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陷阱

關燈
第21章 陷阱

隨著隊伍行進,不斷有其他陶莊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加入,無數雙腳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作響,和水浪拍打岸沿的聲音合到一處,此起彼伏。

日頭不知什麽時候躲到了雲層後面,天色陰下來,和昨晚一樣,水面上浮起氤氤氳氳的薄霧,軟綿綿的水草像是活了一般肆意生長,讓人有種它們在不斷舔舐自己腳底的錯覺。

長長的隊伍悄無聲息地行走在水澤之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得仿佛陰兵過境。

陶莊的祠堂只有一個,位於水源的盡頭。

有人說這一帶是先有祠堂,再有的陶莊,而漫無邊際的水澤則是從祠堂下的暗洞裏流出來,再蔓延開的,最終成了孕育和吞噬一方生靈的溫床。

幾百年過去陶莊祠堂的白墻和屋瓦修繕過多次,依舊顯出斑駁之色來,裏面點著兒臂粗的蠟燭,火光下,數不清的牌位高低錯落,宛如一片小小的森林。

陶大功跪在供桌前拜了三拜,又磕了三個響頭,老頭子祈求先祖庇佑的禱告遙遙傳入沈祀耳中,他問張風開:“你進過祠堂嗎?”

張風開按住自己的桃木劍:“只有歷代陶莊主事人才有資格進入祠堂,其他人哪怕過年祭祖,也只能站在外面。你想進去?”

沈祀直覺陶莊的這個祠堂有古怪,蘇七月指不定就在裏面,他想了想說:“你等下跟著其他陶莊人,我和紀老師找機會溜進去看看。”

張風開原本不放心他們冒險,但想到沈醫生要力氣有力氣,要玄學有力氣,便點了點頭。

陶大功的禱告持續了快一個小時,沈祀都替他覺得膝蓋疼,終於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沈祀和紀浮光藏在大樹後面,等人走光了才現身。不知道是陶大功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還是有意為之,祠堂門上的掛鎖竟然並未完全插到底,很輕易便能拔出。

“這可能是個陷阱。”紀浮光輕挑一眉,“還要繼續嗎?”

沈祀仔細看了看那個鎖,毫不猶豫地回答:“繼續。”

兩人推開門,游魚一般消失在祠堂裏。

供桌上的香已經徹底熄滅,沈祀經過時頭頂黃色的魂幡互相碰撞,末端銅鈴發出清脆的鈴鈴聲,好似有看不見的怨靈在喁喁低語。

沈醫生不信鬼神,陶莊祠堂裏擺滿密密麻麻的牌位,再加上陰森的氣氛,換個人估計早就嚇得雙腿發軟了,他也不覺得害怕,目光一一掃過去。

陶清寒,陶賢明……最上面是陶家老祖宗的牌位,再往下依次是其他祖祖輩輩,最下面兩排則是張風開和陶黎的父母輩,陶夏冬,陶筱紜,陶俊生……

沈祀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個牌位上,忽然砰——

祠堂門被大力關上,外頭傳來落鎖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回頭。

紀浮光聳聳肩:“陷阱。”

沈祀:“……唔。”

關門時帶起的風將蠟燭吹滅了一根,祠堂裏的光線瞬間暗下來不少,紀浮光走過去準備將蠟燭點燃,沈祀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仔細聽。

身體原因,紀浮光的皮膚溫度比常人要低一些,沈祀卻正好相反,他就像一個小太陽,暖融融的熱意順著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一點點爬上紀老師的臉頰。

“有聲音。”沈祀用口型說。

紀浮光抓回逃離的思緒,側耳傾聽,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長長短短的敲擊聲讓沈醫生一下子振奮起來:“摩斯電碼!”

紀浮光驚訝:“你懂這個?”

