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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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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夢醒

四月末的熏風擠進來, 一下一下鼓蕩著柔軟白膩的紗簾,室內幹燥的空氣逐漸變得潮熱。

玄關處沒開燈,因著衛生間的阻礙, 客廳燈光到這裏也只剩下朦朧昏暗。

岑溪被抵在門後, 原本穿得板正的西裝滑落在臂彎, 襯衣揉得淩亂, 只有一顆扣子還系著,法式薄款內衣露出大半,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和晃動的幅度顫抖。

安苳吻著她耳垂和脖頸,急切地說著想她、愛她, 掌心溫暖而粗糙,捧著她磨著她不肯放松。

平時安苳向來是溫柔克制的那一個, 做起來很有耐心, 會一點一點哄著岑溪讓著岑溪,岑溪要怎麽樣她都聽。

她更是保守的,如果不是岑溪主動提出, 或者感覺到岑溪想了, 她從不會主動提出在床之外的地方。

可此時的她卻多了幾分侵略性,低垂的眼眸晦暗充滿情/欲, 不管岑溪說什麽,她都會側過頭來用力吻住岑溪嘴唇,整個人貼得更緊,像是要把岑溪按進自己身體裏。

胸口傳來陣陣鈍痛,可她聽到耳側岑溪微顫的聲音, 忍不住更往裏面埋過去, 心跳和岑溪逐漸急促的呼吸同步,然後快到沒辦法再快。

她喜歡被岑溪抱緊, 各種意義上的抱緊,被岑溪咬著親著,躲在這個世界上最柔軟安全的地方,感受岑溪緊緊擁有著自己。

她整晚的焦躁被安撫著,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感覺。

粗糙的薄繭劃過去時,岑溪忍不住蹙起了眉,很明顯有些受不住,低低地出聲:“安安……”

安苳置若罔聞,手臂繃得更緊。岑溪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有些抗拒地按住了她的手,蹙著眉說道,“好痛。”

聽到她說“痛”,安苳才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立刻停住,低頭無措地看著岑溪:“岑溪……對不起。”

岑溪胸口起伏,幾縷發絲黏在白皙潮紅的臉側,喘勻了氣,想把西裝褲暫且拉上,安苳卻半蹲下去,仰頭看著她:“對不起,弄疼你了,我看看。”

像是熟過了的水果被反覆揉搓過,軟了爛了泛著紅淌著汁,狼狽不堪,和岑溪整個人的清冷高貴都不沾邊。

安苳慌亂又心疼,擡頭親上她。

岑溪的疼痛和狼狽都被她吃進去,玄關的空氣再次滯悶潮濕起來。

安苳養病的半個多月再加上之前沒見面的十多天,岑溪確實已經忍耐了很久,她被不多見的充滿攻擊性和占有欲的安苳牽著引著,慢慢地已經站立不住。

她強行讓安苳站起來,撩開她的睡衣,看了看她的傷口,看到裏面一切都還好,這才松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問道:“胸口痛不痛?你剛才不該那麽……”

“對不起……”安苳弓著身子抵著她額頭,無措地小聲說道,“下次不會這樣了。”

“算了。”看到她現在又這麽怯生生的,岑溪不忍心責怪她,安慰道,“我已經不疼了。只是你不該這麽用力,你傷口心臟還有骨頭,都還沒完全好。 ”

“好……我知道了。”安苳變成了最溫順的小羊羔,完全看不出剛才那似乎要把人吃掉的樣子。

岑溪垂眸咬了咬唇:“我也有錯,是我太晚回來了,以後我會盡量不加班到這麽晚。”

“不,都是我的錯……”安苳小心地抱住她,喃喃地低聲說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剛才急切到難以溝通,現在又這麽卑微地道歉,岑溪能感覺到她的不對勁,只好又安慰了她一陣,告訴她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在意。

感覺到安苳的情緒好了一些,岑溪才草草洗了澡,隨意叫了份沙拉吃,躺在床上和安苳說了幾句話,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可是夢裏也不安生,心裏的隱憂揮之不去。

