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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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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那人的腳步穩而緩慢, 腳步聲在大殿之中傳來空蕩的回響。

“阿禾。”

謝朝的聲音語帶笑意,在重重紗幔下殷禾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他說:“今夜, 你去了何處?”

殷禾坐起身, 一步步踏下臺階,她每走一步, 都仿佛聽到心裏破碎的聲響,像是裝滿了碎瓷片的空瓶子。

這一段距離, 不遠不近,待到她終於走到謝朝面前的時候,她終於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還是那副溫柔面,善解人意的, 默默陪伴的,溫潤如月光一般的模樣。

“我去了哪裏,你不知道嗎?”她看著謝朝的眼睛, 問他:“你不是, 一直都在我身後嗎?”

她將手心攤開, 掌上赫然躺著半塊玉佩:“你看看這個, 你覺得熟悉嗎?”

自老人出現的那一刻, 她便感覺到那一縷黑氣帶著非常熟悉的味道,但是她始終沒有想起來, 這一種熟悉到底來自於何處。

直到她收到了那半枚環形玉佩,正好和謝朝腰間常常掛著的那半枚恰好拼成一枚完整的圓形。

這十一年間,有無數次謝朝舊疾覆發的的時候, 他都對她毫無防備的模樣, 任由自己在她面前展現出最脆弱的模樣。

有很多次,謝朝吃了藥沈沈睡過去的時候, 她守在一旁,他的頭發散在榻上,露出一截脆弱蒼白的脖頸,那一顆紅痣就這麽不偏不倚地露在她的眼前。

謝朝瞥了一眼,從她掌心拿過那枚玉佩,道:“你都知道了。”

他扶著身邊的椅子慢慢坐了下來,他們像是以前一樣坐在一起,談天說地,無話不聊。

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只要她想找人說說話,他就一定會陪著她,或是夜晚,或是清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縱使無關風月,兩人卻意外得聊得來,就這麽打發著那些漫長又孤寂的時光。

“我們好像有很久……沒有這麽說過話了。”他點了點旁邊的座椅,對著殷禾道:“坐下來吧,天快亮了,趕得及的話,我們還能去看一場日出。”

殷禾面無表情地嗤了一聲:“看日出?你倒是有心情。”

然而她依然順著他的話坐在了旁邊,只見謝朝慢慢整了下有些褶皺的衣擺,沒有理會殷禾話中的嘲諷,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聲道:“我沒有同你講過,我母親的故事吧。”

謝朝的神思溫柔而恍惚,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些漫長而久遠的回憶中。

“我曾經,也有過一段很開心時光,父親威嚴慈愛,母親溫柔美麗,不練劍的時候,父親會帶著我和母親在山間獵些小玩意兒回來玩,還會帶著我們去凡界小住幾天。”

“那時候啊,我最喜歡的就是去凡界的日子,可別提多有趣了,我甚至恨不得天天往那邊跑。”他笑著看了殷禾一眼,像是從前他們一起聊天時,那種帶著輕松調侃的笑容。

“你還不知道吧,那時候我真盼著一輩子不練劍才好,練劍又枯燥又累,一點兒也不好玩,凡界多麽熱鬧啊,比起人煙稀少的羽山,對我來說,簡直是個比當神仙還逍遙自在的地方。”

“經過那些熱鬧的集市時,我看見別的孩子坐在父親的肩膀上,於是我也鬧著要父親抱。”謝朝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些像是溫情的情緒,只是一個瞬間,他的長睫落下,顯出一片清減寥落的陰影。

“我那時候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總覺得這世間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渺小,唾手可得。”

謝朝的聲音又低又輕,說起那些他曾經小時候去過的地方,偶爾也會露出些孩子氣的表情,她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個曾經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孩子。

殷禾動了動唇,嗓音有些幹澀:“後來呢?”

他沒有很快接她的話,先是低頭咬破了食指,手中幻化出一塊石頭,又將指尖的血點在自己的眉心,很快,便像是抓取了一團飄渺的光霧似的覆在了石頭上。

那是他的記憶。

殷禾沈默地看著他的動作,等到他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謝朝才繼續道:“這個是回溯石,你不是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嗎?”

她看著謝朝指尖的回溯石,在那團光霧的包裹下,畫面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畫面中,還是小孩子模樣的謝朝果然如她想象的那樣,笑起來的時候眼眸燦若星辰,唇角高高揚起,好似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夠讓他煩心的事情。

他一只手拉著身旁一位身形纖瘦,溫婉動人的女子,像是撒嬌似的晃了晃她的手:“娘,我不想學劍了,你跟父親說,再帶我們去凡界玩幾天吧。”

女子輕輕柔柔地笑了笑,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假裝皺著眉頭教訓他:“淘氣,你爹可不會答應的。”

小謝朝不依不饒,走一步跟一步,勢必要母親答應他的要求,殷禾也沒想到,小時候的謝朝,性格會和現在相差了這麽多。

剛走了一段路,便碰到了迎面而來的謝若望,她聽見小謝朝高興的聲音響起:“爹!爹!我不想練劍了……帶我出去玩吧。”

記憶裏的畫面突然扭曲了一瞬,殷禾下意識地看了身旁的謝朝一眼,他卻沒什麽表情地擡眼看著。

下一刻,畫面中一只寬大的手掌便落了下來。

“啪——”

那是聲音極響的一個巴掌,女子驚呼一聲,忙將謝朝護在自己懷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做什麽打他!”

