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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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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清脆一聲響後,車廂內變得無比安靜。

陸迢松開她另只手腕,兩手撐著車廂廂壁下滑,最終按在坐榻秦霽的兩側。頎長的身軀彎下來,與她臉對著臉。

秦霽手心一陣陣發麻,落下來,攥住了絲織裙邊。

明明哪裏也沒碰到,可他的氣息,溫度卻在方寸之間不斷糾纏,叫秦霽只能緊貼廂壁。

百忙之中,聞到了他身上淺淺的藥味。

這人在看著她,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投來的眸光幽沈,充滿掠奪意味,仿佛稍有不慎,就會落入獠牙之下。

秦霽不甘示弱,睜大清淩淩的杏眸瞪了回去。粉袖下,一雙小手緊攥,偷偷蓄著力。

待會再打他右臉。

然而出乎秦霽意料,劍拔弩張的氣氛並沒有到來,面前這個人……這個人笑了。

陸迢細細看著她。

眉,眼,鼻,唇,每處都與聲聲一模一樣。

就連甩巴掌也一樣,用的巧勁。

陸迢揚唇朗笑,眉眼間戾氣散盡,對外吩咐道:“趙望,下山!”

聲音一出,趙望便抖出長劍,要挑簾將裏面這人拿下。忽地又聽到下山兩個字,楞了楞。

現在要下山?

趙望反覆思考陸迢剛剛說話的語氣,不像平常冷靜,但也不是被脅迫,好像是……好像在高興?

緊跟著,車廂內又傳來一道女聲。

“表哥!我在這裏。”

這聲音好耳熟,趙望還沒想起,就見同行過的何晟走了過來。

“我表妹走失了,剛剛聽她聲音,似乎在這車裏?”

趙望拉著韁繩,帶著馬車後退了些。他想也不想就搖頭道:“何公子只怕是聽錯了,車上只我家大爺一人,你們剛剛可是親眼看著他上去的。”

剛說完,他後肩便被用力一搡,身子歪斜了半邊,險些掉下去。秦霽跳下車軾,不忘用力瞪他一眼。

睜眼說瞎話,主仆一樣無恥。

她一落地,便匆匆跑向何晟,“表哥。”

馬車上那個人太奇怪,比起被他不明不白帶走,秦霽寧願回到何家重新做打算。

於是一聽到何晟的聲音,她便喊了出來。

“表妹。”何晟迎上前,剛剛聽嬤嬤說她不見了,他簡直心急如焚,“你沒事吧?”

“沒事。”秦霽搖搖頭,心口還在砰砰亂跳,不安到了極點。

兩人已有幾月不見,這會兒找到秦霽,何晟註意力都落在她身上,“今日怎麽這副打扮?他們說你回房取東西,眨眼不見了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秦霽搖搖頭,攥住他的衣衽往下拉,“表哥,我們回去再細說。”

小姑娘兩頰粉紅,下唇卻咬得發白,一副受了驚嚇的可憐模樣。

陸迢在車簾後看著,薄唇微抿。

不一樣了。

秦霽看他的眼神,態度,都與以前大不相同。直至此時,陸迢終於能夠確定——自己被她忘了。

那邊何晟擰起眉,視線移向了馬車。

虧他還以為這陸迢是個正人君子,不想一來就找兩個女子的麻煩。“別怕,你跟采蓮先走,我去找他問個清楚。”

秦霽攥著他的衣袖不放,“表哥,你同我回去。”

她不常這樣喊何晟,此刻喊出,也在忍著別扭。

自打剛剛開始,心底便沒由來生出一陣不安,秦霽現在只想快些回去,不打算節外生枝。

好不容易拉動何晟,還沒走出,便有腳步聲停在他們身後。

“二位留步。”

何晟回身,正欲與他理論清楚。陸迢先笑著朝他作了一揖。

“何公子,方才有些誤會,某一上馬車,還以為是誰家走錯的小廝,無意冒犯了令妹,現來給二位賠禮。”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自己才受過他不少恩惠。何晟聽他解釋也覺得有理,這人剛剛出門,身邊確實只有一個護衛。

他側過頭,看向秦霽,“表妹,是這樣麽?”

陸迢也朝她看去。

秦霽哪能說不?自己剛剛可是想跑。

她點點頭,“嗯”了聲。

何晟放下心,笑道:“原是一場誤會,表妹,你有所不知。陸兄是我路上結交的朋友,這次能回來多虧有他,不然表哥現下還在河道以身餵魚。”

“說誤會有失偏頗,此事錯在我。”陸迢偏臉,露出有指痕的那面給何晟看見。在他驚訝的目光裏微微一笑。

“不知何公子可否讓我與令妹單獨說兩句話?”

