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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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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船停靠在濟州渡口時,天色已經不早。

將要下船,出房門前,陸迢拿出了帷帽給秦霽戴上。

“方才說的都記住了?”

秦霽點點頭,他仍不動。

兩人隔了層白紗對視,秦霽先垂下眸,低聲道:“三爺。”

這才走了出來。

陸迢先時說了遍兩人此行的身份,他叫孫謙,江省人,現來赴任濟州的通判。

而她則是他在金陵買的小妾,仍是姓禾。

兩人到了岸上,陸迢看一眼漸昏暗的天色,並未去州衙領職,而是同秦霽先到了客棧落腳。

定的是上好的廂房。

入夜,秦霽洗沐完,便見陸迢身穿寢衣半靠在榻邊。她一頓步,去了另邊椅子上坐著,歪著頭絞起了濕發。

自打她得了風寒,頭腦總是昏昏沈沈的,就連在船上這兩日也不甚清醒。

剛剛沐在水裏的時候,秦霽才忽然疑惑不解,她怎麽又給陸迢當了外室?

簡直像在做夢。

可惜並不是好夢。

她想得出了神,手上動作越來越慢,同樣一綹頭發被蛻巾擦出了卷毛也沒發現。

一道黑影覆到身前,秦霽恍然擡起頭,一張蛻巾迎面蓋了下來。

她頓了頓,喊道:“三爺?”

“好好擦。”陸迢取下她手中半濕的蛻巾,幽幽說道。

等秦霽把頭發擦幹,燈架上的燭火已經矮了大半截。

時辰已經不早。

陸迢還半靠在榻邊,手裏拿著幾張暗衛一早便送來的圖紙。見到她起身,他便往自己身旁拍了拍。

“過來。”

秦霽剛坐下,那幾張紙便到了她手裏。

是宅院的圖紙,不僅畫了宅院裏面,每一張旁邊還留有小字做的標註。

在哪條街,是鬧或靜,周邊有何大戶……涉及到此類都寫的極為詳盡。

“我們要在這裏住段時日,這幾座宅子你選一座。”陸迢攬上她的腰,將人收在自己懷裏,聞了聞她發間淡淡的木樨花香。

秦霽看的倒也仔細,先是圖,再是字。翻到最後一張紙,還未偏頭,陸迢便擡手按住寫有小字的地方,將這張圖紙抽出。

“此間不好,到剩下的裏面選。”

他手裏那張圖,畫的是留安街的宅子,京城新來的李知州便住在那附近,幾步路便能拜謁一番。

無論這兩人認不認識,陸迢都不會叫秦霽知道。

他不喜歡麻煩。

譬如她剛剛走神,難不成是在想什麽好事?

秦霽無可無不可,在剩下的幾張圖裏選出了一張遞給他。“這裏好麽?”

是風來園的圖紙。

風來園在明月橋附近,不遠便有城中最熱鬧的一條街市,不清靜,卻也不喧鬧。

陸迢不必看都能記得這些。

他還記得,這座宅子的院墻最矮。

陸迢攬在她腰間的手收的緊了些, “好。”

*

翌日,濟州州衙,簽押房。

房裏只有一扇小窗,光透不進來,裏面很是昏暗。

左側等人的漆木桌面落滿了灰,不知給誰端的茶盞還放在這上面,裏面的水沒動過,幾片茶葉已沈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太暗了的緣故,連帶這靜置的茶水也泛著暗黃。

忽地,外面傳來一聲笑,桌上的茶水跟著微微震動起來。

先前滿臉不耐的書吏去而覆返,進門已是一臉的諂媚,他走到陸迢跟前,雙手送還先前的告身和委任狀。

“原來是孫通判,叫您久等了。”

這書吏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唇邊兩撇八字胡,笑起來鼻子兩側各有一道深深的溝壑,小而圓的一雙眼珠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精明。

楊六手上一輕,隨即捏著袖子要去擦桌,不忘朝外喊道:“來人,給孫大人看茶。”

忽地慇勤起來。

陸迢起了身,面上含笑,“茶是不必了,孫某不過一屆小官,怎麽敢勞煩各位一趟趟跑。”

六品的通判的確不算入流的大官,可在州衙上份量可不小,何況還是對著這麽一個品級都沒有的差役。

他這句話實在自謙地過了頭,楊六聽後眼睛一轉,把陸迢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道果然是買官買來的,人情這方面還算練達。

袖子停在桌面恰恰一厘的距離,他又收回來,沒沾到一點灰塵,臉上的笑又真切了幾分。

“瞧您說的,的確不是我們有意耽擱,這些月來州衙裏堆積了不少的公事,前些日子知州大人到了任上,可不得緊抓著點?

他去邯縣前再三吩咐,叫小的們做事務必樣樣在案,留下痕跡,否則便有的追究。因而這回耽誤了好些功夫。”

陸迢朝他瞥過去,楊六已經合上嘴,眼中留笑。

隔日,陸迢休沐,也是定的這天搬出客棧。

他還找了牙人先去看宅子。

秦霽早就在紙上看過一遍,這回跟著出來只留在馬車上,司未跟她同乘一車,也沒下去過。

陸迢則跟牙人一起乘的另輛馬車,每到一處正在外賃的宅子,他便要同那牙人下去走一遭,邊上還跟著個差役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們邊走邊聊,不時還響起一陣笑聲。

這一程實在花了太久,司未耐不住性子,馬車停下時掀起車簾往外看,不忘同秦霽小聲嘀咕。

“三爺還真是來選宅子的,明明這兒早就有咱們的人,何必托這種人來辦?”

