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8章

關燈
第058章

菱河從京城以北的祁山發端,這條大河奔延數千裏後仍然蓬勃,濤濤的水流日夜不歇奔向金陵。

這些日,陸迢住在菱河堤壩上游附近的簡舍,出了門便能見到數十丈外的菱河。

他這幾日極忙,需同河道衙門的一同規劃堵疏,應付許多。因著工期縮短,堤壩這邊的視察也不能落下,只有夜裏方得少許空閑。

簡舍一張布滿劃痕舊跡的小桌上,燃著一只白燭,火光照亮了光禿禿的墻壁,越發得見此間簡陋。

陸迢拆開司巳今早送來的信,這信是李去疾所寫,詳述了一番陳天水的做派。

這些他已經知曉。

視線掃到信尾,猝然出現的“秦姑娘”三字叫他斂起了眉心,火苗還在燭芯上躍動,男人的眸光已暗了下去。

她會做出此事?

七八日下來,菱河防汛要緊的地方已被大致疏通,離端午也只剩下一日。

入夜時分,趙望端著食盤送進簡舍,見到紙窗上靜立的一道挺拔黑影,又停在了外邊。

前日司巳送一封信來,大爺便開始如此,尋著空出神。

趙望想,定是京裏出了什麽麻煩事,這種時候大爺不喜受人打擾。

良久,待那道影子坐下之後,他才敲門進去。

在房裏唯一一張四方小桌上放下食盤,擡首看見陸迢,似還在為心緒所煩。

後日便是端陽節了,大爺究竟回不回去?他跟著糾結一番,欲問又止之際,陸迢先開了口。

“你覺得她是什麽樣的人?”

趙望沒想到這一開口問的是秦霽。

他在陸迢面前一向直來直去,不假思索道:“秦姑娘說話不多,只覺著她是個脾性溫和的小姑娘。”

趙望見他臉色稍霽,又問:“大爺,咱們明日可回去?”

陸迢轉著手上的扳指,幾圈之後,沈聲道:“現在回去。”

進了城,聽到一句西邊,趙望才知這個“回”指的是回榴園。

車轅轔轔碾過靜夜,陸迢已把信上的事擱置一邊,他靠在車廂,心緒仍是不寧。

連趙望都覺得她是個脾性溫和的小姑娘。

的確如此。

當日吵架紅了眼眶的是她,陸迢事後一遍遍回想,覺得自己的話太重太不該。

和秦霽在一處時,他總是會少去兩分冷靜,喜與怒都像過了一遍透鏡,被成倍的放大。

陸迢不願同她當仇人,更扮不上癡男怨女,她是他的外室,只如之前便好。

至於她是真情或假意,並不重要。

他們出發時弦月高掛在正空,等進了榴園再擡頭,那彎月已轉去西邊,在墨藍漸褪的天空發著微光。

已到了夤夜時分。

竹閣內,正對著屋門的後窗大大敞開,可疑的灰光洩滿了案面。

陸迢進來時,一張椅子正從外面遞過來,緩緩向下,試探著要輕放在案上。

那是帶了梳背的櫸木椅,雕飾繁多,拿起來有些重量,此時正在那人兩只纖細的手腕之間搖搖晃晃。

秦霽今日費了許多功夫,終於尋到法子翻上墻,只是耽擱得晚了,過不得多久那兩個人又要出來,不好白費功夫。

她在墻上扒了半天,雙臂已經酸累無比,此時高舉著椅子伸進窗裏,晃晃悠悠越發明顯。

正咬著牙要放下去時,手上忽而一輕——

椅子被人接了過去。

椅腳落地時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登”,在秦霽耳中如同轟雷一般,給將盡的夜鑿出一個黑黢黢的深洞。

秦霽心跳如擂,迅速取下發簪,一瀑長發傾瀉而下,還有些淩亂。

再擡頭,便是站在案邊的陸迢,眸色冷然地望著她。

秦霽漸漸也冷下臉。

她極少有這樣的時候,杏眸粉腮的小姑娘,平時便是不笑,臉上也漾著溫柔的神色,引人心生親近。

而現下,那雙含星綴月的美眸,覆滿了冷漠排斥。

陸迢不喜歡她對自己擺出這樣的眼神,眉心微攏。

兩廂陷入沈默,秦霽臉上冷漠又冷靜,緊攥著裙邊兩只素白小手卻露了底。

她是不是被發現了?

