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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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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貓

這天沈祀照常淩晨四點下班, 小黃車騎到半途,豆大的雨點從高空墜落,砸在臉上一陣生疼。

夏季的天娃娃的臉, 他出門前看過天氣預報, 明明說晴空萬裏,結果確實是萬裏,萬裏大雨。

雨點很快變得密集,隱隱有傾盆的架勢,沈祀不得不找了個就近的居民樓躲雨。

居民樓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大幾十年過去成了危房, 斷水斷電, 無人居住,外墻的塗料早已剝落, 大大的紅色拆字隨處可見。

沈祀不敢久待, 這種老房子一場大雨下來搞不好直接垮了都有可能, 他打算等雨稍微小一些了就走。

七八月份日頭長天亮得早,這個點東方應該已經出現魚肚白,然而因為雷雨天,成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雨絲斜飛打在搖搖欲墜的窗戶上劈啪作響,不遠處一道亮白色的閃電劈下, 短暫地照亮了四周景物, 留下幢幢陰影。

好香,好香……

好香啊!

黑暗中亮起無數赤色光點,長手長腳的奇怪影子從墻縫和地縫裏鉆出來,互相推擠纏繞著爭先恐後地摸上青年的腳踝, 手腕和脖頸。天色太暗,沈祀並未註意到它們, 只感覺周遭一下子變得涼快不少。

雨聲嘩嘩,夜似乎更深了,居民樓龐大的陰影小山似的將青年籠罩其中,好香,好香……聽不見的低語密密匝匝地包圍過來。這些黑影仿佛餓了很久,它們並非人類的魂魄,而是死去的流浪動物,貓,狗,還有陰溝裏的老鼠和吃腐肉的烏鴉。

萬物有靈,動物死後自然也會化鬼,只不過絕大部分動物不像人那樣心存執念,會乖乖前往地府投胎,當然也有一些被虐殺的貓狗,因為死時怨氣太重,而滯留人間。

它們往往聚集在少有人至的偏僻場所,比如即將拆遷的危樓,或者廢棄的地下車庫,對經過的人類發起無差別攻擊。

不過這些小動物的鬼魂比起厲鬼要弱得多,普通人遇上最多做幾天噩夢,體質差的生點小病,大多無性命之憂。可惜沈祀不是普通人,黑影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便如水珠墜入熔爐,化作陰氣消逝得無影無終。

啊!!!

影子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逃離,沈祀莫名感覺周圍的溫度又升上去了,忍不住抱怨:“連下雨天也涼快不了太久……”

簌簌——

黑黢黢的樓道裏傳來細微的響動,青年一個激靈:“誰?”

他打開手機電筒照過去。

“喵!”

是一只小黑貓。

渾身黑漆漆的,只四爪和尾巴尖上一抹雪白,它不知道多久沒進食了,看上去又瘦又小,下巴尖尖的,跟沈祀相似的琥珀色眼睛睜得溜圓。

一人一貓對視半晌,沈醫生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喵喵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小黑貓大大的貓眼裏閃過一抹嫌棄。沈祀鍥而不舍,繼續喵喵。幾分鐘後,黑貓不堪其擾,終於不情不願地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毛絨絨的觸感讓沈醫生的心都快化了,在書包裏翻出半個沒吃完的面包,撕了一點遞過去。小貓看也不看,蹲坐在地上,長尾巴一掃一掃。

“還是只挑食的小貓。”沈祀輕輕彈了一下黑貓的腦門,後者渾身的毛頓時炸成了一個球,“謔,脾氣好大!”

沈醫生震驚,忽然樓道裏再次傳來動靜,一人一貓同時扭頭。

“好心人,能給點吃的嗎?”

