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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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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風滾草

昨天夜裏時應一晚上沒睡,他吃飽了先是給程思敏發了兩條消息,沒看到她回覆,就打開自己的銀行賬戶,在那一串數字後面數零。

接著,他又翻開電腦,科學上網,開始給他在諾丁漢的朋友,二房東,汽車交易商發 Whatsapp。

英國時差八小時,淩晨兩點半,正好是當地下午的工作時間,他電話訊息不斷,終於在四點多的時候把自己還留在市中心的家當處理得當。

一輛換了不到一年的二手奔馳重新低價賣給車商,幾十件半新不舊的奢侈品拜托朋友掛到 Vestiaire,至於他已經交納到明年的房租,也懇請二房東返還一半。作為報答,房間內剩下的生活用品,書籍,電器,任由朋友和二房東使用,變賣,處置。

這於幫忙的人也算互贏,畢竟以前時應還見過不少英區留學生在網上出用了半瓶的黃豆醬油。

辦完這些有意拖拉的瑣事,他打開郵箱,點開了那幾封他一直沒勇氣回覆的郵件。

發件人中有催繳學費的辦事人員,也有聯系不到他的教授和同學。

回國這些日子,時應的內心也在暫時休學和徹底退學之間反覆橫跳過,他不去讀是因為客觀上沒錢,但現在,他賬戶裏的錢斂吧斂吧已經足夠再繳下學年的學費了,主觀上的意願反而更清明了。

按下郵箱的發送鍵,斷掉自己的後路,時應胸口的大象好像也挪開了一只腳。

他暢快地呼吸了一陣,仿佛打了雞血,開始拉 Excel 表格,給老趙酒莊的幾款酒做今年的參賽的時間節點。

下載資料,撰寫資質,間或把重點信息翻譯成老趙能看懂的中文。

中途休息喝水的功夫,他就翻程思敏的朋友圈,見縫插針地對人家進行點讚和吹捧。一晃把她幾年的照片和動態都看了,一點兒都不知道累。

窗外的天蒙蒙亮,時應把程思敏整個朋友圈全翻了一遍,拿著裝滿文件的 U 盤,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一溜煙開車跑去了酒莊。

時應到辦公室的時候老趙還在隔壁的雜物間裏做夢。

夢裏他還很年輕,頭上的毛發十分茂盛,他夢到自己背著重重的行囊徒步穿行在淒涼的戈壁中,沙丘無邊無際,荒無人煙,空氣中蔓延著烈烈的風沙,滿眼都是土色。

他全副武裝,蒙著面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只是本能地低著頭,走了又走,行了行又行。

背包中的食物和水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穿越絕境,喉嚨幹渴難耐,渾身失溫戰栗,但他腿不停,還是一步步艱難地與腳下粗糲的砂石做掙紮。

意識昏迷之際,餘光中突然閃過幾道半人高的影子。

戈壁之中罕見活物,逢旱期,是刺沙蓬收起根須,正在以幹枯的形態隨風滾動。

風滾草在空中移速極快,仿佛奔跑的羚羊,你追我趕,老趙被這些頑強的植物吸引著目光,短暫地駐足喘息。下一秒他張大嘴巴,揉了揉通紅的眼睛,竟然發現風滾草的歸途是一片翠色的綠洲。

老趙連滾帶爬地朝著風滾草的方向跑,越過一片蔥蔥蘢蘢的灌木,他一頭紮進綠洲正中央的水源。顧不上水是否幹凈,他用手捧起湖水大口大口地嘴裏灌,等到他前襟徹底濕透,喝了個水飽,他才聽到耳邊有鳥類的叫聲。

強風吹過綠洲,樹幹頂端蓬松的樹葉光影粼粼,吐故納新,發出海浪般搖曳的起伏。

目光跟著耳朵轉,就在湖邊不遠處,一只羽毛亮澤的金腰燕正站在一株結滿果實的葡萄藤上朝著他大聲鳴叫。

猶如一道古剎鐘聲砸在後背。夢裏,老趙熱淚盈眶,顫巍巍地朝著葡萄的方向走,背後灑金的燕子不怕人,非但沒有飛走,反而迎著他的方向撲扇翅膀,立在他的指尖。

燕子轉動眼睛,再次朝著他啼囀。

這下子老趙直接從美夢中驚醒了,因為燕子的聲音變成了時應的動靜,他揮舞著手臂一翻身,從木板床重重滾到了地上,青年重新變回了老登,他捂著稀疏的頭發呲牙列嘴,而門外真正鮮衣怒馬的時應正在器宇軒昂地朝他吼。

“趙總?您起了沒?沒光著吧,沒光著我就直接進來了啊!”