秦霽順著司未不滿的視線望過去,見到了先前便跟在陸迢身旁的差役。

個頭偏矮,黑黃膚色。

這人身上的皂衣像是穿了多年,好幾處都勾了絲,泛黃泛舊。乍一眼只覺他打扮貧苦,可細瞧去,這人皂衣領口露出來的裏衫,卻是簇新的絲綢布料。

陸迢此刻正在朝他道謝,司未聽見很是不滿,把嘴撅得老高。

“這還用得著謝他?他找的這家牙行,先前帶咱們去的都是什麽宅子,要麽遠,要麽貴。好不容易才找著這裏,添完一通麻煩三爺竟然還給他賞錢是什麽道理。”

秦霽雙手托起腮,輕聲回道:“不是賞錢。”

是尋個名目打點。

在地方衙門,官員會跟著朝廷的任命來了又走,常有換動,可衙門裏辦差的差役卻不會。

少谙刀筆晚尤工,舊貫新條問咯通。*

差役們在衙門裏呆了多年,對衙裏一應事務內情和慣例都再清楚不過,是不能輕易得罪的。

爹爹給她講過這些。

司未氣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又點頭應道:“嗯,三爺真要給賞錢,才不止這點。”

秦霽沒聽她說的什麽,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離那差役不遠的陸迢。

一下船,他說話便換上了江省口音,現下也沒變。

頂著那張完全不同的臉,用著外省口音同一旁的差役和牙人敘話,問及當地風俗習慣地的模樣全然就是一個外鄉人。

甚至他吩咐趙望給錢時,臉上還擺著駕輕就熟的笑,叫收錢的人並不覺得自己卑微。

言談舉止之間都透出一副老練穩重的蠹蟲做派,絲毫不見違和,似乎這人本性就是如此,

秦霽從不知,他還有這般長袖善舞的一面。

這樣的人,城府該有多深?

她後背湧起一股涼意,攥著裙邊,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風來園的租契立好,這一幫人也終於得以打發走。

陸迢看著他們烏油油的腦袋左右晃蕩,如同黑蟻,口器舉著偷來的糖塊,各自鉆入一條條看不到尾的巷道。

他背過身,臉色陰惻惻地沈了下來。

行至聽雨堂前,陸迢腳步倏忽頓住,想起前次馬車上秦霽一直偏著頭看坐墊,心頭又是一堵。

他攢著眉,移步去了偏房。

才推開門,便發現要躲的人恰也在此處。

秦霽穿著鵝黃軟綾花間裙,寬袖用襻膊綁起,提了筆正在一面空著的屏風上作畫。

下馬車的時候,她發現陸迢跟那差役說話時抿了一下唇角,那是心情不好的征兆。

秦霽猜的出他因何不高興,可叫她去寬慰,那是萬萬不能的。

她自己心中也亂得很,因而一進院子便來了離主房最遠的這間偏房。

聽見有人進門,她也沒回頭,毫尖穩穩落在紙屏上。

大約是司未,她只同她說了自己在這兒。

半抹斜輝從窗邊透進,陸迢懶得再走,到榻邊坐了下來。

他見過她寫字,卻還沒見過她作畫。明明都提著筆,卻能分出兩副不同的模樣,秦霽畫畫時,手腕要更松,落筆旋停亦是柔緩之勢。

今日的黃昏流逝在她筆下,陸迢的煩躁與不耐,亦隨著她筆尖的墨漬,一同淌幹在紙屏之上。

殘陽漸漸隱去,梧桐婆娑又掉了兩片葉下來。

且青接到信,匆匆回到刑房之外,稍稍側耳,裏面瘆人的慘叫聲已經停下。

他攏袖等在外面,不多時,又有兩片桐葉墜下,穿著青袍白鷴補子官服的男人也從裏面走了出來。

且青拾步跟在他身後,道:“主人,兩邊都有信來了。”

“直說。”

且青一頓,在心裏排了遍順序,道:“濟州新來的通判,應是有意結交裏面那幫差役。才兩日,已經打點了不少。”

“嗯。”

男人不甚在意,皂青靴踩過飄進廊下的梧桐葉,發出吱呀的響聲。

該說第二件了,且青閉了閉目,道:“您要找的人,仍是沒有消息。”

吱呀的響聲停了下來,且青的話卻沒停。

他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主人,咱們這一趟帶來的人手本也不多,這麽些天也不見一點動靜,是否要把那些人收回來了?”

濟州哪裏是好混的地方,他們去州衙的第一日,便見識了那些差役的德行。做了好些混事,為首的還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背後的靠山定然來頭不小。

他們此刻又因著一樁要案被困留在此,底下若是沒人,等他們回到濟州,不知要面對何等情形。

且青實在想不通,為何主人要浪費這些人力和時間去找一個下落不明之人。他跟了他這麽些年,分明未見他和誰相熟過。

沒聽見回音,且青繼續開口勸:“主人——”

還未說到正經,前面的人便擡手止住了他。

“再找找吧。”李思言望一眼漸黑的天色,又邁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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