她夢見了十六歲的安苳,又夢到撕掉了錄取通知書的安苳,還有開著貨車邊開邊哭的安苳,最後是胸口滿是血跡、雙眼緊閉的安苳……

每一個瞬間她都不在安苳身邊,只能眼睜睜看著安苳陷於困境中,卻怎麽都伸不出手。

她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朝旁邊摸過去,卻摸了個空。

岑溪瞬間睡意全無,坐起來開了燈,卻發現臥室裏靜悄悄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快步下去打開門,就看到安苳穿著單薄的睡衣,孤零零地站在外面露臺上,黑發和衣擺被風揚起,顯得她更加瘦削。

這裏可是高層。岑溪腦子裏嗡地一聲,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腰,焦急地叫她名字:“安安!”

也不知道她在這裏吹了多久的風,原本熱烘烘的體溫都冷了下去。

安苳回過神來,轉頭對她笑了笑,溫聲道:“岑溪,怎麽醒了?”

“大半夜的怎麽在這兒吹風?”岑溪心疼地把她黑發捋到耳後,“跟我進去。”

“我睡不著,就想出來透透氣。”安苳說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安安。”岑溪看著她的側臉,終於忍不住說道,“下周二我想帶你去看一位專家,你願意嗎?”

停頓了一秒鐘,又補充道,“心理科的專家。”

本來,她出於謹慎,是想等安苳身體恢覆好一些再去的。

安苳傷到了心臟,需要好好調理。可現在,她突然不想等那麽久了。

安苳轉頭看向她,看起來很平靜,彎了彎眼睛乖乖地答道:“好。”

岑溪察覺到她似乎太平靜了,摟著她腰身柔聲解釋:“安安,只是做個心理咨詢,這代表不了什麽,不要害怕,我會陪你去的,好嗎?”

安苳垂下濃睫,低聲應道:“好。”

為了讓安苳開心,周末岑溪帶她出去周邊的景點玩了兩天,兩個人一起泡了溫泉、看了電影、參觀了號稱最具沈浸感的影城,拍了好多合照。

安苳看上去很開心,看到她難得開懷,岑溪也很欣慰。

可是,周一岑溪一離開,安苳的開心就煙消雲散了。

她很茫然,也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要岑溪一離開,她整個人就會陷入無解的焦躁和郁悶裏,她好像從雲端跌到了泥裏。

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她不想管安秀英在哪裏,也不想管自己那幾家店怎麽樣了,她躲進了岑溪的羽翼下,縮在這個安全的角落裏,只想著岑溪什麽時候回家。

她老是想給岑溪打電話。

但偏偏她又知道岑溪很忙,不能總是打擾岑溪。

小白來了,幫她準備等下的體檢。她照常進了衛生間,開始擦鏡子。

擦著擦著,安苳突然覺得衛生間很悶。

她擡頭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她看到自己頭發胡亂紮著,整張臉瘦了一圈,過瘦讓她眼窩更加深陷,看起來神情郁郁冷漠。

某一瞬間,她突然從這張臉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巨大的恐懼感從背後升起。

是安秀英。

她在自己臉上,看到了安秀英。

雖然她五官都有點像安秀英,但從沒有人說過她們長得像。可現在,她突然發現,她好像安秀英。

她的神態和安秀英如出一轍。

她無限依賴著岑溪,情緒忽起忽落,控制著岑溪的行動,不讓她離開自己,不顧她的感受去傷害她……

這不就和母親對她做的一切類似嗎?

甚至岑溪說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也是她對母親說過的。

她幫母親請了徐姨,岑溪幫她請了小白……

她能感覺到小白在看著她。

因為她和安秀英,心理都有病……

從前的她沒有發作,不過是因為,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讓她依賴。

這一切都如出一轍,像一個宿命般的輪回。

雖然她對岑溪的控制,還沒到那麽嚴重的程度,那以後呢?

如果她一直不好呢?

岑溪憑什麽要承擔這些?

她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只覺得呼吸不上來,衛生間裏的空氣粘稠得像沼澤,她用力地呼吸著,擡頭看著鏡子裏那可憎的自己,猛地揮拳砸了上去。

眼前的鏡子應聲而裂,鏡子裏的她也裂成了幾瓣,她還不滿足,又猛地砸了幾拳,鏡子逐漸變得粉碎,還混雜著一些血絲,她手背像針紮一樣疼痛,血慢慢滴下來。

在廚房榨果汁的小白聽到動靜,趕緊跑過來,瘋狂地敲衛生間門:“安姐!安姐開門!你在幹什麽?”

