們就是最普通家的庭,總不能老想著摘星星,取月亮。”

被誤解被訓斥被拒絕被低估,不被信任,不被期待,程思敏這一整天為自己建立的精神保護網碎了,她眼淚落在母親的手上,鼻涕成串地滴下去。

所以她根本聽不進去母親的寬慰,突然說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話:“咱們就是普通家庭,覆課都承擔不起,那你們為什麽還非要這個孩子?”

那天去而覆返的程偉一巴掌將程思敏的臉打偏,隨之而來的,是她每一次犯錯,程偉絕不重樣的破口大罵。

他要她道歉,對自己道歉,對陳曉芬道歉,為陳曉芬肚子裏的寶寶道歉,但程思敏拒絕。

咬著牙挨打時,程思敏的舌頭被牙齒劃破,從樓道裏推開圍觀的病人家屬,血水甜腥,一直順著她緊閉的嘴巴流進喉嚨。

大概是吞了太多令人惡心的血水。

走出醫院大門時,程思敏像是暈車嚴重般蹲在花池前嘔吐,她一邊吐一邊哭,哭夠了抹了把紅腫的面頰,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高考失利的程思敏在半山市走了好久,走到腳趾被帆布鞋磨出水泡,走到月亮高高掛在樹梢,她才用脖子上掛著的鑰匙捅開了父母的店面。

昨夜的程思敏在夢裏就是如此重溫這些令人心碎的場景,她在陌生的街道內反覆徘徊,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

很快,貝貝從沙發旁邊的瓷磚上站起來了,搖著尾巴把頭和脖子搭在她的肚子上。程思敏劫後餘生,抱著貝貝的頭,用鼻子狠狠吸他的頭頂,撅起嘴巴猛親他的臉頰和眼皮。

貝貝一個月沒洗澡了,身體上屬於沐浴露的人工香氣散去,只剩一股 UGG 雪地靴的味道,程思敏一點兒也不嫌棄它,反而覺得這皮襖子的體味很親切。

親著親著,程思敏聽到廚房裏的電飯鍋發出保溫的提示音,她狐疑地將目光移到四周勘察。

茶幾上放著幾包開過盒的藥,陽臺外昨天她穿過的衣服正在衣架上左右搖動,身上的被子,門口歸置好的快遞箱,種種跡象都表明昨夜她家有人來過。

程思敏猛地支起頭,呲牙列嘴地捂著腦袋坐起來,茶臺上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便簽。

她撕下來舉到眼前,落款人是時應。

他寫:“藥按時吃,粥在電飯鍋,冰箱裏有水果。需要什麽給我發信息,我下班回來給你帶。”

啊,原來是她熱心的好鄰居時應,那沒事了,大概是昨天他來吃餃子時順帶買了點藥。

程思敏將紙條團成一團扔在垃圾桶,下一秒,她躺回沙發,可是雙腿稍微一蹬,光裸的觸感讓她又重新坐起來了,掀開被子,瞅著自己衣不蔽體的樣子,她五官開始變形。

很快,在貝貝好奇的註視下,程思敏拖著半殘疾的身體滿屋亂竄找手機,劃開屏幕,點進智能家居軟件,她打開客廳的攝像頭開始看昨夜的看家回放。

十二點之前的畫風還很正常,即便她將時應踹倒在地,又打著呼嚕挨了一頓罵,她也可以做到波瀾不驚。

因為很明顯,就算她衣不蔽體,時應對她也完全沒有男女那方面的興趣,他對她做的事,隸屬於範類的人性關懷,這完全符合程思敏的心理預期。就像她坐地鐵幫不識字的老人掃碼,進出商場幫拎東西的孕婦開門,吃飯時還特愛給旁桌不認識的小孩子撿玩具。

只是她做好事通常是主動的,被助人後的心理滿足驅動,時應生來沒長這種反射弧,輕易不幫他人的忙,如果做了那也是被動的。

但論跡不論心,畢竟小時候當過那麽久的朋友,程思敏還是挺懂他的,時應雖然沒有同理心,但他好面子呀,見死不救確實不是他的底色。

可是橙色的進度條走到快一點,客廳的燈源被關閉,畫面變成黑白的,時應還坐在沙發上看護她,她心裏突然有點發毛。

放大沙發上的畫面,近距離觀看時應模糊的五官,程思敏不太明白他的表情為什麽一點冷色都沒有,反而看著過分溫暖和感性。

手指拖動進度條,待時應走到她身邊給她夾溫度計,程思敏又舒了口氣。

時應大概是怕她燒死在屋裏牽連到他。富二代戒心強,心思重,謹慎行事,總是沒錯。有些人在努力思考時總是顯得深情脈脈,要不是人家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很帥呢?無論如何,她今天真的得好好感謝人家時應。

遠親真的不如近鄰。

程思敏神經放松,再度拖了一下進度條,下一秒,她整個人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嚇得正在旁邊喝水的貝貝四腳離地直接起飛。

手機內,一點二十三分的監控畫面裏,她好像一只發情的嗎嘍,正在抱著時應的脖子對他進行旋風般狂暴的貼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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