忽而旁側響起一聲“喵嗚”,破開了此廂森冷氣氛。

秦霽知道這聲音,先轉過身,抱起這只才三個月大的黑色小貓。

這貓兩日前溜進來的,秦霽在榻上睡了半日,醒來發現懷裏多了個小東西,靠在她身上呼呼大睡。它來了便沒走,只是每天晚上都要往外跑,怎麽都關不住。

小貓在她懷裏蹭了兩下,陸迢看見她唇角翹出笑意,連著垂下的滿頭青絲都變得柔軟。只這柔軟界限分明地將他排除在外。

秦霽從窗邊走開,陸迢視線轉落回了書案,上面多出一個白色瓷罐,打開來,裏面是滿滿當當的小魚幹。

陸迢執著蓋,又看了眼案面上她踩出來的鞋印,沈思少頃。

或許是他誤會了。

要走的人怎會連發都不束?

秦霽在外面繞得有些久,從門口進來時,陸迢已斂起一身冷意,他先看的是她的手,開口時聲音不似往常低沈。

“貓呢?”

“扔了。”

對著他,秦霽臉上找不出一點笑意,就連聲音都是冷的,也不管他聽後神色如何,逕自解了衣裙上床躺下。

陸迢看著她這副視死如歸,任人宰割的模樣,一股悶氣湧上胸口,卻也無處可發。

那話竟被她當了真?

真拿他當禽獸了。

他緩步在床邊坐下,一時不知是自己更氣,還是被那句話糾纏了這些天的她更怕。臉上裝模作樣,幾個圓潤小巧的腳趾頭卻是緊緊蜷著。

陸迢看著她的臉,氣色比前幾日要好,粉腮也圓潤些許。

半晌,他呵了一聲,擡手拉過裏側的薄毯將她從頭發絲到足尖都蓋住,移步去了凈室。

他洗了半個時辰才出來,換上月白常服,拿著案上那只瓷罐,在竹閣後找到了那只黑貓。在避陽的墻角,在幾件舊衣裳圍了個小窩安穩睡著。

綠繡遠遠看見,端著水碗往那邊走去,陸迢接過,蹲了下去。

他將水碗送到貓旁,問道:“何時養的?”

綠繡道:“前兩日,這貓是自己跑到竹閣來的,它總愛往姑娘懷裏跳,被姑娘餵了兩回,倒賴著不走了。”

她有意多提秦霽,說完見陸迢雖不答話,卻微微側了耳,便繼續說道:“姑娘這兩日在圍著它轉,寫了納貓契想要給它尋個主人,連奴婢們都問了一遍,現下還沒找到。”

陸迢嗯了一聲,綠繡自覺福身退下。

他仍在原處,指尖抵了抵貓頭,小貓看了他一會兒,弓著身子伸了個懶腰,毛茸茸的腦袋往他手心裏蹭。

陸迢餵了兩條魚幹後,這貓投來的眼神越發親切,他捏著魚幹逗它玩了小會兒,竹閣的後窗傳來被推開的聲音。

他餵完手裏這條魚幹才側過身,便見到了將將轉過身,坐在窗邊的秦霽。

她今日穿的一襲鳶色蛺蝶花間裙,眉若遠山,唇若塗朱,是不常展露出來的明媚。

旭日斜斜照下,被松鶴雕花格窗擋去一半,另一半日光在半邊鳶色裙擺上鋪開。裙擺微微搖曳,繡在其上的蛺蝶仿若活了過來,在陽光下簇擁著少女,熠熠奪目。

兩人對視時停滯的片刻,秦霽則在猶豫要不要轉回去。她想看貓,不知陸迢在外面何處,想著要避開他才翻的窗,誰知能在此處撞見。

她沈默半晌,扶著窗沿正要轉回去,小黑貓忽而對著她喵嗚一聲,幾步小跑到窗邊,躍到了她腿上。

陸迢跟著走了過來,視線落在黑貓身上,問道: “剛醒?”

