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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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舒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面,唐焰好像在自己眼前死掉了,被刨開胸膛鮮血四濺的那種死法。

可是舒白卻察覺不到悲傷或者絕望。

他的腦子迷迷糊糊的,一會兒覺得這個夢好假,一會兒覺得那樣子一定很痛吧。

可是除了這些想法以外,他冷靜的作為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那些血一點點流幹。

他覺得自己哪裏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口。

一陣窒息感襲來,有什麽東西湧進了他的鼻腔中,讓他沒法呼吸。

*

“唔!!”

艙室的玻璃罩上一只手猛地拍了拍,發出幾聲悶響。

裏面的液體隨著人的醒來而泛起波瀾。

還沒等舒白反應過來,艙室的玻璃罩徐徐打開一道縫隙,液體也從底下的出水口瀉出。

舒白總算可以勉強坐起身來,他捂著被嗆到的口鼻死命咳著,恨不得要將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一遍。

腦子裏也是一片混亂,夢裏的場景連同著這些天與唐焰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瘋狂席卷著他的大腦。

其中還夾雜著很多陌生的畫面。

在那些他不曾有過的記憶裏,他還是一個孩子。

疼痛,孤獨,誘騙,欺瞞,傷害。

無數負面情緒湧了出來,舒白只覺得眼眶發酸,鼻頭也是酸澀,胸口陣陣發悶。

可是他的大腦卻還在冷靜的思考,在心裏問自己,這時候我是不是應該哭出來呢?

他雙手撫摸上眼角,卻發現並沒有眼淚從眼睛裏掉下來。

一瞬間,他仿佛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腦海中隱約響起女人溫柔的說話聲:“會好的,忍一忍就會好的。”

似乎有人總是讓他忍一忍,哭泣忍一忍,疼痛忍一忍,悲傷忍一忍。

於是,他便再也不會這些東西了。

*

一件衣服被甩在舒白裸露的脊背上。

男孩眼底平靜無波,只是察覺到動靜後,擡眼看過去。

張間扶了扶無框眼鏡的鏡片,向他露出一個笑來。

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就像他丟過來的衣服一樣,粗糙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張間:“既然醒了,就跟我走吧。”

他像是知道舒白會同意似的,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等他出了門又轉過頭來,在看見舒白一動不動時,說:“快點,聶教授在等你呢!”

語氣裏很是不耐煩。

聽到這個熟悉的姓氏,舒白的眼底有些波動。

他扶著艙壁起身,雙手還有些顫抖著將衣服穿上,在系扣子時碰觸到了胸口的縫合傷。

他的手頓了頓,卻並沒有因為這個傷口而停下動作。

直到男孩乖巧地穿著比他大很多的白色實驗袍走到張間面前時,男人挑挑眉,帶著有色眼光上下掃視著舒白。

他說:“怪不得那人將你帶回去,果然長得有些招人呢!”說著竟也想上手去摸男孩的臉。

舒白腳步一頓,站在原地竟也不躲,只是直視著眼前意圖不軌的男人,黑色的瞳孔中映著男人略帶猥瑣的笑容。

張間只覺得男孩醒來之後很奇怪,又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怕他和聶白告狀,於是放下手,啐了聲“晦氣”,轉身頭也沒回地離開。

舒白默默跟了上去。

*

直到被帶到一間陌生的房間時,張間才停下腳步。

他推開門,扭頭說道:“進去吧,聶教授在裏面等你。”

舒白擡腳埋了進去,壓根沒註意到張間詫異的目光。

張間沒想到他醒來之後會這麽聽話。

房間裏並不亮,一面靠墻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的顯示屏正亮著,底下堆放著一沓寫滿數據的文件。

女人就這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

舒白看著女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房間門被關上。

女人的聲音才響起來:“你來了?”

沒有聽見男孩的回答,聶白挑挑眉轉過身子,望過去。

只見昏暗的房間裏男孩直挺挺地站在中間,他低垂著頭,眼睛透過細碎的劉海縫隙望著她,就這麽望著。

聶白楞了下,她想過男孩朝自己怒吼,或者以一個癡傻的面貌出現。

但現在舒白這個平靜麻木的樣子並不在她的預料中,有些眼熟的狀態讓聶白有了一種猜測。

如果真的是這樣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

於是,她試探性開口:“小白?我的孩子?”雙手撐開以一個擁抱的姿態舉起,聶白在印證自己的猜測。

只見男孩的眼底似乎有了什麽劇烈的波動,他張張嘴,像是要說些什麽,卻又沒有發出聲音來。

下一秒,他踉蹌著走上前,竟投進了女人的懷抱裏。

“媽。。媽。。”磕磕絆絆的兩個字也終於從他嘴裏吐露出來。

聶白懷抱著男孩的身體,眼底的震驚被映照在墻上的鏡子裏。

她沒想到,舒白被抽走晶核之後竟然會是這種反應,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樣子。

原本,她是打算用唐焰來威脅他,留在自己身邊的。

現如今,聶白眼波流轉,她改主意了。

*

將男孩拉到身邊坐下,聶白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試探性地問他。

她意外的發現,舒白的記憶並沒有回溯或者消失,他記得唐焰,也記得他們之間的過往。

只是,僅僅是記得而已。

聽著舒白的訴說,女人發現,他對這些經歷是沒有感情的,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述說著別人身上的事情。

