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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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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淚水

岑溪在哭, 但哭得很隱忍,長睫濕潤,淚水緩緩滴落下來, 打濕了安苳耳際。

安苳好想伸手給她擦眼淚, 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像是要炸開, 連手都擡不起來。

岑溪慢慢握住她沒打吊針那只手, 貼在自己臉上,輕聲哽咽道:“……你怎麽這麽傻。”

平時那麽溫暖有力的手,現在卻連手心都冰涼,虛弱得手指都無法抓緊。

指尖觸到滾燙的眼淚, 安苳濃睫顫抖,幹裂的唇囁嚅著還想說什麽, 卻被岑溪低聲阻止了:“別說話了。你才剛醒, 需要休息。”

她說著便坐下來,小心地把安苳冰冷的手放回了被子裏,以避免碰到那些管子。被子下面就是安苳的傷口, 帶血的引流管從那裏延伸出來, 但岑溪不敢掀開去看。

她怕安苳著涼,怕動疼了安苳, 也怕自己會受不了。

安苳昏睡了這麽久,嘴唇和口腔都幹了,但又不能喝水。岑溪拿出礦泉水和棉簽,吸足了水,先潤了潤安苳嘴唇, 又換一根幹凈的, 帶著鼻音低聲說道:“張嘴。”

安苳很乖地張開了一點嘴巴,岑溪俯身靠近了些, 把棉簽放進她嘴裏,給她解一下口腔裏的幹渴,這樣重覆了幾遍。

安苳一直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半邊臉頰未消的紅腫上,費力地用氣音說道:“……是不是我媽?”

岑溪動作頓也不頓,認真地浸著棉簽:“沒事,你別管這些,我自己能處理。”

安苳沈默地看著她,眼睛慢慢發紅,最後濕潤起來,淚水沿著眼角緩緩落下來:“對不起……”

岑溪把礦泉水瓶蓋好放到一邊,伸手過去,小心地擦去她的眼淚,輕聲說道:“安安,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不要一直道歉。”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快點好起來。”岑溪停頓了一下,把安苳頰側的發絲撥開,眼眶又紅了起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珍貴到讓你為她去死。我要看到你好起來,我會一直看著你,不會允許你有任何其他念頭。”

她說著,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淚:“我去打水,你閉上眼睛,乖乖等我。”

她起身拿起盆子和毛巾,又忍不住回頭看安苳一眼,好像她會突然從自己眼前消失一樣。

這邊的水房要比科室那邊安靜許多,岑溪低頭接著熱水,冷不防被蒸氣熏到了眼睛,她關了水龍頭,壓抑了好一會兒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

她一只手臂環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嘴唇上,控制不住地啜泣著。

她的所有擔憂害怕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可她不願意讓安苳看到自己這樣,她不想再聽到安苳說對不起。

馬上要吃午飯了,小嘉拎著保溫杯去打水,想著一會兒二姨會帶來什麽菜色,剛走到門口,就隱約聽到水房傳來壓抑的哭聲。

她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就看到岑溪站在熱水器旁邊,背對著她在哭。

小嘉自然不敢打擾表姐哭,趕緊掉頭回去了,迎面就碰上了來送飯的陳慧:“哎!小嘉,安苳怎麽樣了,醒了沒?”

小嘉接過她手裏的兩個飯盒,點頭:“安苳姐醒了,醫生來看過,也沒說什麽,應該暫時沒什麽問題吧。”

“哦,那就好。”陳慧松了一口氣,“你姐呢?”

“在水房打水呢。”小嘉回答。

“你先吃你的,我去找她去。正好有事兒跟她說呢。”陳慧起身就要去水房。

“哎,二姨!”小嘉趕緊拉住她,“我姐打完水就回來了嘛,您別急,坐下歇會兒。”

陳慧嘆了口氣:“行吧。我去看看安苳。”

小嘉拍了拍胸口——呼,她姐可是在水房哭,要是被二姨撞見了,肯定是尷尬又說不清。

唉,沒辦法啊,她就是這麽善良。誰讓她是唯一的知情人呢。

小嘉嘆氣搖頭,打開飯盒,吃起了香噴噴的紅燒排骨。擡頭就看到站在監護室門口的安秀英在直勾勾看自己的飯盒,她故意吃得更香了。

安秀英這大姨挺莫名其妙的,對魔王表姐很不客氣,對內小嘉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對外,她可是有自己的底線的,她要和表姐同仇敵愾!對她表姐不好,就相當於對她不好!

幾分鐘後,岑溪就端著水盆回來了。

陳慧趕緊迎上去:“護士不讓我進去,說只讓一個人進,安苳應該沒事了吧?”

岑溪眼睛有些紅,但她已經熬了這麽久,和早晨看上去差別倒也不大,陳慧沒覺察出什麽不對勁,只當她是累著了,伸手想去接她手裏的水盆:“來,給我吧,我跟護士說一聲換人了,你回家睡覺去,這麽熬下去怎麽了得。”

岑溪搖頭:“不用了媽,我自己來吧。”

說完就端著盆進去了。

陳慧站在門口,神情覆雜地看著她的背影。

小嘉無語地拍了拍腦門。

天哪,她表姐是裝都不裝了嗎?