這次不是貓,是個人,對方隱在陰影裏,看不清體形容貌,聲音也聽不出年紀。

“我很久沒吃東西了。”

沈祀以為他是和自己一樣躲雨的路人,善意提醒:“不要站太裏面,小心樓塌了。”

黑暗中響起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我不會被壓死的。”

沈祀自認勸也勸了,那人實在固執便沒再多管閑事,想了想把面包掰成兩半,再兩半。

目睹這一幕的小黑貓:……

樓道裏的陌生人:……

沈醫生絲毫不以摳門為恥,大大方方把那一小塊面包放到地上,剩下的收回書包裏。

不一會兒從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此時正好一道閃電落下,讓他得以看清那手的模樣,慘白修長,虎口的位置紋著一朵血紅色的蓮花。

手拿到面包很快縮了回去,片刻後傳來輕微的咀嚼和吞咽聲。沈祀於是沒有再關註,逗弄起腳邊的小黑貓。

雨漸漸停了,天邊微微泛白,沈祀重新騎上小黃車,回到出租屋,鑰匙剛插入鎖孔,對面的門開了。

“紀老師,起這麽早?”沈祀看了眼手機才剛過五點。

紀浮光穿著繡了金竹葉的家居服,以拳抵唇輕咳:“被雨聲吵醒了。”

沈祀深有同感:“確實好大的雨,差點回不來。”

說完像小狗一樣甩了甩腦袋,紀浮光不閃不避,任由小水珠落到自己身上。

沈醫生平安到家,紀老師也準備回屋,餘光掃過他的指尖,只見上面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黑氣。

紀浮光神色微凝,狀似隨意地問:“回來的路上遇到什麽人了?”

“你怎麽知道?”沈祀驚訝,“躲雨的時候碰見個路人,給了他點面包,哦,還有一只小黑貓。”

“貓?”紀浮光挑眉。

“對,很挑食,面包都不吃,但怪可愛的。”沈祀笑瞇瞇地說。

紀浮光又瞥了眼他的指尖,點點頭:“好好去洗個澡,淋了雨睡覺容易感冒。”

沈醫生乖乖答應。

大概是這一晚的危樓留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沈祀洗漱完上床沒多久便做起夢來。

夢中雷電交加,他又站在了那棟廢棄的居民樓前,沈祀刻意去樓道裏看了看,沒有小黑貓,也沒有問他要面包吃的路人。

沈祀走回雨中,雨滴像素般穿過身體,了無痕跡。

“原來是在做夢。”他喃喃著環顧四周,下意識仰起頭,頂樓殘破的玻璃窗後現出一道人影。人影整個包裹在黑色的鬥篷裏,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出身材十分高挑。

“餵!”沈祀忍不住大喊,“這樓要倒了,快出來啊!”

人影低下頭,顯然也發現了他,卻依舊一動不動。沈祀頓時急了,想也不想沖進樓裏。

現實中的沈醫生心腸不壞但也不會過度熱情,更不會為了救別人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在夢裏,他的手腳卻仿佛失去了控制,帶著他的身體大步踏上樓梯,迫不及待,就好像居民樓裏有什麽吸引它們的東西在召喚,救人只不過是為了邏輯自洽的借口罷了。

沈祀知道在做夢,倒不如何驚慌,他也想看看引自己過去的人是誰,長什麽模樣。

老式居民樓沒裝電梯,沈祀只能老老實實爬樓梯,好在樓並不高,手腳在未知力量的牽引下,帶著他來到頂層。

沈祀喘著氣推開房門,和外面陳舊破敗的模樣不同,屋內的裝修豪華覆古,層層疊疊的蛋糕狀水晶大吊燈讓他想起同樣喜好奢靡風格的羅秀。不過這裏常年無人居住,蛛網遍布,灰撲撲的窗簾被夜風吹開,浸泡了雨水後變得像泥漿一樣沈重。

沈祀一間一間找過去,終於在琴房找到了黑鬥篷。鬥篷遮去了男人大半張面孔,只露出光潔年輕的下巴。

人不動我不動,沈祀盯著對方,雖然是在夢裏,但眼前的一幕太過詭異,他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

終於男人的耐心率先告罄:“好久不見,lu……”

他的唇一開一合,驟然炸響的驚雷淹沒了下半句的稱呼。

沈祀不動聲色:“你是誰?我們見過嗎?我為什麽會夢到你?”

男人沈默。

片刻後他問:“你沒認出我的聲音?”

