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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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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歸於好

往後,鄭時朗出門時,秦霽淵沒起床;鄭時朗回家時,秦霽淵已經睡下了。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卻能好幾天見不到面。鄭時朗知道是秦霽淵有意為之,他也就順著他的心意沒去打擾。

起初秦霽淵連他做的飯也不願吃。自己去廚房搗鼓半天都弄不出什麽可以充饑的東西,索性就餓著,反正餓不死。能活過那兩天全靠安原的救濟,安原平時來陪他解悶就帶點吃的來,總歸沒讓他餓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鄭時朗找了個手腳麻利話不多的保姆打理打理家裏。這保姆姓李,剛剛從鄉下上來,不認識什麽秦少爺,搞不清上海這些人際關系。這樣最好,不會出什麽岔子。秦霽淵擺著態度是不打算搭理鄭時朗,李媽做的飯菜他吃,鄭時朗經手過的東西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現在對鄭時朗是什麽情感呢,他說不準。再怎麽懷疑也只是懷疑,他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佐證他的猜想。鄭時朗照顧了他那麽久,曾經愛得死去活來,怎麽樣也不可能一夜間就把全部的愛意都轉變為恨之入骨。他不面對鄭時朗,說到底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糾結。他怕自己誤會愛人,又怕自己對殺父仇人笑臉相迎。

他快瘋了。

有時他會在深夜裏打開書房的門,以他的了解,鄭時朗多半會被他吵醒。可鄭時朗還是那副熟睡的樣子,好像對他毫不設防。

做了虧心事的人,是不是應該害怕鬼敲門?

秦霽淵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一眼都有可能動搖自己的懷疑。他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試圖找到記憶中的聯系,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這個真相,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鄭時朗由著他去了,哪怕自己也想他想得快發瘋。明明就在隔壁,轉眼卻已經一個多月不見。鄭時朗不止一次在他的房門前猶豫,卻也一次次打消打擾他的念頭。所幸秦因藤一走,多的是忙不完的事,也算沖淡了一些他的愁緒。秦家的財產要他打理,七十六號的工作不能落下。稍微能給他喘口氣的或許是延後的婚期,中國人的習慣,家裏有親人過世要戴孝的,不能這麽快結婚。杏子尊重他的選擇,她說沒關系,她可以慢慢等。

正在一切都沈重得凝滯在原地的時候,安原帶來的消息推了秦霽淵一把。

安原來的那個下午和每一個下午都一樣,沒有不同。唯獨他說的話讓這個下午變得意義非凡,秦霽淵甚至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他說他覺得鄭時朗最近有點不對勁。

秦霽淵問他原因,他卻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說這只是他的個人感覺,未必是真的,鄭時朗自幼就被組織培養長大,應當不至於投敵的。這話說出來就已經別有意味了,秦霽淵啞然失笑,他不想再栽在另一個姜鶴手上。

“明天時朗哥要去和村上談話,可能你能從那裏聽到一些事實。”安原說。

那麽久的相處,秦霽淵早已把安原當成老實聽話的那類人。而且最最心善,再如何都忍不下心冤枉一個人的。安原都開了口,至少說明鄭時朗的嫌疑不小,於情於理他都該去看看。秦霽淵糾結於此已經太久,也是時候該有個結論了。如果是誤會,他該和鄭時朗道歉,該找機會再和他重修於好;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他理應像對待姜鶴一樣對待鄭時朗。

他平生最恨背叛,背叛自己尚好說,背叛革命罪無可恕。鄭時朗真要是投了敵,還算計著牽連進那麽多無辜的性命,就是死十次也夠了。秦霽淵逼著自己不去做太多假想,他希望盡可能客觀地了解事實,他不願冤枉好人。

畢竟那是鄭時朗。是他以為的命中註定,是他要求的世世纏綿,是他的圓滿,他的美夢。他心底裏總有個念頭,認為這個鐵了心要做自己丹書鐵券的人不可能背叛自己,這個被打得血肉模糊還一言不發的戰士不可能投敵。他被亂七八糟的思緒煎熬著,熬過一整個看不見任何風景的夜晚。

他會記得這個夜晚的,就如他記住他所聽到的這段對話一樣。

村上其井:“都拿到手了?”

