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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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地獄的統治剛剛建立。他的政權,尚未曾得到完全的鞏固。

路西法本不該前往人間。

至少,不應該是在這時候。

在潘地曼尼南的王城,尚未曾真正建立。晨星墜落的影響,尚未曾真正消抿之時。

但長生種與人間生靈的時間緯度,並不相同。

對他來說,不過是花木一次次枯萎又綻放的,一段段並不長遠的時光。於凡間生靈而言,卻足以使創傷被消抿。

大地之上,再恢覆勃勃生機。

他本以為他所見到的,會是廢墟和荒蕪。是屍山血海血流成河的景象。

是他在那諸天大循環的慶典上,從天國往下望過之時,所看到的破敗場景。

但事實卻並非是如此。

人類的族群再度繁衍壯大,大地上的萬物與眾生,一片欣欣向榮。

不,這尚算不得欣欣向榮。

相較過往,相較那大地之上,災劫尚未曾發生之前而言。

這大地上的一切,尚未曾將元氣恢覆。尚未曾恢覆到,災劫發生之前的水平。

不過這樣的結果,似乎已經是不能更好。而他,更不應該苛求太多。

他從不懷疑,凡人的種族與生靈們,在這大地之上的繁衍的水平。但......

但什麽呢?

生命的力量,並非他所涉足和掌握。那些泯滅在災劫中的,更不可能再歸來。他,更不再是那曾經的天使。

不再是曾經那個,光輝耀眼的晨星。

他是應了召喚與契約而來。但那凡人祭壇之上,凡人口中念誦的真名,是他卻又不是他。

是路西菲爾,曾經的天國大君。

只是他終究,還是來了。

月色在他的身後裝點,星辰在他的身後黯然。

伴隨了他的現身,是所有的光輝,都仿佛因此而被斂去。唯有他的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仿佛是將所有人內心裏,隱藏最深處的罪惡與欲念挑動。卻又好似是要叫最後的終焉與審判,隨之而降臨。

讓人戰戰兢兢,從靈魂最深處,生起莫大的恐懼、無能為力與絕望來。

他的力量,仿佛由此而得到增長。他,似乎在以此為食。

不,不僅僅是如此。

還有流淌在人類血液中的原罪。有經由了神明判定,世世代代,叫人類從一出生開始,便伴隨了他們的罪與罰。

但這......

這同他希望的,想要的,相同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何事?”

他開口,說出言語,問出疑惑。

聲音不再是曾經的溫雅與清亮,好似是圓潤的珍珠,滾落到玉盤。而是仿佛經過了硫磺火湖的煙熏火烤一般,帶著些微的暗啞。

但那語調與姿態,卻又無疑是優雅的。

慢條斯理,不急不緩,充滿了從容。

有兜帽自然而然的覆上,將他的容顏遮蔽。

伴隨了他話音出口,以腳踩過地面,走過祭壇。同樣是將那一眾的凡人們,從莫名的恐慌裏帶出。

他的目光,在那擺放著的,作為祭品的牛羊、瓜果等上面滑過,卻並未流連。只是下一刻,目光微凝。

隱藏在兜帽下的眉眼,不自覺地皺起。現出幾分不滿。

是衣衫襤褸,身形瘦弱的少年,被荊棘束縛。同樣是被做為祭品,捧上了祭壇。

“以後不必如此。”

他的身形閃爍,出現在少年跟前。傾身,荊棘在他掌下散開,消解。他的手,虛虛按在了少年手腕。

少年手腕上,有血肉翻卷。渾身的血液,原本幾乎是被放幹。

奄奄一息,只是具有那麽一息尚存。

只是隨著他指尖魔氣奔湧,那血液在回流。少年周身的傷口,同樣是在一點點的,被修覆。

這對他而言,本是一個極簡單的過程。只不過......

他目光垂下。只見那少年的靈魂,好似是墮向黑暗。被打上他的印記。

他似乎看到了少年落在地獄裏,作為他奴仆和所有物的未來。於是他恍然驚覺,終是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純正的魔族。

他同那地獄裏的惡魔之間,並沒有任何分別。

不管善意與惡意。從此往後,他給眾生帶來的,似乎僅有災難。僅有那生老死病,走向黑暗與地獄的未來。

甚至於他與魔神,與那水晶天上的神明,又有何分別?

不過是將眾生驅使和奴役而已。

他,當真便可以將他想要的,一一實現嗎?他所選擇的道路,又是否正確?

他的內心裏,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他似乎同樣是意識到......