天邊第一道春暉灑在酒莊拱形尖頂上,老趙已經穿戴整齊被時應拉到會議室開會了。

時應喋喋不休地跟他講著國際葡萄酒參賽的步驟,老趙則喝著保溫杯裏的枸杞水,偷偷在會議桌下的手機上用周公解夢的網站搜索自己剛才做過的夢。

沙漠現綠洲是大吉之兆,至於燕子,極有可能代表著新生的愛情。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趙想都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有陷入熱戀的機會。

他心馳蕩漾,美滋滋地瞅著解簽傻笑,突然,耳邊寂靜無聲,他再擡頭,看到幕布旁邊的時應正在用刀子眼盯他。

老趙嘿嘿了兩聲,將手機扣在桌上,右手翻了翻時應給打印好的資料,不情不願地拿喬:“小時啊,你看你,昨天你不是還說咱們的生意急不了嗎?讓我好好研發我的精品酒嘛。”

“那今年的葡萄我都沒來得及驗,這才過了一晚上,你又說現在讓我出三款酒參賽,時間這麽緊迫,我又不是變魔術的……再說參賽也要錢……”

“我跟您談錢了嗎?我跟您聊的是不是酒?”

“您要是對自己的酒沒信心,那您早說,我也別白費力氣跟著您瞎胡鬧。”

眼看時應臉色越來越臭,像只惡犬似的馬上要跟他翻臉,老趙又將嘴裏的話轉了個彎,“哎,你別說,那你還真別說,我年輕追我前妻的時候確實學了點魔術。”

說著,老趙嘆了口氣,真心是替自己的尊嚴惋惜,什麽時候他也變成為五鬥米折腰的可憐老漢了,但想到剛才自己做的那個夢,他又勸了勸自己,說不定時應提出的新計劃也是好事情。

幹紅和赤霞珠這兩類,酒莊裏本身就有一直在做的流水線成品,他們缺的是新品類。

老趙起身,領著時應走到了地下發酵室。

就在那些成排擺放的釀造桶的後頭,其實還有一扇暗門,裏頭裝的都是這些年老趙曾經創新研發過的酒。

房間是恒溫的,像個雜貨鋪,滿滿當當,除了酒,工具還有成摞堆放的釀造手冊。

老趙走到屋子的盡頭,翻翻找找,最後從角落裏拎出一瓶淡金的玻璃酒瓶,回頭朝著時應搖了搖裏頭的酒水道:“小時,你看這個咋樣,我去年做的橙酒,四十度,入口很順的!一點都不苦,還帶點薄荷香。不調都能喝。”

說著,他是把最後的底牌也毫無保留地亮給時應了,目光順著酒架掃了一圈道:“看看這些,都是我自己典藏的,好寶貝!”

“莫斯卡托,特釀,冰酒,桃紅,半百甜,蜂蜜,你想要的我都有。”

種了幾十年葡萄,做了幾十年酒莊,老趙在玩酒這方面確實是專業的,他低著頭,面孔隱在昏暗的陰影處,粗糙的大掌掀起一塊抹布,仔仔細細將酒架外玻璃門上的指紋擦凈。

聲音聽起來一往情深,他話是對時應說的,但決心是朝著酒表的:“拿吧,你看看哪些能當樣品,你都送到那些什麽比賽去。”

跟老趙敲定了送樣時間,一上午,時應坐在電腦跟前敲敲打打,填報表格,撰寫幻燈片,看起來很是忙碌。

但中途老趙好幾次從樓下上來喝茶,路過辦公室,都能瞥見時應分明是一邊看電腦,一邊無縫銜接地翻手機。

近期租用生產線的小老板正在灌裝一款低度數的果酒,再加上今年酒莊新收的葡萄開始除梗破碎,酒莊裏每日來上工的人不少。

老趙為了多賺點蠅頭小利,將酒莊內停業多年的餐廳重新開放,不過之前他做的是高端紅酒西餐,賣的是上千元的戰斧牛排,現在檔次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年初雇了個月工資一千六的做飯大娘,每天中午炒三個菜,兩素一葷打包盒飯賣。

今天大娘因故請假,中午老趙親自掌勺,做了一大鍋紅湯的蒿子面。

中午他倆和工人們一起在食堂吃面,時應還是那個德行,細嚼慢咽,吃相矜貴,這回還添了個玩手機的毛病。

老趙喜歡看他幹活,最不愛看他吃飯。

餘光裏時應再一次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微不可聞地小聲喟嘆,老趙終於忍不住張嘴問他:“咋啦?你手機摔壞了?我給你弄個備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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