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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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幕將暗,一只烏鴉低低飛過,落在精心雕繪的榆木翹檐。

燕王入京,京城的府邸被收拾清潔過一番,就連這地板也沖洗過多次,此刻光亮如新。

男子上前,將近日所得的消息一一稟報給燕王。

垂首時,看到了地上自己被燭光映出的影子。

燕王:“你說那秦氏女走的時候不見高興?”

“是,王爺。屬下親眼所見,她面上沒有半分喜色。”男子停頓了一下,又道:

“屬下還打聽到有隱秘傳言,道這國公府有意與兵部尚書家裏結親,陸迢極有可能是要迎娶他們家的次女。”

“原來如此,那秦氏女失意,就是沒與他談攏了。”燕王敲了敲面前的杯盞,凝眉沈思。

陸迢本就不能為他所用,保不準什麽時候還來坑害自己一把。

六部裏,尤以兵戶吏三部掌有實權。現今戶部已經與自己無關,此人若是與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結成了姻緣,於自己只會更加不利。

這門婚事,絕不能成。

前一刻還在男人手中把玩的青銅杯盞,鏗一聲落在了地上。棲靠在窗沿的烏鴉被驚起,撲棱著翅膀淒叫一聲。

稟報的男子拱手,“王爺莫急,此事也是小人捕風捉影,他們的事還沒個準頭。”

燕王展開眉心,松弛道:“有準頭就晚了。”

稟報的男子還欲再勸些什麽,擡起頭,看見燕王面上氣定神閑,分明有了法子,於是閉上嘴,應聲而出。

且青睡夢中聽到一聲鴉叫,他不由打了個哆嗦,醒後在八仙桌上撐起身子,周圍亮著只剩矮矮一截的燈燭。

西面的長案上,李思言還在翻閱公文。

他揉揉眼睛,細瞧過去,看的似乎還是自己睡前看的那一頁。

主人以前可不是這樣。

且青對著躍動的燭光思量了一番,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主人,主人遲遲未歇,莫非是在想今日之事?”

今日沒什麽公務,稱的上事的只有兩件。一件是教秦霄練弓,剩下一件……便是秦霽。

李思言的目光從一動未動的紙頁上移開,看向且青。

“乏了不必在此守夜。”

“不,我是想為主人分憂。”且青道:“主人,依屬下今日所看,秦禦史對陸侍郎似乎有成見,在角門外我說出陸侍郎與秦禦史共處一室時,陸侍郎的護衛,顯得很是擔心。”

且青說的他亦有所察覺,今日在正堂裏,秦禦史沒多給陸迢一眼,客氣得十分疏遠。兩人間,應當是發生了什麽。

可陸迢不行,與自己有什麽關系?

偶爾能有機會去她的家裏,遇見她,見她笑,和她說話,於他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歡喜。

再進一步,或許什麽也剩不下。

李思言默然不語。

且青見狀繼續道:“秦小姐現在尚未議親,秦禦史不近人,對您卻比旁人親近兩分。主人為什麽不肯試一試呢?況且在屬下看來,秦小姐對您也比旁人不同。”

李思言的表情有了松動,“她……有麽?”

“怎麽沒有!您是當局者迷。”且青一拍大腿,道:“這些天,秦府出現的男子只有主人一人,也只有主人與秦小姐說過話。屬下與秦小姐雖沒說過幾句話,卻能看出她不是一個拖泥帶水之人。她若是無意,應當會躲您躲得遠遠的。”

“可您為何不肯再進一步呢?當初在濟州,秦家小姐說什麽都要離開陸侍郎的魔爪。都成這樣了,陸侍郎一回京,都要苦心積慮地趕到秦小姐身邊。主人難道甘心讓他——”

“且青。”李思言面色沈晦地止住他。

且青低下頭,“是屬下失言,這就出去領罰。”

“現在出去,板子就不必了。”李思言目光重新落向書頁,平聲道:“明早不許進食。”

*

梅月十五,秦霽收到了宮裏的帖子,邀她參加冬狩。邀帖的留名是陳貴妃,此次隨行的女眷,由她一手安排。

秦霽當日便以風寒為由推拒了。

只要是三品大臣乃至以上的官員之女,都會收到這樣一封。京中閨秀眾多,每年都有人因故不去,再者她與宮中並不相熟,那裏應無人會留意她。

於是第二日,宮裏的女官忽而造訪,和剛剛堆完雪獅的秦霽碰了個正著。

彼時,她額上還出了汗珠。院中姑娘的臉蛋如鵝羽,既白且明,腮邊隱然兩團紅潤又不外露。

女官在宮中遇到的姝麗沒有上千,也有成百,等閑不將人放在心上。饒是這樣高的眼光,在見道秦霽的時候,也不免怔了一回。

又看向她後面的雪身雄獅,炯目提爪,神氣活現,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堆成。

秦霽看到了與她隨行的女醫,未有半分被抓包的窘迫,而是笑起來,款款施了一禮。

女官眼中帶笑,沒多為難,“貴妃聽說秦小姐身體有恙,心中掛念,特讓我帶著太醫來看望。如今看來,是我們來得晚了,姑娘的病能早些好起來,是喜事,冬狩務必要到,不然可是傷了貴妃的心。”

