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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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燭影深深,熏香裊裊。

垂下的紗帳上繡著長枝鈴蘭,純白收束的花瓣之下,墜出粉嫩的細條花芯,晃搖時漾出陣陣春意。

不知過去多久,帳下掛著的珠串晃動幅度變大,一聲嬌嬌的吟泣從帳內墜下,將將落地之時,被覆上來的薄唇輕巧掠去。

行至最後,交疊著的兩只手一齊扣緊,兩人手心間滿是潮熱粘膩的汗,分不清是誰流得多。

身下的錦被亦如淋過細雨一般,沾濕大片。

又是良久,秦霽撐不住累,睡了過去。鴉黑的羽睫濃長卷翹,像一柄烏扇,輕輕一扇,盈盈水眸中便會泛起漣漪。

她頸窩還盛著一滴晶瑩的汗,陸迢俯首輕吮,薄薄一層皮肉蓋著的喉結浮凸,上下滾動了兩回。

一聲低啞的喟嘆隱落在沈沈夜色之中。

如這樣的時候,從來只有她能給他。

“聲聲。”

陸迢撥出她頸邊散亂的長發,將人重新放回枕上。他盯著櫻紅的唇瓣,薄唇張合,“我娶你為妻,好不好?”

小姑娘閉著眼,回應他的只有清淺又疲憊的呼吸。

陸迢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望。

她醒著的時候,他不敢問,這時問出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畢竟不回應,比拒絕要好。

翌日,金陵的雪停了。

晴光穿透層層冷雲落下來,不過半日,枝椏上的薄雪化去,換上了朵朵初綻的粉梅。

秦霽靜靜賞了一下午的梅花。

掌燈時分,榴園也是安安靜靜。

綠繡端著一盤橘子進了竹閣,笑道:“姑娘上回沒吃著,今日再烤一遍麽?”

上回的橘子烤得太久,鐵絲架子上只剩下幾塊焦黑的橘子皮,秦霽當時還可惜了一會兒。

她欣然答應,“好。”

兩個黃澄澄的橘子並排擺在了鐵絲架上,不一會兒,縷縷的橘子香氣便掃凈了藥氣,占滿整個竹閣。

“這些日子不是雨就是雪,難得出了個晴天。”綠繡慨嘆,“瞧著明天也會是晴天。”

秦霽提起唇角笑笑,“那要變暖和了呢。”

“姑娘不知,不止是變暖和。”綠繡一臉向往的神情,繼續說道:

“十二月裏,金陵大小寺廟還會在晴日辦齋會,聽說寺廟裏的佛塔還會為民眾放天燈祈福。”

秦霽手肘支在膝上,手心托腮,望著架子上的烤橘子,“是麽?聽著倒是熱鬧。”

綠繡正要點頭,餘光瞥見門紙上投出的人影,面上一喜,一邊去開門一邊對秦霽道:

“大爺回來了。”

陸迢跨進房中,隔門吱地一聲重新合上,綠繡的腳步聲已經移到了外面的走廊。

剩下的那人一步步走近,在榻邊的杌凳上坐了下來。

陸迢今日一早就出了門,秦霽沒想到他還會回來,不免又想起自己昨夜聽到的那句話。

她默默垂下長睫,遮住眸中不自在的神色。

昨夜自己只字未應,不知他又要打什麽算盤。

鐵絲架上,滾圓的橘子一點點變軟,絲絲甜香飄進鼻尖。

陸迢擡起眼簾,一旁的人雙手托腮,杏眸正對著炭盆,眼神卻是渙散的。

不知想的是些什麽。

他取長箸夾出橘子,在盤中放溫後遞過去,“你想去麽?”

