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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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這日夜裏,陸迢書房的燈燭比平時熄的要晚上一些。

翌日,陸迢休沐。

趙望一早到了他的書房,交代幾句過後,陸迢常用的那輛掛著陸字的華蓋馬車一早就出了國公府大門。

先是在花樓邊上停過一陣,繼而又去了陸迢的另處私宅——瑯閣。

無人發現,另一輛從角門出來的普通馬車駛上了另外一條道。

*

榴園,竹閣。

綠繡在杏和堂昏迷了兩個時辰,回來的時候卻沒忘記拿上那些藥材和香料。

今早綠繡提起這事,秦霽便叫取了出來。

已經過去兩日,她不會放任自己一直失意。

秦霽不是易碎的花瓶,她是綠藤裏開出來了的木香花,風雨會使她頹靡一陣,卻不能把她壓進泥裏。

陸迢進來時,她正坐在案邊搗藥。

纖薄肩背亭亭而直。應是剛沐過浴,順直的墨發並未束起,淌瀉在身後,微濕的發梢一直垂到了腰際。

相處了這麽些日子,陸迢發現,他的外室身上其實有些懶性。

只是她平日行走坐臥皆是端正,姿態亭亭,無論大事小事,做起來時都是一副認真模樣,叫旁人輕易發現不了她那一點懶。

陸迢抱臂虛倚在門邊,靜靜望了會兒,等那陣登登的搗藥聲停下,才走了進去。

“在做什麽?”他提起一把梳背椅,靠在秦霽旁邊坐下。

秦霽將白釉瓷藥臼裏的木樨粉末倒進備好的小碟,在戥子上稱過一遍,端放至一邊。

這才騰出空看他,唇角彎彎,“湯料。”

他不回,秦霽便不去應承,仍舊自己擺弄著案上這些藥材和香料。

烏木案上現下擺著戥子,香料,棉布,瓷碟,藥臼,各樣的小物件排得滿滿當當。

陸迢澤單手撐在案上,支起頭看著她忙。一雙纖白柔荑離自己時遠時近,剛放下這個,又拿起那個。

視線順著水藍窄袖上繡著的垂絲花葉往上偏了偏。

他的外室正微微垂頸,玉頸一側貼著幾縷烏發。日光從雕花格窗漏下來,灑在烏木案上,又映入那雙杏眸,便化作了惹眼的碎金爍石。

陸迢伸手撥出了那幾縷發,指腹輕輕捏著,還有她頸間的餘溫。

他的衣袖靠近時,一抹極淡的香飄進鼻下。這香氣與這裏擺著的所有藥材都不同,亦不是他平常身上有的。

這香秦霽聞過,京城有段時間,好些小姐閨房裏都熏的這個。

秦霽動作稍頓,垂下長睫,繼續搗著香料。

等放下藥杵的時候,綠繡正好到了門口,道現下到了用午飯的時辰。

陸迢恍然回神。

看著案上用棉紗紮起來的幾個布包,有些費解,半個上晌竟這樣過去了。

眼前空出一角,他伸臂把已經起身的秦霽攔進了懷裏坐著,朝她微壓下臉。

“做什麽去?”

他說著,大掌貼在她腰際掂了掂。

才兩日,又變輕了。

那股香味更近了,秦霽微微蹙眉,扭臉躲開,“吃飯。”

陸迢的手從她腰際滑至小腹,往下壓了壓,有了幾分不滿。

他奇怪道:“你又不餓。”

秦霽一怔。

這是這兩日每次飯後自己都要對綠繡解釋的一句話。

很快,秦霽又回過了神。

那只壓在腹上的手掌正往其它地方走。她耳背紅了起來,一排貝齒咬住下唇,攥緊拳心用力推他。

小姑娘橫生的惱意雖大,可力氣到底比不上這個高大的男人。兩只手湊在一起也推不動他幾個指頭,自己反而被箍的更緊。

被捏著手腕壓在床上時,秦霽怕了,偏頭望著一邊,委委屈屈地和他講理。

聲音可憐的很,“你不能這樣。”

陸迢掰過她的下頜,可一對上那雙泛著水光的眸子,又生出強烈的退意,他咬住了後槽牙,捏著這精巧的下頜又偏了回去。

口氣冷然,卻也在和她講理,“我憑什麽不能?”

秦霽不喜歡他身上的氣味,每聞一遍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有多可恥,她手裏揪住了一點被子,把這當作她全部的底氣,說出來的聲音是輕輕的。

“你不該瞞著別人。”

那個姑娘,不該被這樣的人蒙在鼓裏。

陸迢擰起了眉。

她說的還有模有樣,他瞞了她什麽?