謝若望的臉在他眼前放大,那雙眼中的慈愛和溫情此刻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下冰冷的,麻木的厭棄。

“廢物,既然不想練劍,那以後就不要學了。”

他的眼睛又轉而盯著謝朝的母親,“蘭盼兒,這就是你生出來的東西,教了這麽久還什麽都不會,沒用的東西。”

蘭盼兒像是不可置信地望著謝若望:“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麽能這麽說他!”

“若望,你到底怎麽了?”

謝若望朝後退了幾步,突然笑了起來,“我怎麽了?”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像是高興極了,聲音裏還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我只是發現,我終於不用再過這種碌碌無為的人生。”

“也不用再忍受下賤的妻子,無能的兒子,我真的受夠了。”

“我下賤?”蘭盼兒巴掌大的臉上仿佛沒有絲毫血色,“你當初說喜歡我的時候怎麽不嫌我下賤?!”

“我是魔族不錯,但我在你心裏……”她像是難以啟齒似的,喉嚨裏哽咽不成聲調,“我在你心裏……便就只成了這兩個字嗎?”

她沒能等來謝若望的回應,他只是低頭註視著小謝朝,嘆息了一聲:“不成器的東西啊。”

小謝朝“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的手想去拽謝若望的衣角,惶恐不安地膝行上前:“父親……父親,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加倍用功!”

“你別……別放棄我啊……父親。”

他的聲音聽起來急切又慌亂,顫抖得不成聲調:“我會好好練劍的……父親……我會聽話的。”

面對小謝朝的哀求,他只是蹲下身,一根根將小孩的手掰開,眼神中平靜地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蘭盼兒,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頜,那張臉頰被謝若望的手指捏的幾乎變形,“盼兒,記住了,從今以後,你們魔族的身份必須給我爛到肚子裏,否則……”

謝若望的視線掃過兩人,“不要怪我不念舊情。”

自這一日起,謝若望便漸漸地變得越來越冷漠,無論小謝朝說什麽,做什麽,都沒能改變父親日益冷硬的心腸。

為了隱瞞魔族的身份,每隔一段時日,蘭盼兒和謝朝都會被送去洗脈。

洗脈一事,除了能夠將身上的魔氣祛除以外,極為損傷靈脈和身體,百害而無一利。

殷禾看著畫面中痛得面色慘白的母子二人,心道怪不得這麽多年來都沒有感受到謝朝身上的魔氣。

他的母親也日夜消瘦沈默下來,小謝朝心急如焚,年紀尚小的他還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那一天,他又獨自一人練完了劍,感覺到自己好像有了進益,便一心想著去找謝若望,期盼著能得到他的一聲讚許。

或許這樣,他就不會生氣了。

他獨自一人走到父親的居所,現在的父親已經完全不會踏進他和母親的院子了,他像以前一樣,悄悄地藏在父親房間的櫃子裏等他回來,還傻傻地以為會得到像從前一樣的憐愛與關照。

櫃門微微開了一條縫隙,小謝朝的視線透過縫隙看了出去。

下一刻,他猛地攥住自己的手背,力氣大到在手背上留下一條條青紅的指印,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會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尖叫嘔吐的聲音。

謝若望站在房間內,桌子上蠕動著一個像是嬰兒大小卻四肢畸形的怪物。

殷禾不知道要怎麽去形容這個東西,它的身上長滿了眼睛,那個像是頭顱一樣的東西上,不僅有著一顆顆眼珠,它甚至還長出了類似於手腳一樣的東西,在桌子上蠕動爬行,身上的皮膚像是人體被生生剝了皮以後的血肉模糊,一邊爬,一邊發出像是嬰兒啼哭一樣的尖利叫聲。

謝若望站在這個怪物面前,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他像是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微笑著拍了拍那個怪物的腦袋,伸出手指讓它吸食自己的血液。

“別急,很快就能讓你吃飽了。”

那怪物吸飽了血,竟然在他掌中慢慢化形,成了巴掌大的一塊銀鎖。

這竟然就是祭神鎖,殷禾想起剛剛看到的畫面,眉頭輕蹙,繼續看了下去。

謝若望離開以後,小謝朝順著他的蹤跡來到了地下的暗室,靜悄悄地在一側藏了許久,等到確認謝若望真的已經完全離開以後,他才走到暗室之內,看到了那個被鎖在籠子裏的女人。

也看到了所有骯臟的一切。

小謝朝像逃一樣離開了那間暗室,從那一刻起,父親在他眼中,就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殷禾看著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畫面的謝朝,“人的貪欲就是這麽無窮無盡,煉制祭神鎖需要的就是獻祭自己生命中最快樂溫情的時光和感情,是不是?”