梅月放晴的時候,不止寺廟裏舉辦齋會,外面也有廟會。回到金陵已有月餘,她總是病著,還沒怎麽好好出去過。

秦霽的神思被這句話拉回,想過一番後點點頭,“想去。”

近幾天她的身子好了不少,能出去看看不是壞事。

十二月初五,晴。

四面布著青帷的馬車從早上開始,便候在榴園外邊。

秦霽不知陸迢的“去”有這樣快,昨夜才答應,今日便要走。

綠繡一早就開始收拾衣物,她臉上滿是高興,又說了一回寺廟裏放天燈的場面。

“聽說寺廟的住持還會親自給前來求願的香客誦經開撥。”

她講了許多,卻都離不開“聽說”兩個字。

秦霽彎彎眼睛,“那你這回可要仔細看看,到底是不是如此。”

屋內的支摘窗開著,鏤雕漆塗的酸枝木嵌出一副四方的畫面,穿著湖藍雲錦披風的姑娘笑意輕輕。

恍有一陣暖風拂過,陸迢停了步,立在榴花樹下。

若是自己在,她還會這樣笑麽?

禿樹枝椏上的白雪初化,一滴水落在眉棱,鋪開的冷意與他想到的答案略有相似。

大抵是不會的。

陸迢很清楚。

此行去的仍是瓦官寺,因著路上多是化雪的水坑,馬車駛得慢了許多。

快到的時候,正是黃昏時分。

廟會上的大小攤子已經沿著寺外的主道向兩邊擺開,路上擠滿了游客。

趙望停下馬車,為難起來,“大爺……”

不消他說,車廂內的人光是聽這喧嚷聲,也能猜出外面堵成什麽樣。

馬車定然駛不過去。

陸迢和秦霽一起下了馬車,秦霽站定後,他側身問道:“逛一逛?齋會還有些時候。”

“好。”

他們這次到的時候比上次要晚,主道上處處都站了人,猜謎賣藝,長街游龍,處處都很熱鬧。

在榴園的時候,秦霽常常自己呆著,一靜便是一整日。這樣的日子過了月餘,耳中忽地被喧闐人聲堵滿,她一時竟覺得恍惚。

沿路看過不少小攤,有了上次,陸迢知她不大喜歡這些小玩意。兩人並排走著,一籠籠冒著熱氣的糕點出現在眼前時,陸迢停了步。

他買回一袋雪花糕,往身側時,遞了個空。

秦霽落後他一步,正扭頭望著遠處,杏眸大大睜著,看得認真。

陸迢的心緒在短短一霎的時間裏從急至緩,如掉進沸水之中,幸而被撈了起來。

他挨著她的肩,“在看什麽?”

“沒什麽。”秦霽轉回來,想著剛剛的人影,還有些失神。

對上陸迢不信的眼神,她心虛道:“這裏的人好多都是成對出行。”

隨便一眼,就能看到幾對男女。

這下心虛的人成了陸迢,他擡擡下頜,模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算是應和。

天色黑下去,瓦官寺裏各處都掛上燈火,亮得晃人眼睛。

才走進去,便有穿著僧袍的小沙彌前來引路。

他擡了擡頭,見是一對,面上露出笑意,“二位施主可是要去姻——”

陸迢將一串玉珠放進他手中,截斷他的話頭,“去看天燈。”

放天燈的地方在無峰塔,塔下不遠處有一個明湖,湖邊和塔下兩處,此時聚了不少香客正在放燈。

陸迢也去買了個天燈回來,秦霽看向他另只手捏著的草穗。

“這是做什麽的?”

陸迢將天燈提到她面前,揚唇道:“沾了水,說在天燈上寫字,水幹後菩薩就會看到。”

還未說完,他自己先笑出來。

這樣騙小孩都差些火候的把戲,他竟然好好聽完了。

秦霽聽後嘴角也不自覺向上翹,抿著唇也藏不住。

接過天燈,陸迢視線忽而直直投向她的後方。

稍頃,他摸了摸她的發頂,“你先放,我待會再回來陪你如何?”

