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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每次彈琴都會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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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每次彈琴都會想起她

我在一旁默默站著,百無聊賴。

我爸終於微微擡起頭,將視線從相冊最後一頁抽離,我想他總算是看完了,便朝他伸出手,“給我吧。”

我爸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動,鮮少地用上商量的語氣:“放在家裏吧。”

“我回來了,它自然也回來了,”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你留著這個有什麽用?你不都有袁眉阿姨了麽。”

此話一出,我爸閉上嘴,重重地往沙發靠去,緩緩合上眼睛。

這個家裏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真正記得我媽,她叫林英,江東本地人,二十年前出名的鋼琴家,十六歲出國,念完高中,考入聲譽響徹世界的A國音樂學院,本碩連讀,斬獲眾多國際比賽獎項,最後卻漸漸淡出鋼琴界。

“你會想我媽嗎?”我問他,又替他回答,“你不會經常想起她吧。”

“......”

“但是我會,”我註視著他,“我每次彈鋼琴,都會想起她。”

我爸喃喃著說:“那是你媽——”

所以理所應當我要記住?

“因為她沒有給你留下什麽,”我沒有管我爸說的話,低垂著眼,“她留給你的愛情也早就死了,她只留下一個我。但是我們都在往前走,她只能站在原地。你有了新的家庭,我以後也會有......啊,現在說這些好像沒什麽意義,反正我沒有權利幹預你的選擇,你可以給你自己添個老婆,但別給我添個媽。”

我爸驀地支棱起來,“兒子啊,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好像沒強迫你喊袁眉媽媽吧?”

“是沒有啊,”我聳肩,無所謂地笑了笑,“我隨便說的嘛。”

[322]

他限制不了我,在他對這個家庭毫無所謂開始,就註定永遠無法框住我。他一邊在悔恨沒有給我父愛,一邊因為這種悔恨不斷給我錢,支持我的一切。

離開這棟房子時,我胳肢窩下夾著我媽的相冊,硬挺,冰涼,沒有溫度。

和沈一亭肩並肩越走越遠,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感覺這屋子裏住著的人總在自顧自地開心,進入穩定的庇護所,何嘗不是放棄了自由的選擇。

選擇自由,就意味著放棄安定。自由會將你送入天上,而安定會拉你定入泥土。並不是說哪一方不好,只是人各有各的追求,每個階段的想法都會改變。

我的道路從無意義變得有意義,從迷亂到逐漸擁有方向,所以從此我擁有與我媽平視交流的底氣,告訴她“如果我愛音樂,我則會一輩子創造音樂”。

沈一亭獲得了一直渴望卻長久缺失的安全感,今後生活中的所有離別都會重逢,選擇不再是空中樓閣,他有了歸所,卻依然自由。

陸嚴和優秀且平直的生命中突然延伸出一道分叉,他走進去,發現那是一種沖破規則的感情,與他先前所有的觀念格格不入,卻充滿誘惑和魅力。迷失,或許也是喪失。

徐高岳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吧,被選擇的意義,改變的人生,付出的所有都會獲得回報。苦難支撐他行走,鋼琴成為他翅膀,當他成為足夠有能力的人,便能致敬過往,笑對未來。

很難想象袁眉這樣的單親家庭能塑造出袁學席這樣的孩子,但仔細深究也可以理解,被放養的時間太多,他就會自動找尋存在的意義。

我常在想,自由是什麽。

也在想,如果林英只是林英,不是曲峰的老婆,也不是曲眠的母親,她或許能抵達更理想的遠方,而不是被框限在這無用之地,最後因為一場意外,荒謬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323]

理科生的最後一門高考科目結束,袁學席被人群擁簇著往外走,他一邊護著自己的眼鏡,一邊四處張望,很可惜,今天接他的不是袁眉,而是我這個跟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

我站在大樹底下乘涼,等待的過程中感到煩躁。

其實我根本沒想攬這活,是袁眉阿姨一個勁地攛掇我,想我去接袁學席一程,因為她本來答應袁學席要去接他,結果臨時手語學校有事,一個老師請她幫忙代課,所以不得不找到我。

我也是今天下午和晚上正好沒課,要不然才不會來。所以一邊發短信和沈一亭吐槽,一邊等著袁學席。

好在袁學席的眼力還蠻好,我站著不招手他也能看到我。

“哥?”袁學席全身上下只帶了一個當地發放的透明文具袋,看到我時面露疑惑,朝我走來,“你怎麽在這裏?我媽呢?”

