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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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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他的指尖不自覺地掐入掌心, 方才還鮮活躍動的河魚轉眼間成了不成形的碎塊,肚破腸流的血腥味染了滿手。

他將死魚扔進水裏,若無其事地上了岸, 他們忙前忙後, 說說笑笑,根本沒人註意到這裏的動靜。

或者說, 根本沒有人在意。

謝遲擡起手,輕輕嗅了下指尖, 腥氣沖天,一時間整個胃裏都翻騰著作嘔的沖動,臉色又白了幾分,一眼看過去就像個白紙做的紙紮人。

殷禾終於像是註意到了少了一人似的, 終於向謝遲所在的方向投來了一眼:“你臉怎麽白成這樣。”

她仔細看了下謝遲的臉色,發現他自始至終都抿著唇,不發一言。

“是不是又難受了?”殷禾想著也許是暈船的後勁還沒過去, 便又從罐子裏掏了兩顆酸杏子給他。

見他一直沈默不語, 眼睛又一直盯著她手心裏的杏子, 像是要把她的手心盯出個窟窿來, 那眼神奇奇怪怪的, 殷禾莫名地覺得有些不舒服,便將那杏子硬塞到他手上, 囑咐了一聲:“吃點吧,會好受些。”

吊爐裏煮了一鍋魚湯,此刻已經沸騰了, 咕嘟嘟地冒著泡泡, 湯呈乳白色,上面綴著些翠綠的蔥花, 香味撲鼻,勾的殷禾饞指大動。

殷禾拿起碗盛了一勺,捧起碗嘗了一口,讚道:“好鮮的味道。”

宋書禮溫潤的面龐上始終帶著溫溫柔柔的笑意,見她喝得開心,便又幫她盛了一碗:“喜歡就多喝一些,畢竟這是在家鄉才能嘗到的味道。”

她捧著碗瞥了眼謝遲白得像個索命鬼一樣的臉,手裏拿著兩個酸杏子,也不吃,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莫名覺得有點可憐。

殷禾又取了個空碗,盛了一碗湯遞到謝遲面前:“要不要喝口湯暖暖胃?”

謝遲沒說要,也沒說不要,直到殷禾以為他不想喝的時候,正準備把手縮回去,他突然就著殷禾舉著的碗低頭喝了一口。

忽然間,他眉頭一蹙,像是遭了極大的罪一般,立刻站起身向著後方快速走了數十步。

——嘔。

激烈的嘔吐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殷禾看著他扶著身後的樹幹,像是要把身體裏的心肝腸肺都吐出來似的,整個身體幾乎是對折起來劇烈地嘔吐著。

好半晌,那邊的聲音才停下。

謝遲蒼白的臉頰上因為劇烈嘔吐而有了幾分血色,他略微清理了下自己,覺得自己整個人身上都臭不可聞。

他閉上眼靠在樹幹上,腦子裏突然竄出來了四個字。

——自取其辱。

殷禾有些擔心地朝著謝遲的方向看了幾眼,發現他吐完以後只是斜斜地靠在樹上,半天都沒有動靜,便沖著宋書禮抱歉地笑了一下,道:“表哥,要不今日還是先回去吧。”

宋書禮點點頭,嘴角微微壓平,但還是好脾氣道:“都依你。”

只是當殷禾起身的時候,宋書禮忽然問道:“阿禾,你同他在一起,過得怎樣?”

殷禾自然沒打算將他們兩人目前覆雜的關系告訴宋書禮,她頻頻向謝遲的方向看去,臉上還是帶著禮貌的微笑,眼裏卻有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急切,敷衍道:“挺好的。”

宋書禮定定地望著殷禾,這一次他沒有掩飾自己眼中的情緒,苦笑一聲。

“原是我多想了。”

這一路上,他刻意將話題都控制在兩人小時候的情誼上,有意地引導著殷禾忽視謝遲,他總覺得,這一次回懷水鄉後,殷禾好像和泛雪兩人都變了不少,並不似以前那般親近,反而透著一股莫名的疏離客氣。

他自小就是喜歡殷禾的,若無意外,等殷禾一長大,他們便會順理成章地成親,可偏偏那人從天而降,一切便都變了樣。

若論先來後到,明明他才是先來的那個,不是嗎?

宋書禮註視著殷禾離開的背影,微微理了下衣袍,嘴角自嘲的笑意一閃而過,看見殷禾扶著謝遲走了過來,道:“先前已經叫了馬車,現下就停在竹林外的路邊。”

殷禾扶著謝遲,方才走近了才發現他的體溫很高,整個人頭上都在冒冷汗,像是失去了意識一樣整個人都倚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聽到宋書禮安排得妥帖,臉上添了幾分感激:“多謝表哥,但是……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宋書禮不知想到些什麽,視線掃過眼前的兩人,殷禾攙扶住謝遲的手很自然地環在他的腰間,少年垂下眼睫親密地靠在她的肩頭,似乎是感受到了宋書禮的視線,睫毛輕顫了一下,擡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宋書禮一眼,像是宣示所有物一樣,埋首在殷禾的頸間輕輕嗅了一下。