他正想著,鼻下忽而聞到了一縷香,是自己身上的,與這房中截然不同的閨房香氣。

昨日在洛瑤那裏,便是這香。

陸迢忽而明白過來,難怪秦霽要躲著他。

連著好幾件事一並浮了上來,當初那瓶胭脂也惹了她哭,還有西平街上,她定然聽到也看到了。

明明知道一切不過誤會,然而這誤會在她眼裏的確是可信的。

陸迢心頭升起些許愧疚。

“沒瞞著你。”他頓了頓,手指輕撥開擋在秦霽頰側的幾撇頭發,眼睛望著她。

“那個女子是家裏長輩的親戚,身世可憐,過來投奔的,和我關系不大。”

他說完這些,見他的外室已經一動不動,眼中滿是困惑。

陸迢唇角微微揚起,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得意,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親了親面前含羞帶粉的桃腮,率先讓步,“先去吃飯。”

陸迢一來,桌上的菜色便要豐富許多。

今日更甚,葷素蔬果,河鮮走獸,將只有兩個人用飯的八仙桌擺的齊齊滿滿。

且這些菜裏,未見一樣紅辣。

秦霽擡首,睇了陸迢一眼,他神情淡淡,輪廓分明的棱線卻不像之前那樣冷硬。

視線落回桌面,她舉箸想要夾兩片菜葉,找了會兒才發現自己平常吃的幾個盤子都擺到了陸迢面前。

銀箸在菜碟上方停了半晌,秦霽撿起自己近前的一只鴿腿,吃了近日來的第一口肉。

這頓飯陸迢吃了許久,秦霽便只得陪著他也吃這樣久,終於等到他放了筷子,她如獲大赦,跟著停下來。

陸迢一眼掃去,她碗底幹幹凈凈,其實根本沒盛幾口飯,半個時辰過去,她便只吃了一只鴿腿。

秦霽察覺了他的視線,偏首錯開。

她知道自己吃的太少,但腹中實在感受不到一點餓,怎麽也吃不下去。

可陸迢的這點奇怪,她卻能感受出來。

是好意嗎?

秦霽撚著裙上的一朵刺繡,指腹在那粉花上摩挲了幾遍,正要說些什麽,趙望忽然快步到了外邊。

他顧忌著秦霽也在,只道:“大爺,有人在瑯閣外等著要見您。”

說是瑯閣,陸迢臉色冷下幾分,將出去時看了秦霽一眼,她正望著自己。

腳步在她身側頓住,他俯身,手掌順著她的發頂往後摸了摸。

誰都不知道陸迢會突然做出此舉,門外的趙望連忙垂下頭,視線緊緊粘著地面。站在一旁的綠繡綠珠也紛紛別開了眼。

這偏廳裏唯一算淡定的還是秦霽,他什麽都對她做過了,這會兒不過因著他的突然靠近,有些臉紅而已。

這動作全然出於本心的親昵,陸迢尚未覺出不妥,“請個大夫給你看看?”

秦霽搖搖頭,“我沒病。”

說完又彎著眼朝他笑了一下,滿是乖巧的討好。

*

陸迢出來後,趙望才道:“爺,是穆青要找您。”

陸迢在一間茶館見的穆青。

他們其實並不相熟,不過是陸迢以前辦案子,和路過的穆青看對眼。兩人做過些交易罷了。

茶館小廝端上來一壺新泡的西山白露,退出去合上門後,陸迢這才乜了對面一眼。

“找我何事?”

明知故問。

穆青介意他的身份,不好直接撕破臉,只正色道:“聽聞大人前幾日從福來客棧帶走了一個女子,不知能否將她放出來。”

“你說她?”陸迢食指點膝,斷然拒絕,“不能。”

他們兩個都不是愛兜圈子的人。

穆青不僅不愛,更是完全不會。狄莫行是他的義父,護著秦霽好好離開金陵也是義父的吩咐。

狄莫行派了人跟著秦霽,可那夜出現的人偏偏是這個男人。

“陸大人,她的事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還請你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把她還回來,兩千兩銀子我即刻便找人取了還你。”

陸迢嗤笑了一聲,靠上椅背,眼神滿是不屑,“還?你是秦霽什麽人?”

穆青從他口中聽到秦霽這個名字時遽然一驚,倏地站了起來,再也顧不得這些表面功夫。

他厲聲疾色,“你知道她是誰還敢帶走她?”

這叱問來的突然,陸迢心生不悅,眉心蹙了一瞬。

他轉了轉手上的白玉扳指,人依舊是閑靠在椅圈之中,“為何不敢?”

此人在自己面前都能如此輕狂傲慢,對秦姑娘必然更加惡劣。

穆青胸中憤然,秦姑娘的父親他是見過的,是個實實在在令人敬重的好官,自己亦受過他的恩,他的女兒萬不該受此一害。

一個男人夜裏把一個貌美的女子從客棧強行帶走,為的是什麽再清楚不過。

“陸迢,若是為財,我可加倍還你,可你實在不該這般折辱秦姑娘。”

他一字一頓,將折辱二字念的鏗鏘挫耳。

折辱?

這個詞還真是臟。

不僅臟了他,也臟了秦霽。

陸迢唇邊勾起一抹諷笑,目色卻寒若凝霜。“陸某還沒窮死,把你的錢收好,人也管住。秦霽這個人,便是你身後那位先生親自出面也別想帶走。”

“若是她哪天不見了,金陵的生意你們也不必再做。”

穆青捏緊了拳,“陸迢,枉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這般拘著一個小姑娘算什麽本事?”

陸迢毫不在意,起了身往外走,經過穆青時腳步一頓,壓低的話音裏滿是輕蔑。

“你怎麽知道,不是她求著要留在我身邊?”

踏出門檻的那刻,身後又傳來刺耳的聲音。

“求著你?她去福來客棧為躲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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