“沒有。”沈祀答得果斷,“我認識你嗎?”

外頭風雨交加,屋子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你竟然真的全都忘記了。”男人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憤怒和自嘲。

“啊?”沈祀茫然。

他又不是許攸,從小到大的記憶完整健全,因此很清楚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如果沒有你,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男人循循善誘,“怎麽樣,現在記起來了嗎?”

沈祀微微睜大了眼睛,神情變得覆雜,男人緊皺的眉心舒展開,很好,就是這樣……

“乖崽?”沈醫生試探地開口。

男人:……

男人高大的身形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沈祀知道自己彎成了一盤蚊香,母單二十三年沒交過女朋友,自然也不可能有這麽大的兒子,難不成是養子?

見他的神情變來變去,男人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止:“夠了,你過來!”

沈祀一點也不想過去,然而手腳再次被看不見的絲線控制,如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朝對方走去。

男人鬥篷下的唇角微勾,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對方伸出手,骨節修長,虎口處的蓮花紋身似血殷紅。

沈祀微微瞇起眼,下一瞬——

“喵!”

伴隨一聲淒厲的貓叫,近在咫尺的手被大力揮開。下一秒周遭的一切,鬥篷,男人,危樓,吊燈,雨夜如水鏡般碎裂,他醒了。

“好奇怪的夢。”

床頭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吹著,沈祀摸摸額頭嘟噥一句,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刷牙洗臉吃過午飯,下樓倒垃圾,誰知一打開出租屋的門,對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喵。”

沈祀驚訝:“你怎麽在這兒?昨晚一路跟過來的嗎?”

小黑貓歪了歪頭,趁他不註意一溜煙兒跑進屋。

“哎!”沈祀匆匆扔了垃圾,回來的時候小貓老實蹲坐在他的臥室門外,長尾巴一甩一甩。

“你是流浪貓嗎?”沈祀摸摸它的腦袋,小黑貓嫌棄地別開頭。

沈祀莫名看懂了它的意思,不是。

“那你主人呢?”沈祀又問。

這小黑貓回答不了,歪頭看著他。

“算了,我等會兒在本地新聞上發個失物招領,看有沒有人過來認領你。”沈祀在貓鼻頭上輕輕點了點,然後去廚房下了點掛面,不加油也不加鹽,裝在碗裏放到小黑貓面前,“吃吧。”

小貓像昨晚那樣看都不看那一眼,優哉游哉地在出租屋裏轉來轉去,東聞聞西嗅嗅。

沈祀見狀只能自己把面吃了,這時傳來敲門聲,小黑貓停下腳步,耳朵高高豎起,警惕地望向門口。

沈祀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紀浮光,笑著和他打招呼:“在做什麽?”

沈祀手裏還拿著盛面的碗:“餵貓。”

“貓?”紀浮光下意識去看他的指尖,上面的那絲黑氣已經不見了。

“對,就是之前說的在路上遇到的那只黑貓,小家夥自己跟過來了。”沈祀進屋找了一圈,最後在臥室的衣櫃底下找到了瑟瑟發抖把自己炸成毛球的小黑貓。

“對新環境的應激反應?”沈祀奇怪,明明剛才還挺自來熟的。

紀浮光與黑貓四目相對,後者奶裏奶氣地叫了一聲:“咪嗚。”

沈祀:……

這突如其來的夾子音是怎麽回事?怎麽小貓咪還有兩副面孔呢?

紀浮光移開視線,隨意地問:“這貓你打算怎麽處理?”

“挺親人的,不像是野貓,我先看看有沒有人認領,沒有的話我自己養。”

沈祀從小對毛絨絨就沒什麽抵抗力,以前不養是因為窮,現在工作穩定,收入也不錯,養一只貓完全在他的能力範圍內。

紀浮光嗯了一聲沒發表意見。

“對了,紀老師找我什麽事?”沈祀問。

紀浮光說起正事:“酒吧老板打電話來說Melody今晚會去銀色火唱歌。”

同一時間,搖搖欲墜的居民樓內,身穿黑鬥篷的男人將手中化作灰燼的面包丟在地上,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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