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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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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麽好人

“想看電影?”

“對!”許景淮點頭如搗蒜,眼睛亮汪汪地盯著江潯看。

期待江潯點頭同意。

“怎麽看?”江潯削蘋果的手一把按在許景淮的傷腿的被子上。

許景淮渾然未覺,仍舊興奮地點頭。

江潯手上使力,瞬間按下——

“疼疼疼——”許景淮扯著嗓子,“哥,你幹嘛……”

“我看你路都走不了,還去電影院?”

“有輪椅啊,有拐杖啊,哥,那是部人看人誇的電影,我們都錯過首映了,不能再錯過上映吧?”

江潯置若罔聞,削出一條完整的無間斷的蘋果皮,把蘋果往許景淮手中一塞,起身要走。

“是部日本電影,我看網上評論說都要比得上宮崎駿了,哥你真不想看看?”

“什麽名字?”

“你的名字。”許景淮正正地盯著江潯。

“知道了,我把你郊區那棟別墅的私人影院收拾一下,今晚就讓你看到。”江潯從那汪眼睛裏抽神。

“不啊——哥,我想去電影院,你跟我去,我票都買好了。”

許景淮決定嚴格按照媛姐的教導來執行追求計劃,私人影院?

那私人影院是電影院該有的暧昧氛圍嗎?

他可是專門選了一部粉紅泡泡溢出屏幕外的戀愛電影。

許景淮晃著手中的票。

他單手撐起身子,越過床頭桌往江潯那靠過去,不由分說地把電影票塞到江潯的口袋裏,笑出兩顆虎牙。

他說:“明晚八點,綠地中心影院,不見不散。”

江潯無奈地拿出那張電影票,IMAX激光大屏,正中央的的雙人座。

他想把票塞回去,卻見許景淮扭頭看窗外,全然拒之門外的模樣。

“先吃飯,明晚我叫人陪你去看。”江潯嘆口氣,把票放回口袋,推門走出,周身氣息平靜,好像一個無悲無喜的機器。

而在徹底走出私人醫院的大門後,在那棵樹葉稀疏,頗顯蕭索的梧桐下,江潯長長嘆了口氣。

被揉皺的電影票根在他手中可憐無比,江潯盯著票根,半晌沒動作。

他皺眉,摘領帶,打火,點煙,懶懶地靠在樹幹上。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對許景淮了。

單熙講述的二十年前的過去,他和許景淮那一晚上的荒唐,還有十一年的陪伴……

本來,許慎把九歲的許景淮交到他手上時,他只把這當成一項任務——晚上睡不好,白天加倍警惕保護冷臉小屁孩的,令人頭大的任務。

再什麽時候,許景淮在他心底不再是個任務而成為了個可憐兮兮的小屁孩來著。

他從游輪下來,在ICU昏迷了半年,一睜眼看到那個淺色瞳孔頭發卷曲的小屁孩的時候——

“江潯!江潯你醒了!”趴在病床邊的小孩被他起身的動作驚醒,小許景淮手忙腳亂,著急地按上鈴:“我給你叫醫生,你先別動,別亂動啊!”

後面從醫生口中,他才得知——他昏迷了多久,許景淮就在病房裏陪了多久,一放學就鉆進病房,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沒有醒。

他昏迷的前幾天,右邊的袖口總是留下一灘皺巴巴的水跡,醫生說是許景淮趴在他身邊哭出的淚。

醫生搖頭嘆息,頗為感慨:“這許家竟然還出了個重情重義的,真是少見。”

江潯摸著許景淮的發頂,沈默不語。

他問:“回家睡覺去吧,你在這裏怎麽睡得著?”

許景淮小手掀開江潯的被子,雙手一撐鉆進江潯的被子中,“我要跟你一起睡。”

江潯側了下身子,給小孩閃出空,算是默許許景淮過來。

整個身子連著腦袋埋進被子中的許景淮耳垂發紅,悶悶地說:“別離開我,江潯。”

*

“江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周建業抱臂看著江潯,“當年,抓到馬鎮功的時候,你說不再追究按法律程序來,八年了,你突然來找馬鎮功——你是發現了別的東西嗎?”

馬鎮功是造成江潯父母車禍身亡的罪魁禍首——

二十年前,馬鎮功還是個大貨車司機,夜間疲勞駕駛,撞上了江潯父母的車。

畏罪潛逃八年,終於被逮捕入獄。

當年捉到馬鎮業的警察,就是現在的周隊——周建業也是這樣跟江潯熟悉的。

不止江潯,許總對這件事也分外重視——因為彼時馬鎮功開車撞死的是他手下的兩位得力幹將,江潯的父母。

許慎問江潯恨不恨他。

江潯轉頭看著窗外天藍,草綠,馬鎮功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湮沒了他父母的生命。

怎麽能不恨?