這要是被二姨看出來可怎麽好。

裏面岑溪把毛巾擰幹,蹲在床邊小心地幫安苳擦臉。

陳慧站在門口遙遙看著她們,旁邊花白頭發的老太太突然冷哼了一聲,還面帶嘲諷地打量了陳慧幾眼。

陳慧莫名其妙地回看。

這老太太其實還不足以稱得上是“老太太”,年紀約莫也就比陳慧大個幾歲,只是頭發已經花白了,身形又佝僂,看上去顯老了點。

小嘉見二姨一直看裏面,忍不住又為岑溪和安苳捏了把汗,又過來拉住了陳慧:“二姨,別看了,擦臉有啥好看的。”

陳慧坐回了椅子上,小聲問小嘉:“那老太太誰啊?是安苳媽?”

小嘉扒著飯點頭:“對。”

原來真是安苳媽。那個早年被丈夫拋棄,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現在看起來,她身體也確實不好。

陳慧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安苳媽也是可憐人。”

小嘉撇嘴:“她怎麽可憐了,我覺得安苳姐更可憐啊。”

她可是看到有保姆來給安秀英送被子和飯菜,保姆還親自幫她把被子鋪在椅子上,照顧得可周到了。

陳慧連忙小聲追問:“我聽大夫說,安苳是自己捅了自己,到底因為什麽呀?”

小嘉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什麽事想不開吧。”

她可沒撒謊,她是真的不知道。

陳慧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安苳媽媽是不是對你姐態度很不好?”

小嘉翻了個白眼,小聲說道:“是啊,一看到我姐,她就跟烏眼兒雞似的,誰惹著她啦。”

陳慧又沈默了下去。

那邊岑溪給安苳擦了臉,又被護士叫了出來,今天家屬的探視時間已經結束了。

岑溪把盆放在地上,趴在那個小窗上,合攏雙手,枕在臉側對安苳做出了一個“睡覺”的動作,然後對她彎起唇,無聲地說了句“快睡”。

安苳看著小窗外的她,蒼白的唇費力地扯出笑意。

牽扯得心臟疼痛而沈重。

看到岑溪走了,她才閉上眼,任由護士幫她戴上了氧氣罩,掀開病號服換藥。

她還是讓岑溪傷心了。

岑溪臉上還帶著傷,她知道那一定是安秀英打的。

她心中的星星,卻因為她,被這樣羞辱……

但岑溪什麽都沒說。岑溪只說讓她好好的,只說不許她再有那樣的想法,只說會一直陪著她。

是她對不起岑溪。是她太沒用了,竟然只想到死,只想到自己解脫,完全沒考慮過岑溪的感受。

她是個懦弱的膽小鬼,是個不合格的戀人。

她根本配不上岑溪。

陳慧看著站在門口的女兒,忍不住說道:“岑溪,過來吃飯吧。”

岑溪“嗯”了一聲,這才走過來,拿起自己那份飯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似乎是真的餓了,一口接一口地吃著,以前就從來沒胃口這麽好過。

“安苳媽也在這兒呢。”陳慧說道:“我看你就回去吧,占著人家的家屬名額幹什麽?”

岑溪動作停頓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飯菜,低垂眼睫說道:“她媽自己都需要人照顧,怎麽照顧安苳。”

陳慧瞥著她:“那你工作怎麽辦?”

岑溪:“跟ECD請過假了。”

陳慧不滿地說道:“你領導怎麽肯的?”

岑溪擡眼說道:“線上辦公。媽,辛苦你了,晚上你就別來送飯了,我在食堂隨便吃點就好。”

母女倆相對沈默了一會兒,氣氛越發凝重。

岑溪能感覺到,母親肯定是更明確了些什麽。但她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

這是她早晚都要承認的事,她得面對,陳慧也得接受。

所幸陳慧沒有再說什麽,也許是看在安苳受傷的份上,只是囑咐了她幾句,拿著餐具回家去了。

安苳醒過來後體征比較穩定,這讓岑溪稍微松了一口氣。Daisy給她租了一張行軍床過來,又買了被子和枕頭,她就這樣睡在重癥監護室外面的走廊裏。

護士說了,家屬完全可以不必守著,但她還是想離安苳近一點。

每次護士進去換藥,她都會站在門口看看安苳,看到安苳好好地睡在那裏,儀器上閃動著規律的波紋,她就覺得心裏安穩很多。

安秀英就睡在走廊的另一頭,徐姨幫她租來的行軍床。

她們就像對峙一樣,誰也不肯離開。每次岑溪做什麽,安秀英都會盯著她,好像生怕她對安苳做什麽。

岑溪就只當她不存在。

晚上岑溪睡在離暖氣不遠的行軍床上,少見地還沒來得及挑剔條件,就睡了過去。

睡過去之前,她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是,她終於知道為什麽安苳在哪裏都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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