“你媽沒來啊,”我動了動站軟了的腳,“這麽明顯你都看不出來。你媽臨時有事去代課了,我替她來接你的。”

“哦......”袁學席流露出一瞬間的失落,不過很快笑了笑,“她直接不來也沒事,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也一樣。”

我乜了他一眼,“你媽不就是擔心你出來後找不到她,又一直找,心情失落嗎?你沒帶手機吧,她又聯系不到你。”

“好像也是,”袁學席摸了摸腦袋,“哥,那我們現在去幹嘛。”

我看了看手裏的手機,說出原本擬訂的計劃:“我爸今晚開會,他說在公司吃,你媽一直上課上到飯點,來不及給你煮飯,所以我們直接在附近找個地方吃。”

“可以啊。”袁學席答應得很快,我走哪他跟哪。

“你想吃什麽?”我友好地將選擇權交給袁學席。剛考完高考的人最大。

袁學席四處張望,估計也是怕麻煩,直接指向目光所及之處的一家,水餃店,說:“吃餃子吧。”

我吃什麽都無所謂,就說“好啊”。好在水餃店的人不多,我和袁學席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完餐後,面對面陷入沈默。

我低頭玩了一會兒手機,餘光瞟見袁學席一直無所事事地望向窗外,看路上的車水馬龍,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我覺得不能這樣一直晾著孩子,在跟沈一亭發完最後一句話“你想來就來吧”之後,扣下手機,起了話頭:“袁學席,你媽平時一直很忙嗎?好像都不怎麽管你。”

“啊、對,”袁學席回過神,原本被手掌拖住的下巴稍微擡起,“我也不用她管,她做出的決定也不用參考我的意見,我們基本上就是這樣的關系,我知道她很辛苦,我也很愛她,她管不管我都不會改變這一點。”

我端詳袁學席的面部表情,說:“所以你媽要和我爸組建家庭關系,你也是被先斬後奏了。”

“那倒不是,”袁學席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她和我說了,我簡單問了一下情況,就同意了。因為你們家很有錢......哥,我這樣說你別生氣,我覺得吧當時......就是因為有錢,能讓我媽過得好一點,我才答應得那麽爽快。”

有這種想法再正常不過,誰活著不想讓自己過得更好呢。

“嗯,你媽也是想讓你過得好一點,”我說,“反正都是大人的事,我們也管不著,都一把年紀了,愛咋咋地吧。”

袁學席推了推黑框眼鏡,“哥,我發現你挺看得開的。”

我差點控制不住嘴角的瘋狂上揚,“你不也是?”

餃子被服務員端上,短暫地打斷我們的對話,我拿起手機,上面只有沈一亭的一條信息,他說【我馬上就到】。

到到到,人在哪裏?他十分鐘後再不過來,我都要吃飽飽走人了。

“哥,你在看什麽?”袁學席許是註意到我神色的百般變化,吃了一口餃子後這樣問。

我咬著筷子,漫不經心地說:“我在和沈一亭聊天。”

袁學席的聲音驟然變大:“啊?他也會過來嗎!?”

不是,袁學席突然激動個什麽勁,我話裏好像從沒說過沈一亭會過來吧!