“多謝宮正提醒,民女知道了。”

女官領著女醫離開了永昌坊,秦霽回到雪獅跟前,撿起地上的梅花給它簪上。

要與彩兒去東院時,秦霄回了府,進門便是一聲姐姐。

今日是他去林苑學箭的日子,每次去學箭,秦霄回來的都晚,回來後也是興致勃勃,做什麽都高興。

這會兒還早著呢,他怎麽回來了?

“今日回來得這麽早,舍得你的新老師了?”秦霽慢悠悠轉過身,原是想取笑秦霄,冷不防看到了隨後進來的李思言。

他望著她笑了笑,秦霽尷尬站在原地。

兩人走近,秦霄自然而然接過秦霽的取笑,道:“今日也舍不得,是老師的手受傷了,便沒久練。姐姐,今日我要請老師留下來用飯。”

秦霽忙點頭,“應當如此,我去吩咐廚房。”

秦霄攔住她,“不用姐姐,我請的老師,我自己過去說。姐姐替我。”

他走後,彩兒不知何時拉著後進來的扶青去了一邊,只剩下秦霽與李思言一同站在雪獅旁。

兩人好幾日沒有見過,秦霽剛才的尷尬勁還沒過去,緩了會兒,對他道:“爹爹還沒回來,先進屋坐吧。”

李思言頷首,“好,勞你帶路。”

秦霽稍稍怔了一下。

幾年不見,她發現他的話似乎變多了一點。

譬如以前,李思言若是答應,大概只會有一個字——“嗯”或者是“好”

是當知州時變多的麽?

秦霽唇角抿了起來,壓住笑意。

將要折身,手腕忽地被拉住,李思言喚她:“秦霽。”

秦霽錯愕擡眸,只一瞬,他便松開了她。秦霽睜大了眸,不說話,只望著這人。

李思言後撤一步,“對不起。”

“沒……沒事。”

她剛想重新領路,李思言又開了口,“方便借一步說話麽?只有我們。”

秦霽猶豫了一下,應道:“好。”

他幫過自己很多次,沒什麽不好信的。

秦霽帶他去了東院影壁前的一從矮林,一前一後停下來,她好奇問道:

“是什麽事?你放心說吧。”

李思言知道她十有八九會錯了意,“不是要你幫忙。”

他認真地看著她,語聲柔緩又鄭重。

“開春的元夕夜,東音廟可以結繩,你可願與我同去?”

東音廟在京郊,這些年的名氣不小。因著求姻緣極為靈驗,去那兒的人除去未婚嫁的年輕男女,又多了已經婚嫁的夫妻。

相傳古人不知日數,憑結繩記事,東音廟的結繩卻是為記誓,每年的元夕夜有一次,只有成婚的夫妻才去。

秦霽怔在了原地,明明是冷的天,身上不知何處發起了熱。

臉是燙的,露出來的小塊脖頸也是燙的,指尖同樣在發燙。

半晌,秦霽張口,聲音小到幾乎連她自己都要聽不清,“但是,我和陸迢……”

“我知道。”李思言打斷她,彎身扶住她輕顫的肩膀,輕聲道:“秦霽,我不會再讓他欺負你。”

她無需解釋這些。

秦霽默了片刻,松開緊咬的唇瓣,仰起臉,依舊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時興起,說這番話有沒有好好想過。”

李思言的心原本墜入冰潭,聽完她的話又浮上來。

“想過的。” 李思言籲出胸中還新鮮的涼氣,緩緩答道。

想了許久許久,只是從來都無人知曉。

秦霽莞爾一笑,“我現在不能說,再過幾日吧。李思言,這幾天你認真地想一想,我也是。等冬狩那日,我們再拿出自己的答覆,好不好?”

她攏緊了身上披風,精致小巧的臉蛋被領口一圈白白的絨毛圍起來,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美眸,正微微彎著,如天上的新月。

“好。”李思言答應下來,又喚她,“秦霽。”

“嗯?”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秦霽又是一怔,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李思言暗悔自己冒失,改口道:“我先出去,改日再見。”

他正要挪步,忽見面前的姑娘移了一步。

水藍色的身影晃過眼底,跟著的淡香撲進鼻下,手臂被什麽輕輕束起,往裏收了一厘。

那力道很輕,像掉進水中時,延展而上將人裹住的柔軟水面。他尚未好好體會,就被松開了。

“改日再見。”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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