何晟看了眼秦霽,見她沒拒絕,低聲道:“我就在附近,喊一聲就能聽著。”

他去了趙望旁邊站著,這裏只剩下兩人。

陸迢給面前的小姑娘賠了個禮,“在下剛才眼拙,竟將小姐錯認成了一位故人,還請小姐寬宥。”

秦霽道:“我不會與你計較。”

她根本不會把一個陌生男人的事記在心上。

她聲音不大,陸迢佯裝沒聽清,直起身,走近一步。

“真的麽?”

他身量高,離得近了,秦霽只有仰臉才能與其對視。“自然是真的。不過——”

她望著他,美眸凝出幾分認真,“不過你的理由一點也不好,即使你今日遇見的真是那位故人,也不該如此待她。”

不該在人家要走的時候攔著不讓,也不該隨意去摸人家的臉。

陸迢心下冒出一陣酸澀,沈默片刻後,他溫聲應,“我知道了。”

他語氣裏有秦霽未能發覺的鄭重,“以後不會再有。”

以後?和她有什麽關系?

秦霽不再理會,提裙回身,逕自往寺內走。何晟被撇在後邊,與陸迢招呼一聲,跟了上去。

趙望眼睛都揉痛了,還處在震驚之中,扭頭道:“大爺…那位小姐和姑娘長得好生相像。”

三年的時間很長,足夠讓人忘記很多事情,趙望見過秦霽的次數算不上多,日覆一日,記憶裏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迢搖頭,“不是相像,就是她。”

她回來了。

趙望撓撓後腦勺,“可是那位小姐喊了……”他忽然間意識到什麽,不敢再說下去。

陸迢知道他的意思。

秦霽剛剛一口一個表哥,任誰來聽這都是一對關系親近的表兄妹。

可陸迢卻能聽出,每一聲都是假的。

她是想騙他。

秦霽以前也是這樣騙的自己。

陸迢立在原處,看著那道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深紅的佛門之後。

趙望猶豫半天,“那……咱們要不要把姑娘請回來?”

大爺難道讓人就這麽走了?

他說完,便收到一記警告的眼神。陸迢肅聲道:“我沒吩咐,誰也不許去打攪她。”

“是。”趙望低下頭,急中生智,“屬下這就回寮房布置。”

陸迢獨自站在原地,左臉痛勁早就過去,唯有她指痕所在,還留著一絲酥麻。

都是真的。

*

老君廟。

秦霽回去後便在殿內聽經。

半日過去,回到寮房,各處已經點上了燈。

秦霽對白日之事閉口不提,采蓮一肚子疑惑,看到榻上的男人衣裳後還是沒能忍住。

這是小姐白日裏換下來的,她拿起左右看了看,“小姐,你幾時帶的這身衣裳?奴婢記得,家裏也沒有這件。”

“我也記不住。”秦霽抿了一口茶,微微吐舌,“好苦的茶。”

“小姐稍等等,這是昨日的冷盞,奴婢這就去換。” 采蓮端起茶盞往外走,

她出去後,秦霽坐在榻邊,騰出空來想白日遇到的那人。

他真的是認錯了麽?

此人的樣貌和聲音都讓她覺得熟悉,可是……她想了許久,記憶始終是一片空白。

夜深的時候,秦霽又見到了他。

是在夢裏。

紅綃帳,雲錦被,床不停在晃,四周潮熱得厲害,她被悶著,幾乎要喘不上氣。

男人上身赤裸,埋首在她頸側,呢喃輕喚,“聲聲。”

沙啞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秦霽猛地睜眼。

采蓮來喊她起床梳洗,進屋發現她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邊發呆。

小姑娘烏發如瀉披在肩頭,一截細白頸項若隱若現。再往上,清如冷月的臉蛋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小姐怎麽了?”采蓮面露驚訝,在床邊坐下來,“臉紅成這樣,莫不是受了風寒?”

秦霽好不容易緩和下去,被這麽一說,臉上又開始發燙。

“無事,我只是……”秦霽偏向床內,纖長玉指一個一個蜷起,“只是睡得久了,頭有些暈。”

采蓮應了聲,瞥見卷成一團堆在床尾的被褥,心中疑惑又起。

小姐丟了何物?怎麽將床翻成這樣?