“他說他會過來,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啊,”我瞟了袁學席一眼,“你吃完了要是等不及,可以先走。”

袁學席在放大聲音的基礎上加快語速:“沒事的哥,反正我考完了也沒什麽急事,我可以在這裏繼續待下去的。”

得了吧,我能不知道你那心思?不就是想見偶像嘛。

“行,那你就待著吧。”

我說完這句話,無所事事地刷起手機,問沈一亭想吃什麽,我先幫他點了。結果去前臺點完餐,一轉身就看到原先我所坐的位子上多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擡腳馬上往那邊走,越發接近時,還看到摩托車鑰匙在沈一亭的手指上轉悠,聽到沈一亭用他早起那副懶散拖沓的腔調在說:

“啊——怎麽又是你。”明顯有種小約會被其他人打擾的不悅。

比起沈一亭歪七扭八的坐姿,袁學席則坐得十分端正,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像好學生一樣局促地解釋:“額、那個,我今天剛高考完,我哥來接我。”

“這麽大的人了,考完試還要人接。”

沈一亭不知原委,就這樣隨口說,他在我擠入他視野的一瞬間揚起騷包的笑容,然而下一秒,我的巴掌就到了他頭上。

沈一亭哎喲一聲,但我沒給他裝委屈的機會,直喊道:“我替他媽來接他!再說了,大點的孩子就不用人接了嗎?”

“好好好,你這哥哥當得真稱職。”沈一亭抓住我的手,捏在手心裏揉了揉,反而怕我的手掌拍疼一樣。

我聽出他話裏調侃的意味,挑了個眉,把我碗裏剩下的最後一個不想吃的餃子塞進他嘴裏,才慢悠悠說:“高考完了家長去接不是很正常嗎?反正我爸當時沒空沒來接我,我還是自己走回的家,走得腿都要斷了。”

“怎麽不打車回去,”沈一亭的眼裏充斥著懷疑,“就算沒帶手機......你總不可能身上沒錢吧。”

“喲呵,”我對沈一亭刮目相看,“你可真聰明,我帶了硬幣,但是沒坐公交。”

其實當時回我家只要轉三個站,坐大概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就能到了,地鐵更快。

可我那天坐在考場附近的餐館點單,看到很多家長帶高考完的孩子一起吃飯,我承認我有過五秒的時間移不動眼,但那也僅僅是五秒。

五秒,足夠我打破原先的計劃。

吃完飯之後,我放棄坐公交車回家。生活在大城市,一直天天往返上下學,已經失去步行的樂趣,真的有點可惜,偶爾走走遠路也不錯。

我是這樣想的,於是也是這樣做的。

我鮮少地開始走路。

穿過馬路時,感覺腳底下的斑馬線都變成黑白琴鍵,我像踩在巨人的鋼琴上,一步步都能踏出心中的旋律。

路過琴行時,聽到裏面傳出的音樂,我手癢癢,突發奇想進去彈了一首,還碰到了我的鋼琴老師,她笑著問我今天的考試感覺如何,我也笑著說問題不大。

走在天橋時,下方的車燈被急速行駛的車身拉扯成一條很長的、難以捕捉的線,我想如果數量足夠多,或許他們能夠變成流星,不過對著車流許願可沒用。但車流很容易碰到,流星可不容易,有意義的東西都十分罕見。

所以我繼續走,走了很久很久,心裏想了很多很多。當時的我不知道未來會去向何方,模糊不定,漂浮不清,所有的選擇朝我伸出手,但我似乎一只都不敢抓。我生怕在我能力不足之際抓住的手都會變為烏有,擔心到最後只剩下唯一的選擇。

我沒有手機,不知道時間,只感覺天已經徹底漆黑,而我實在走不動了,最後還是向公交車妥協。

我等到了公交車,又坐上公交車,終於看到時間,是晚上九點,我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搭上了末班車。我靠著窗戶的時候在想,運氣有點好,但是這麽晚回家的話,我爸會擔心嗎?

......

應該不會。

我打開家門的時候,家裏和外面的天空一樣黑,很顯然,我爸還沒回家。

我去到臥室,摸出我的手機。屏幕亮起後的兩秒,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一串突兀的開機鈴聲,我等了又等,發現沒有彈出任何未接來電顯示。

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可盡管早就知道,也還是會認為在這稍微有點特殊的日子中,某些東西會發生一絲、哪怕一毫的改變。

可我當時短暫地忘了,我和我爸都在努力維系面上的關系,哪怕只是分毫改變,都只可能是裂縫的悄然出現,而不可能是修覆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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