語氣平常,不冷不熱,

秦霽垂頭摸著黑貓,同樣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陸迢也伸出手來逗貓,他的手捏過魚幹,小黑貓很快就被引了過去,抱著他的手指舔。

秦霽輕抿唇角,藏起的笑意仍被陸迢的餘光捕捉。

既然喜歡,為何還要另尋主人?

他把貓從她懷裏抱了起來,“納貓契呢?”

聽見這幾個字,秦霽終於肯擡眼好好看他一回, “嗯?”

陸迢撓了撓貓下巴,說道:“我聘它。”

秦霽微微一怔,被他單手從窗臺抱了下來。

養貓有個俗禮,稱作聘貓,與婚嫁相似,納貓契便是雙方的“婚書”,最不可缺。

秦霽要了水來,跟陸迢在同一個盆裏凈過一遍手。

綠繡端著盆出去倒水時,陸迢叫住她,問道:“另一個呢?”

他這句話倒也提醒了秦霽。

綠珠這些日子常常失神,拿個杯子也能摔碎,綠繡看不過去,便把秦霽身邊的事情都攬下來,只叫她離遠些。

秦霽大約知曉其中緣故,無非覺得自己沒指望,這幾日開始失意。她不做勉強,也沒多過問。

這會兒想想,似乎從昨晚開始就沒見過綠珠了。

綠繡垂低頭,慌亂的臉色在菱紋銅鏡裏映了出來。

“綠珠這幾日不大舒服,昨兒個傍晚說要出去看大夫,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陸迢眉心蹙起,他最厭惡那些偷奸耍滑,欺軟怕硬的下人。

只她一個人在這兒的時候,這些奴婢竟連個像樣的交待都沒有。

“誰允她出去的?”

他問完,那銅盆裏的水顯見晃了起來。

還有瞞的騙的。

陸迢不悅,折過身將要責問,尾指忽而被一圈冰涼拉住。一張綢帕覆上手心,被軟綿綿的力道按了兩下。

心裏的不悅被這圈冰涼打斷,他轉過來,目下是秦霽烏黑的發頂,她垂著頭在給自己擦手。

這意思陸迢再明白不過。

她倒是心善,可此處不是她禦史府,簡簡單單十幾口人,好心能換來好心。在這裏,施威永遠要比施恩好用。

雖然如此作想,對上手心不時經過的涼滑,他終是止了接下來的話。

秦霽擦完後把濕帕子塞進他手裏,輕聲道:“納貓契還沒有簽。”

陸迢道:“你去拿。”

這便是揭過了,秦霽轉身時對綠繡揚了揚下頜,示意她出去,自己同陸迢在剛剛擦凈的案邊坐了下來。

她這張納貓契上有秦霽親手畫的貓像,連貓打滾時的神態都一模一樣。上面詳述了此貓的毛色長短,脾氣愛好皆不詳。

陸迢看過一遍,在上面按了個手印。

此事一了,秦霽又恢覆成今早冷淡疏離的模樣,陸迢由著她躲自己。

一直到午飯過後,趙望過來傳話,道國公府有事來找。

陸迢從書房出來,進了竹閣。

秦霽正靠在榻上翻閑書,是他上回留在這裏的江南志。

陸迢在她旁邊坐下,聲音緩和許多,“明日過端陽,可有何處想去?”

“無。”

試探的話問一遍就夠了,陸迢不再多言,他在她腰間瞥見一根細細的五色絲絡,擡手取了下來。

再掛回去時,上面多了一個白玉綬帶鳥銜花佩。

“端午安康,秦霽。”陸迢擡手要摸她的頭發,被秦霽側身躲開,落了個空。

他握住落空的拳心,按在榻上,心平氣和道:“你上次問的,等我回來再商量,嗯?”

上次秦霽問的,是要做他多久的外室。

她這才合上書,擡眸望過去,目光尚有猶疑。

陸迢已起了身,仍然望著她,“我再過一日便回來,你在這等我。”

他站著沒走,是在等她答應。

秦霽把他的話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抿著唇點了一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