不待她問出口,秦霽逕自下了床。

采蓮這才瞧見,小姐不止臉紅,耳背竟也紅透了。

誦經還有兩日,這兩日秦霽在彌勒殿聽完經,就回寮房,再沒去過其它地方,生怕再遇見那人。

如她所願,白日的確沒再見過。可是一入夜……他就會出現在夢裏。

接連幾天,秦霽每次都是帶著一身熱汗驚醒,那些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醒後要恍惚許久。

只有在床上好好翻找一遍,確認無人來過,才能稍稍安心。

最後一日,到了回去的日子,馬車等在寺外,秦霽與何晟一道去取佛經。

取回佛經,兩人一同走在小徑上。

何晟面帶笑容,比平時還要高興,“表妹心思周到,祖母心裏定然也是開心的。”

秦霽眼下兩片淺淺的青黑,原是懨懨無神,半路打起精神,“我也希望祖母開心,最近藥鋪生意不好,總是能聽見她嘆氣,祖母不願與我說這些,你回去可要為她分憂。”

這句話正正戳中了何晟藏著的事,他朗笑兩聲,“放心,我已經做了準備。接下來兩年,祖母都不會再為此事煩憂。”

“為何?”

“因為。”何晟賣了個關子,秦霽再問,他閉口不答。

等踏出老君寺,何晟擡手一指,“因為咱們家來了個大主顧。”

秦霽看過去,那裏停著前幾日誤上的那輛馬車,而自己躲了三日的人,正坐在半掀的車簾後面,。

何晟解釋道:“陸兄是外地人,因常年患病謀劃著做些藥材生意。這次路過黎州便是想尋上家。他想賣的那幾樣藥材,咱們家都有。”

“陸兄想做長久生意,我已同他商議過,這幾日請他回府住,即是方便帶他去看藥材,也是回報他幫我這一路,生意成與不成都無妨。”

他說得興起,秦霽縱然起疑,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潑冷水,淺淺一笑,“原來如此。”

何家只有一輛馬車,是秦霽來時乘的那輛。

秦霽先上去,何晟落在後面,正要跟上時,旁邊的馬車往前移動了少許。

陸迢半擡著手,挑起車簾,“何公子,我初來貴地,還有許多地方想聽你提點,不妨上來與我同坐。”

何晟上了他那輛馬車。

半路上,秦霽坐的那輛馬車又壞了。

兩處都停下來,小廝拎起散下來的車轅,滿頭大汗,“不該如此啊,前幾日修過一遭,分明已經修好了。”

趙望上前拿過那個車轅,熱心道:“我來看看。”

不出一會兒功夫,他將輪子重新安了上去,走到何晟面前,“何公子,這馬車的滾軸壞了,這下是修好了,可再坐人上去,說不準什麽時候又會掉。”

秦霽沒地方坐了,何晟道:“那表妹與我們——”

趙望先一步打斷,面露為難,“何公子有所不知,我們此次出行,唯獨在行之一字上儉省許多,賃的這輛馬車是舊的,只能坐兩人。”

場面有些微尷尬。

趙望又道:“公子原來那輛馬車其實也能坐,趕的快,半日的路程大約只會壞兩次。人應該摔不傷。”

何晟當即擰起了眉,“這如何使得?摔不傷也不能讓表妹上去。”

他說完一個楞怔,擡眼看見趙望不好意思地撓頭,“尊小姐身體嬌貴,自是不能上去,不過……”

趙望頗具暗示性地打量何晟一眼。

秦霽上了陸迢的馬車。

他坐在對面,只在秦霽上去的時候對她微微一笑,再沒有多餘的話,一副彬彬有禮的君子模樣。

秦霽一看見他,就想起那些荒唐古怪的夢,一路上都偏開臉,視線絕不肯落在他身上。

卻不知道他在看著她,看著她冒粉的耳珠,指腹疊在一起,撚了又撚。

安靜了一個時辰,陸迢的定力到底是不夠。

他捉到她飄離的視線,“何姑娘在看什麽?”

還是沒有躲過去,秦霽松開攥著的裙邊,手心已經有了淺淺一層汗。“沒什麽。”

“何姑娘到現在連看我一眼也不願,可是還在介懷前幾日的事情?都怪我當日眼拙,竟冒犯了姑娘。”

秦霽才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何況他與自己並不相熟,更無費心計較的必要。

她不上這個當,視線仍是望著一旁的雕花車軒,“我沒有。”

陸迢適時停了話,心知再說下去必定遭她厭煩。

秦霽望著車軒外面的路,離何府已越來越近。她轉回來,餘光看見對面這人像是睡了,這才將目光停落在他臉上。

他姓陸。

可她想了一路,也沒能想起一個像樣的名字。

秦霽靜靜看著這人。

今日發生的種種,若說他沒在其中使壞,她絕不信。

陸迢等了些時候,緩緩睜眼,極其自然對上她尚未移開的視線。

對視片刻,秦霽先開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陸迢學她單手托腮,“什麽問題?”

秦霽眨眨眼,看著他。

“聲聲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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