謝朝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嘲諷,“沒錯。”

畫面中的謝若望一開始並不是這樣一個壞的透頂的人,他也曾經是一個好父親,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只是長期的不甘和平庸讓他的欲念變得越來越大,最終吞噬了他自己,變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殷禾轉過頭,又順著畫面看了下去。

小謝朝終日地守在母親的身邊,卻不想她只是越來越憔悴,身上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終於有一日,謝若望帶回了謝遲。

羽山也逐漸不似以前寂寥冷落的模樣,一日日地強盛起來,可是沒有人記得羽山還有一個叫做謝朝的孩子,這一對猶如透明人一樣的母子。

謝朝經常趴在後山上悄悄觀察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弟弟,雖然他現在並不像以前一樣在意謝若望對他的評價。

可是殷禾還是從畫面中,那張屬於少年謝朝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落寞的樣子,但是兩個半大的少年,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一直缺少朋友的謝朝臉上,漸漸的,笑容也多了起來,雖然謝遲性子冷淡,但是謝朝卻不介意,因為他的話本來就很多。

謝遲不說話的時候,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也能說很多。

“我好羨慕你啊,什麽時候我也能這麽厲害就好了。”說著這話時,他的眼睛依舊帶著明亮而欣賞的笑意。

“我也要強大到能保護娘親,有朝一日,能保護她不受傷害,離開這裏。”

謝遲忽然擡起頭來問他:“你也要離開這裏?為什麽?”

他忽略了謝遲口中的“也”,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眼睛。

直到謝遲有一天想要偷偷下山,被謝若望抓住狠狠教訓了一頓關了起來,他忽然想到了當時那個被關在暗牢裏的女子。

少年人總是藏不住心事的,畢竟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終於在有一天的晚上,他有些懨懨地吃著碗裏的飯,蘭盼兒還以為他生病了,忙在他耳邊問來問去。

他忍不住埋在母親的懷裏,嗅著令人安心的味道,道:“我有些擔心謝遲……他不會死了吧。”

蘭盼兒有些驚訝地問:“為什麽會這麽說?”

年少無知的他將自己看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自己的母親,只看到蘭盼兒臉上蒼白如紙,再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看了他很久,哄著謝朝睡著了。

那天晚上,是一個雷雨夜,睡夢中的小謝朝被一陣驚雷驚醒,他從榻上爬了起來,連忙跑到母親的房間。

站在門口,他用力拍了拍門:“娘……娘……我有些害怕。”

沒有聽到往日裏溫柔的應答聲,一道驚雷再一次響起,轟隆巨響的聲音像是砸在耳邊似的嚇得他立馬抖了一下。

他沒再多等,推開門跑了進去,一邊跑,一邊伸長了脖子朝屋裏看,等他跑到母親的臥房裏,才發現榻上空無一人,床上的溫度冰冰涼涼,像是從沒有人在這裏待過。

不知為何,他的心跳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屋外暴雨如註,豆大的雨滴從天上落下,很快在地上形成了不深不淺的水坑。

謝朝淌過那些水坑,泥水濺濕了他的褲腳,終於小跑著來到了父親的院落。

這個曾經教他讀書識字的地方,再一次進來,他的腿竟然不自覺地打著顫。

他躲在窗戶外,悄悄戳破了一層窗戶紙,看見了母親被掐得青紫的臉。

“賤人,你竟然敢放跑他!”謝若望的臉仿佛已經扭曲了,他的指骨哢哢作響,“盼兒,你為什麽總是喜歡與我作對呢?”

“你怎麽能連孩子……都……嗬……”

頸骨斷裂,話被強行斷在喉嚨裏,蘭盼兒的頭無力地垂下,再無聲息地落在地面,寄魂鎖生出的怪物像是聞到了新鮮的血肉味,從暗中爬了出來將屍體拖走,黑暗中不斷傳來咀嚼的聲音。

謝朝的嘴張著,他想哭,想嚎叫,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此刻他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被施下能夠隱匿身形的術法。

當他正準備繼續往前走時,忽然間,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像是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一樣。

“朝兒,快走,離開這裏,千萬不要再回來。”

他的腿像被施了術一樣,定在原處一動都不能動,半分都不能繼續向前。

暴雨下,他的衣衫被淋得濕透了,如果是平時,母親就會撐著傘出來,將他拉進屋裏,再給他泡一杯藥茶哄著他喝下去。

下一刻,他的腿像是生出了意識一樣,被動地跑了起來,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看起來筋疲力竭,雙腿卻還是不聽使喚地往前跑。

直到出了羽山的範圍,母親留在他身上的術法終於散了,謝朝沿著山坡一路滾了下去,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殷禾卻仿佛看到了一個鮮活的生命死去的過程。

回溯石上的光滅了,謝朝轉臉望著殷禾,問她:“喜歡這個故事嗎?”

殷禾搖了搖頭,道:“我比較喜歡聽一些開心的故事。”

謝朝笑了笑:“是我不對,下次……下次我們再聊些你喜歡的故事吧。”

“沒有下次了。”殷禾道。

她迎上他的視線。

“我是該叫你謝朝,還是重魘?”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笑吟吟道:“那還是叫我謝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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