他對幼時發生的事情也是記得的。不再是通過聶白真假兩摻的描述,而是記得他自己的視角裏所發生過的事情。

只是,同樣的沒有情感,如同一個虛擬AI一樣,極為客觀的描述著那些事情。

聶白問:“寶貝,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這個問題打斷了舒白,男孩就像機器一樣扭動了一下脖子,有些奇怪地覆述女人的話。

“怎麽樣?”

“對。你記起了這麽多事,媽媽很高興。那你呢?你現在高興麽?”

聶白的提問處處透著試探,只是此時的舒白並沒有能力發現。

男孩很認真的想了想這個問題,高興?什麽樣子是高興?他現在該高興麽?

他不知道。

見舒白沒有回答,反而露出迷茫的表情,女人將他攬進懷裏,就像小時候一樣摸著他的頭,對他說:“沒關系。這樣就好,你這樣子媽媽最喜歡了。”

有點陌生的消毒水味道的懷抱裏,舒白的身體僵了僵,卻沒有躲開。

“嗯。”

身體似乎有著自己的記憶,身體在告訴他,媽媽說得都是對的,不要反抗,不要躲避。

這樣子就好。

*

當羅望再次來到聶白的實驗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男孩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當他出現時,舒白的眼睛都沒有怎麽轉動,只是靜靜盯著自己手臂上的註射器看著。

因為這是聶白吩咐讓他看著的。

羅望抱臂打量著男孩,在看到聶白走來時,微微挑眉問道:“這是什麽情況?”

聶白走過來,看著註射藥物還有一半左右,滿意地摸摸舒白的頭。

舒白則像個小動物一樣迎著女人的手將腦袋湊過去,微微瞇眼享受撫摸。

似乎這樣的撫摸令他極度舒適。

羅望見狀,簡直大開眼界。

女人做完這一切,將羅望帶到隔壁的房間去。

這裏和舒白所在的房間僅一墻之隔,墻壁上是一面單面鏡,從舒白這頭是無法發現有人在另一側觀察的。

*

兩人站在單面鏡前,看著房間裏的男孩。

男孩並沒有因為兩人的離開而有所動作。

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呆楞楞的坐著,就連臉朝向的角度都沒有變化。

羅望凝視著舒白,試圖從眼前這個人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當時那個火爆脾氣,朝他甩出藤蔓的人的影子。

可是沒有,眼前這人眼底沒有靈魂,麻木得可怕。

他說:“這是傻了嗎?”

聶白也在看著男孩,她眼底都是滿意和欣慰。

面對羅望的詢問,她搖搖頭說:“並沒有。他只是想起了所有的記憶。”

男人有些好奇,轉頭問:“所有?”

現如今聶白對男人有所求,自然是有問必答。

她說:“我說過,他是我最好的實驗品。不僅是身體上,還有心理上也是。他想起了所有的記憶,就會再次變成我創造出來的,最好的一個孩子。”

“哦?”羅望對這話有些興趣,“你對他做了什麽?”

聶白滿不在乎地說:“一種思想重構罷了。在他們還處於孩童時期,尚未建立起成熟的世界觀時,不斷對他們有意識的灌輸服從性觀念,並在物理意義上刺激他們的痛覺神經,幫助他們加深記憶。如此不斷地去做,當他們形成固有思維後,反抗就會帶來疼痛,直到不會再被影響,變得乖順聽話。”

“這可是違反人權的。”

聶白微微停頓,看了一眼剛才說話的男人,反問:“羅教授似乎沒什麽資格說這些。”

見女人已經徹底不在自己面前偽裝,羅望嗤笑一聲。

“所以,他的記憶回來了,也就又變成了你重構思維以後的樣子?”

聶白說:“這也是令我驚訝的地方。沒想到取出來之後會是這樣子的。但我很欣慰,畢竟當時的一批孩子,現如今只剩下他一個還活著了。”

羅望:“那些呢?”

聶白:“實驗,總歸是需要犧牲品的。”

*

渾濁的黃色液體順著輸液器細長的PVC管路緩緩流進舒白的血管裏。

他突然猛地咳嗽了幾聲。

靜脈上紮著的針孔處,似乎有些微紅的血液順著管裏的液體朝上彌散開,和黃色液體融為一體。

回血了。

男孩微微擡高手臂,紅色的血液又緩緩回到血管裏。

舒白覺得有些冷,他微微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指,指甲摳在沙發扶手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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