“你去吧,不必陪我。”

她答應得極快,倒像是怕他反悔。

陸迢心裏一堵,又摸了摸她柔順的發絲。

他走後,秦霽將紙燈遞給綠繡拿著。綠繡抱了一會兒,小聲提醒道:“姑娘,再不寫上字,這草穗就要幹掉了。”

秦霽不信神佛,也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她恍而想起綠繡似乎信佛。

她將手裏的草穗遞過去,“給你來寫吧,我沒有心願想要祈祝。”

“這可是大爺買給姑娘的……”

秦霽直接將草穗放進她手裏,“是我要給你,他不會生氣的。”

綠繡聽了這句話,放心地寫了起來。

秦霽輕吐一口氣,目光投向搖曳著波光的明湖。

想什麽來什麽,她的肩被拍了一下。

今天從視線裏溜走的綠色身影出現在秦霽身後。

“姑娘,你知道——”

秦霽回首,兩道視線撞在一處。綠衣女子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聲聲,是你麽?”

秦霽搖頭,旋即便提裙轉身,她走得飛快,眨眼就進了人群。

“姑娘,你去哪兒?等等我。”綠繡手裏還拿著剛點好的天燈,見此情況,立刻松了手任其往上。

她奪步追去,被一個穿著綠衣的女子攔手搶了先。

綠繡卯足勁,正要跑第二回 ,又同那女子的侍女撞在一起,兩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再爬起時,那二人的影子都找不見了。

夜風瑟瑟,不斷擦過耳廓,秦霽卻覺不出一點冷。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跑過,心砰砰在跳,全身都發著熱,像是快要融去。

不知到了何處,眼前越來越黑,跟著她的人漸漸落後,卻還是在追。

秦霽一咬牙,提著酸得不行的兩條腿,朝著前面黑乎乎的拐角跑了過去。

姚月河能追這一路,已是到了極限,看著秦霽就要拐進那片亮影也沒有一個的地方,她步子一停。

此刻也顧不得什麽大家閨秀的架子了,反正這裏也無人,大不了她不承認。

姚月河對著那個快要消失的背影,提高自己的聲音,“秦聲聲!你要是真跑了,我再也不會理你!”

秦霽剛拐過彎,即刻止了步。

一大半是因為月河的這句話,還有一小半是因為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陸迢。

她第一次面對這樣兩難的時候,胸口心跳失序,氣喘得更加忙亂。

陸迢走過去,“怎麽了?誰在追你?”

他想要扶著她,在碰到湖藍衣袖的前一刻——

秦霽側身躲過,推開了他的手,眉心輕顰。

尋常溫溫柔柔的人不經意表露出一次厭惡,旁人受到厭惡的感覺會被格外放大。

陸迢在此時此刻得出此條領會。

他收回了手。

“聲聲?”

那道女聲還在朝著這邊靠近。

秦霽的心提了起來,小聲對陸迢道:“你不要出去,好不好?”

陸迢沈默看著她,並不答話。

秦霽咬唇,急得快要掉出眼淚。

她被看作是陸迢的外室,不知被多少人明裏暗裏鄙夷過,可那些人終究是外人,她不怕他們的閑言碎語。

可是月河不行,她是她很在意的人。

外面那道腳步聲越走越近,陸迢仍是沒有答應,秦霽擡袖擦了擦眼角,不再管他。

她回身時,姚月河恰恰經過墻角,到了她的身後。

秦霽牽起她的衣袖,“我沒走。”

“原諒你了。”姚月河喘著粗氣,一把拉過她,警惕看向後面的陸迢。

“我們先離開這裏。”

秦霽瞥了陸迢一眼,盡管周邊很暗,仍能看出他面色沈沈。

她只停了不到一息,便跟在月河身後。

陸迢按緊手上的扳指,走到兩人剛剛站著的地方,撿起了秦霽偷偷扔下的青魚玉佩。

算了,若是這樣交換,倒也能忍。

她們走得不算快,最後停在一處竹林說話。

陸迢站在不顯眼的遠處站了半晌,裏面的人還是沒出來。

他輕步走近竹林中,聽見了方才那女子隱隱帶著憂慮的聲音。

“聲聲,你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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