“我想讓他償命。”江潯跟許慎說。

而許慎表情輕松,像是聽到了最微不足道的而合理的請求一般,他說:“那就讓他償命。”

江潯怔在原地。

這麽多年了,他還沒習慣眼前男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

“許總,我再考慮一下。”

他找到負責馬鎮功案件的警察周建業,坐著周建業的車到了馬鎮功家門口。

隱在A市陰面的群租房與旁邊的高樓大廈比過於蒼白,終年不見陽光,連株野花都長得費勁,這裏的人卻跟樹根上的蘑菇似的,艱難地汲取每一絲營養,盡可能活著。

白日賣的力氣太多,晚上回到家裏的人們已經說不出話,脫口而出的也是謾罵和埋怨。

偶爾的童聲歡笑能打破這一片的死寂。

“媽媽!媽媽!”白睫毛白頭發的小姑娘呼哧帶喘:“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兩天了,我好想他。”

女人難以控制地別過臉去,不敢跟女兒對視:“爸爸出差呢,等過兩天讓爸爸跟你通電話好不好。”

“但是我們學校的運動會,讓家長都去參加,爸爸去不了怎麽辦……”

“這是馬鎮業的女兒,八歲,白化病先天的。那是他老婆,小學老師。”周建業敲著窗戶給江潯解釋:“我們抓他的時候,小姑娘上學呢,沒在家。”

江潯看著那焉了一會兒就把爸爸拋擲腦後,蹦跶著去抱小狗的小姑娘,此時一派天真,沈浸在一個很美的黏稠夢裏。

他說:“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跟她差不多,大個兩歲吧。”

“江潯。”

江潯只一個勁地盯著小姑娘,看她挑著樹枝去戳蟬。

他太知道這種美夢破碎的感覺了,人在一瞬間被撕扯著長大,十歲的身體被強硬地塞進二十歲、三十歲的靈魂。

“許慎問我恨不恨馬鎮功,他說殺了馬鎮功。”

周建業盯著江潯。

江潯的嘴機械地張合:“我覺的不對,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他該體會一下,血親骨肉陰陽相隔的痛苦……”

江潯的目光追隨著小姑娘的腳步動作。

“你不會的,江潯。”周建業這樣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江潯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怎麽不會?”江潯目光冰冷,“你不知道我,我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他彎腰、開門、下車。

白襯衣黑西褲再加一雙黑皮鞋,踏足這片貧瘠的土地,在一戶戶飄揚的洗得發白舊衣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抱著黃毛土狗的小姑娘走到男人跟前,歪頭,站定,“大哥哥,你怎麽哭了?”

江潯盯著小姑娘,目光一錯不錯,沒被察覺的淚水……

“啪嗒!”

落在小姑娘揚起的小臉上。

“大哥哥,你別哭了,”小姑娘苦惱地皺起眉:“我知道了,大哥哥你是不是想爸爸了,我也想爸爸了,我想爸爸的時候就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不讓媽媽看到。”

小姑娘一拍手:“大哥哥你等著我!”

眨眼的功夫,小姑娘跑進了那棟上百年的危樓裏,再跑過來的時候,她的手裏抱著一。

小姑娘仰著臉,舉著手,把書塞到江潯手裏:“我難過的時候就會看書,大哥哥你也看看書,看完書就不會哭了。”

江潯緩緩蹲下身來,與小姑娘平視,伸手揉搓著小姑娘的發頂,書放在地上,他說:“我沒難過,我只是找不到我爸爸好久了。”

“剛才為什麽不攔我?”坐上車的江潯問周建業。

周建業開著車說:“你動手了嗎?”

一陣沈默。

“江潯,你比自己想的心軟太多了。”

江潯望著窗外嘆了口氣。

“江潯,你恨馬鎮功嗎?”

“我恨他——我恨他為什麽只是個貨車司機,為什麽女兒有白化病住著廉價的群租房,為什麽疲勞駕駛偏偏就撞上我父母了——他們做錯了什麽,如果不是馬鎮功故意的,如果不是他身後有人指使……”

“他們兩個的死就是註定的嗎,我連個怪罪的人都找不到……我甚至沒法單純地恨著馬鎮功。”

江潯神色冷峻,眼底深邃,波濤暗湧。

他盯著鐵窗對面,穿著囚服面容滄桑的男人。

“馬鎮功,十幾年來我都是這麽想的——我放過了你女兒,放過了你老婆,甚至放棄恨你。”

“你現在告訴我,二十年前那天的雨夜,我父母出車禍的原因只是因為你疲勞駕駛嗎?”

“你是……”十幾年不見,馬鎮功瞇著眼睛仔細瞧著對面的人,神色畏縮,開口便是唯唯諾諾:“你是江潯?”

十幾年的牢獄生活,把這人前半生的習慣、脾氣、性格甚至是作為社會人的屬性,都磨滅了。

“你父母……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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