沈祀很幹脆地搖頭:“不懂,但我看電視裏都這麽演。”

紀浮光好笑。

反正不管是不是摩斯電碼都表明祠堂裏有人。

沈祀用耳朵貼貼這面墻,又貼貼那面墻,紀浮光看他像只小倉鼠一樣忙來忙去,指尖莫名又有點癢。他目光環視一圈四周,走過去掀起供桌的桌布。

“沈醫生,這裏。”

沈祀盯著面前黑黢黢的暗門,一臉震驚:“紀老師你怎麽知道供桌有問題?”

紀浮光活學活用:“電視裏都這麽演。”

沈祀一楞,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戲謔,忍不住也笑了。

暗門上掛了鐵鎖,沈祀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回形針,把其中一頭拉直,插進鎖眼裏,耐心搗鼓了兩三分鐘,只聽哢嗒一聲,掛鎖的彈簧將鎖芯頂開了。

“沈醫生還有這一手?”紀浮光驚訝。

沈祀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大學的時候當過兩個星期的鎖匠學徒。”

紀浮光奇怪:“只做了兩個星期?”

沈祀忿忿:“我過去沒多久鎖店就倒閉了,老板連夜帶著小姨子跑了,連我的工資都沒來得及發。”

紀浮光:……

他想起沈祀給自己當了十天保鏢,也還一分錢沒拿到,輕咳一聲:“回去就給你打錢。”

沈醫生羞赧一笑:“我不是那個意思。”

暗門打開,底下黑黢黢一條暗道。

“我先下去。”沈祀利索地將T恤下擺系到腰間,紀浮光幫他舉著手機電筒,叮囑,“小心。”

沈祀掀開暗道的小門,霎時一股塵封許久的黴味兒撲面而來,他屏住呼吸,等味道稍稍散去後,貓著腰沿石砌的階梯一點點往下走。

祠堂下面出乎意料的闊達,人工開鑿的痕跡不多,更像一處天然形成的溶洞。沈祀下去沒多久,紀浮光也跟著下來了。地下洞穴裏陰冷而潮濕,手電筒的光斑晃過坑坑窪窪的地面,洞頂的石筍,以及光禿禿的石壁……

沈祀一驚:“這是?!”

每隔一定距離,溶洞壁上都嵌著一個長方形的櫃子,這些櫃子外觀一模一樣,就是沈祀房間裏的大衣櫃。衣櫃年份久遠,表面的紅漆大部分已經剝落,門上的鎖頭也爛掉了。

沈祀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的櫃門,一具森白的人骨從裏面掉了出來。

紀浮光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免去沈醫生被骷髏架子抱個滿懷的命運。

兩人又開了附近的幾個櫃子,裏面裝的無一不是人骨。不知從哪裏漏進來的風吹過骨與骨之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響聲,宛如死者怨憤的悲鳴。

沈祀靈光一閃:“這些是陶莊百年來,犯了錯的男人們。”

男女的骨骼差異很大,他之前還覺得陶莊的刑罰只針對女人,而對於那些“犯錯”的男人,陶黎一句輕飄飄的關祠堂,沈祀真以為關兩天就給放出來了。

櫃門上到處都是指甲刮擦留下的深刻抓痕和斑駁血跡,不難想象裏面的人有多絕望痛苦。紀浮光撿起一塊石片,小心扒拉其中一具人骨,結果發現不少骨頭上布滿細小的齒痕。

衣櫃並非全然密閉,人關在裏面不會窒息,但時間久了肯定會餓,地下溶洞沒吃沒喝,想要活下去只能啃食自己的血肉,而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這樣活生生把人折磨死,還不如一刀殺了來得痛快。”沈祀皺眉。

紀浮光唇邊挑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殺人不過頭點地,陶莊歷代的主事人想要震懾族人,樹立,慘無人道的酷刑是最簡單,也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溶洞裏這樣的櫃子起碼有上百個,而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死於私刑的陶莊人。沈祀向來不愛多管閑事,此刻心裏也一陣憋悶。

他忽然朝紀浮光深深鞠了一躬,無比認真地說:“紀老師,請你們一定好好改造陶莊。”

這個腐朽發臭的蟻穴也該被翻出來暴曬在烈日之下了。

紀浮光看著青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沒忍住擡手摸了摸他的發頂,輕聲道:“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