“你們想要召喚的,或許並非是我。”

他的指尖收回,直起身,背對著祭壇下的凡人,說出言語。道出事實。

那晨星早已經墜落。屬於他的過往與記載,同樣將會被消磨和篡奪。

他是路西法,只是路西法。原本的真名與事跡,同他之間,本不當相幹。但......

“抱歉,請問,您可以同我們之間,訂立約定嗎?我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白發蒼蒼的,或許是祭司,牧師,頭領的老人上前。

對著他彎腰,說出懇求。似乎是想要為了自己的族群,求得一線生機。可,那又究竟是何等樣的生機?

他的魔力,隨之展開。

有屬於這族群的記憶、過往、所求等種種,出現在他眼前,浮現在他心頭。

這是洪水退去之後的世界,是大地上的一切,俱是百廢待興,充斥了原始的蒙昧。

那受到神明恩德與眷顧的,並未在那洪水中喪生的生靈從方舟上走出。再度將希望播撒向人間。

卻並不代表,這大地之上,便當真是沒有其餘的幸存者留存。只不過......

只不過怎樣呢?

洪水肆虐之後的疫病、災劫等種種,無時無刻,都在將他們的性命收割。使他們在此過程中,掙紮求生,艱難存活。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他們已經承受不起,那樣的災劫。更不知曉,那樣的災難,是否會再降臨。

他們試圖供奉過神明,試圖祭祀、念誦過一眾天使閃耀的名。卻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直至有人在故紙堆裏,在那破損的記載中,將他的名翻出。

連猜帶蒙之下,似乎是知曉了,久遠的時光中,他曾與大地上的人類,訂下過約定。

那是人類的始祖,剛從伊甸園中被趕出,放逐到大地上之際。

他代行神明的意,傳達神明的旨。代表神明,將大自然借貸給人類,進行管理。

由此,他的權柄中,同樣有著一部分契約的能力。

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是他尚是路西菲爾。他與神明之間,尚未走向決裂之際。

屬於路西菲爾的過往,早已經被他舍棄。只不過......

他看到了作為首領的老者,同那作為祭品的少年之間的親緣。更看到了,老者主動將他唯一的後代獻出,只為換取那一線的可能。

一線可以同冥冥虛空裏,未知的存在,訂下契約,獲得庇佑。叫族群得到保留和發展的可能。

他們已經是心力交瘁窮途末路,走向絕境。

他們並不知曉,該如何將那至高的神明愉悅。更不知曉,不曾得到神明賜福與回應的他們,可還能在這危險的大地上,再生存下去。

一切,俱是為了生存。

為了延續。

這樣的過程與結果,是路西法所不曾想到。更是他同神明之間,對抗與戰爭帶來的影響。是......

他的罪與孽。

只是他已無法同昔日的路西菲爾一般,再代表神明,同他們之間訂下契約。更無法,給他們以賜福、庇佑和保證。

同魔王、同魔鬼交易的代價,不會是他們所能承受。而這,卻是他同樣無法更改的準則。

便如同他的本意,本非是想要那少年的靈魂。可在他出手,將那少年救助,使那少年生命延續的那瞬間。

那少年的靈魂,便已經是不再被那少年所有,更不再自由。

自由?

呵。

他輕笑。從那祭壇上走下。卻是開口,對那一眾的人族道:

“我無法答應你們的條件,更無法同你們之間,訂下契約。不過......”

他的話音在此停頓。

夜空裏的風,好似是在他的耳側,在他的身影間流連。

有成片的、如火的薔薇與玫瑰,在祭壇石階之外的地面上,在原本是布滿碎石的土地裏綻放。

被風吹起,對著他的方向低頭,仿佛是在將愛意顯露。

是那無所不在,並未曾離開的神明。在以這算不得隱晦的方式,想要求得他的彎腰低頭,甚至是諒解。

但那又怎麽可能?

他漫不經心的擡腳走過,但憑那本不該出現在此的薔薇與玫瑰,在他走過的道路上急速腐爛和枯萎。

開口,仿佛是許下諾言道:

“我會教會你們,如何在此生存。如何......”

將你們的族群發展壯大,甚至是建立國度和城池。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突然偏頭,回首看向了那祭壇。

原本因失血過多,因生命流逝而陷入到昏沈的少年已經醒來。

目光裏好似是有星火躍動,開口,對他道:

“請問我可以侍奉在您跟前嗎?我會聽話,會聽從您的安排的。”

他對此,本是無意的。

只是月色之下,他終是看清楚了那少年,原本叫發絲遮掩的臉。看到了......

記憶裏的故人。

又或者說,同記憶裏的故人,相同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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