那眼神讓宋書禮從背後泛起了一股冷意,身體本能的求生欲讓他的腦中感受到了尖銳的危險信號。

靜了片刻,殷禾才聽到宋書禮道:“我就不去了,還要采買些食材。”

一路坐著馬車回到了別院,謝遲的額頭滾燙,像個燒火爐似的摸著都燙手。

謝遲一路上都沒有睜眼,像是黏在她身上的一塊牛皮糖似的,扯都扯不開,整個人像是完全昏過去了一樣毫無意識,怎麽叫都叫不醒。

殷禾做了各種努力試圖把謝遲叫醒,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情況,奈何謝遲一雙手像鐵鉗子一樣扣住她的腰,滾燙的腦袋埋在她的腰間,活像個燒熟了的螃蟹。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謝遲攙扶住把他安置到榻上,殷禾聞到謝遲身上江水味和魚腥味,有些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你好臭。”

謝遲這才悠悠轉醒,一臉茫然道:“……我怎麽回來了?”

他低下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擡起眼的時候,眼睛裏像是被燒迷糊了似的濕漉漉的,像一頭楚楚可憐的小鹿似的:“殷禾……我想沐浴。”

他敢不敢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

殷禾心中氣不打一處來,本來把他扛回來就差點把她壓死,別院裏燒水做飯洗澡都要自己動手,更別提燒熱水還要去一桶桶打水,簡直是極其耗費體力的事情。

她壓根不吃他那一套,一腳踹在謝遲的小腿上:“起來,自己燒水。”

修道之人一般不輕易生病,更別提到了謝遲這等修為,就算生病,不吃藥也會很快就好,是以殷禾根本就不擔心他生病的事。

謝遲被踹了一腳,也不見他生氣,倒是心情很好的模樣從榻上起身,竟然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乖乖地去院子前的水井打水去了。

沒多時,謝遲不光把自己的洗澡水燒好了倒進浴桶裏,還幫殷禾的洗澡水也備好了。

殷禾看著謝遲,懷疑他的腦子也燒壞了。

真是奇了怪了。

殷禾本來等著謝遲再跟她唱兩句反調,卻沒想到這人生病了仿佛脾氣格外地好,任勞任怨。

等他做好這一切,又乖乖地站在殷禾面前,眼眸又濕又亮,表情怎麽看怎麽像是……

求誇獎嗎?

她表情覆雜,帶著一絲疑問:“謝……謝謝?”

謝遲滿意地點點頭,開始在殷禾面前寬衣解帶,好像完全沒註意到有什麽不對一樣。

殷禾猛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抓住他正在解腰帶的手,盡量平靜地看著謝遲道:“你先別急,我馬上出去。”

說罷,她松開謝遲的手,轉身就往門口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中帶著一絲戲謔:“不是說,最喜歡好看的皮囊了嗎?”

“你大可安心留下來看,我不介意。”

殷禾轉過頭,看見謝遲微微散了衣襟,微微上挑的眼因為發熱染了層薄紅,註意到殷禾看過來的視線,烏濃的睫毛像是蝶翅一樣輕輕顫了一下。

意識到謝遲的意識可能恢覆了不少,還有閑心調侃她,殷禾便松了口氣,轉過身把門一開:“我雖然喜歡好看的皮囊,但也不是什麽飯都吃得下去的,你現在的樣子可一點兒也不秀色可餐。”

“再見。”

沒管謝遲什麽反應,殷禾徑自出了門,一把將門關上,徒留謝遲一人楞在原地,迎面而來的風像是一個無情的巴掌扇在他臉上。

誇他好顏色的人如同過江之卿,像今天這般遭到嫌棄還是頭一回。

他下意識地看向水中倒映的臉,仔細地看了又看。

心中泛起些莫名的煩躁,難道他並不如他人所說的那般好看?

亦或者,殷禾更喜歡宋書禮那樣的臉?

意識到有這個可能性,謝遲面無表情地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有些厭惡地踢了老遠,這才放心地坐進浴桶裏。

“臭死了。”

腦中突然想起殷禾剛才捂著口鼻的聲音,他想了想,又在芥子袋中找了半天,翻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偶然得到的凝香露,據說一滴凝香露,便可留香數月之久,可以根據不同的人散發不同的體香,讓人聞之心動,極為難得。

謝遲擰開瓶蓋,置於鼻尖輕輕聞了聞,意外的無色無味。

他倒了兩三滴進浴桶,自己聞了半天也沒有聞到什麽味道,心下輕哧果然傳言不可信,一把將凝香露丟回芥子袋的角落裏。

沐浴後,又從袋子裏翻出兩套衣服,靜靜想了想,挑了一套月白色的勁裝。

束好發以後,他左右瞧了瞧,覺得有些寡淡,挑了一條珊瑚紅的發帶系在腦後。

腦袋因為高熱有些發暈,但是並不要緊,因為離開雲起城時,秦郁告訴過他,恢覆記憶的前兆之一,便是會突發高熱。

臨出門了,謝遲站在銅鏡前打量了下自己的容貌,黑漆漆的眼眸裏壓著一絲忐忑。

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她會覺得我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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