小白在安苳面前什麽都不說,但岑溪交代她的,她一件都沒忘,家裏的刀具都是她每天帶過來,絕對不讓安苳拿到任何一件利器,這個家裏原本的方形玻璃茶幾都換掉了,岑溪買了圓形木質的回來。

“我沒事。”安苳突然停住了動作,很平靜地應了一聲,伴隨著沖水的聲音,“馬上出來了。”

小白忐忑地等了兩分鐘,安苳這才開門出來,兩手下垂著,輕聲說道:“抱歉啊小白,我今天心情不好,把吹風機扔鏡子上了,能麻煩你幫我收拾一下嗎?”

小白驚魂未定,上下打量她:“你沒事吧?”

安苳搖頭:“沒事,有碎玻璃濺身上了,就換了身衣服。”

“哦哦。”小白看了她好幾眼,確認她的確沒事,才點頭,“行,姐你進去休息吧,我來收拾就好。”

安苳應了句“謝謝”,垂著手臂慢慢走回了臥室。

她關上門,伸出藏在袖子裏的右手。

血肉模糊的手背下面,她握著一塊尖銳的鏡子殘片,手掌心已經被劃出了兩道口子。

她低垂著頭,額前的黑發擋住了眼睛。手上的疼痛感讓她心跳加快,興奮得手指微微顫抖。

……不。

她不能這樣。

她突然打開床頭的抽屜,把這塊殘片扔了進去,翻出裏面的東西蓋在上面,把抽屜緊緊關上,然後用紙巾把手上的血擦幹。

疼痛綿綿密密傳遞過來,她又有些動搖,瘋了一樣拉開抽屜,去翻裏面的鏡子殘片。

她想死。

她不想像安秀英一樣活著,不想岑溪變成自己。

可是裏面的東西早就被她弄得亂七八糟,越是想要越是找不到,她嘴唇發幹,額頭上沁出了汗水,把裏面的東西都扔了出來,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鏡子殘片。

她低垂著頭,伸手把殘片拿起來,把它放到自己頸邊。

這時,她略低的視線落在了抽屜最下面的一樣東西上。

是一個透明卡套,裏面整齊放著一張粉紅色的大號便利貼。

這紙上寫著很醜的字,看起來有些眼熟。

安苳呆呆地看著那個卡套,伸手拿出來。

那便利貼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她認出那是她的字。

“親愛的顧客您好……”

“小店期待您的再次光臨……”

這是去年,曹英幫她想的主意,讓她賣牛肉的時候,放上一張感謝便利貼,委婉地期待一下好評。

安苳睫毛顫了顫,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打開的是岑溪的抽屜。

這種便利貼只放了最初的兩個月,後來因為沒什麽效果就舍棄掉了。

那段時間正是她被岑溪拒絕後,失意的兩個月。

岑溪怎麽會有這張便利貼?當時岑溪偷偷看她的直播,還買東西了嗎?

安苳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這張便利貼,久遠的回憶突然閃過腦海。

是那串被拉黑的數字用戶嗎?當時直播間人不多,那個人算是比較反常的一個,一直給她刷禮物,還命令她不要喝酒,多喝水,被拉黑過一次還來下了十斤牛肉幹的單子……

她眼眶濕潤了起來。

岑溪曾輕描淡寫說過的一句“其實去年我也喜歡你”,突然具象化了一些。

她突然感覺到了委屈、幸福、難過、懷念……諸多情緒湧上心頭,驅趕了麻木,滾燙的眼淚掉了下來,像宣洩一樣越掉越多。

她扔掉了手裏的殘片,手裏攥著這張便利貼,用手背拼命抹著眼淚。

她不是安秀英,岑溪也不是她。

岑溪說過的“為自己而活”她好像暫時做不到,但她答應過岑溪的,要為了岑溪而活。

像岑溪那樣勇敢,重新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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