鄭時朗:“是。”

村上其井:“秦家的財產現在都到你手上了,不枉我們費心設了那麽大一個局。”

鄭時朗:“哪裏,我又有什麽功勞。”

村上其井:“你這話怎麽說。這一樁樁一件件,每一個環節都有你的功勞。要不是你獲得了秦會長的信任,縱然我能逼死他,這秦家的基業又怎麽可能隨意假手他人。有今天的成績,都是我們配合得好。這秦會長也是有骨氣的人,多虧他這份寧死不屈的骨氣,這才叫我們坐收漁翁之利。只是可惜,你還得為他披麻戴孝,不然按照計劃,你早該和杏子成婚了。杏子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著要嫁給你,如今終於能把她嫁出去了,我也算落得耳根清凈。”

什麽一樁樁一件件,什麽那麽大一個局,為什麽他聽不懂,為什麽每句話都像在割他的心頭肉。

如果沒有安原的提醒,他要多久才能完全醒悟?

原來是這樣……那些他想不通的聯系突然粘連在一起,沒有村上的突然來訪,爸爸就不會認鄭時朗做幹兒子,秦家的財產自然也與他無關;如果不是鄭時朗提議假死,還裝作好心地搶著當這個死人,自己也不會那麽堅定地接下這個假死的戲碼,失去繼承遺產的資格,讓秦家的財產盡數落到鄭時朗手上;如果不是村上其井的逼迫,如果沒有鄭時朗和爸爸說的那些話,爸爸也不可能自盡。每一步都是鄭時朗和村上其井算計好配合好的,只為了把秦家的家業套到手上。

鄭時朗太了解秦霽淵了,他知道他聽不得什麽。所以他在提議假死的同時反覆強調要自己赴死,就是為了激秦霽淵。秦霽淵必看不下去而決心赴死,這樣剛好遂了他的願,一個死人,已經不能再和他爭什麽家產。

秦霽淵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麽清醒過。

可是為什麽啊,明明只要鄭時朗開口,秦霽淵自己就會乖乖把財產送到他面前,他又何必對秦因藤痛下殺手。為什麽要讓秦霽淵假死,為什麽不幹脆殺了他,要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親人死散,家產被奪。留他一命究竟為了什麽,就為了睡他嗎?鄭時朗,你睡也睡了,怎麽還不肯放過我?

最先翻湧上來的情緒是恨還是懊悔,又或許是委屈,不重要了。反正一切都只通向一個結局。鄭時朗覺得他能把他當成籠中鳥把玩,那他就陪他好好玩玩。

鄭時朗,我說過,玩游戲只有我玩死你的份。

鄭時朗推開家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秦霽淵難得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有些不適應。一個多月不見,說不想念是假的,可真看見了又怕僭越,怕惹他不高興。不過秦霽淵應當也不會不高興,畢竟他睡著了——像他們沒冷戰前一樣,很自然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秦霽淵衣服也沒穿兩件,毯子也不知道往身上蓋蓋,整個人縮在沙發上。鄭時朗把他抱回房間,幫他把衣服扣好被子蓋好,還順手接了杯溫水放在床頭。這些動作已經變成他的肌肉記憶,先前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做完這些,他才恍然想起來自己現在是不速之客,無奈地搖了搖頭。最後看了一眼秦霽淵,總感覺他比之前瘦了些,於是生出一些心疼來。心疼歸心疼,他做不了什麽,唯一能做的是不惹秦霽淵心煩,他很識趣地往房門走,他的床還在隔壁書房等著他呢。

秦霽淵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裏?”

“回書房。”鄭時朗沒想到秦霽淵會突然開口。

“那你去吧,看看那裏還有沒有你的床位再回來。”秦霽淵松手,“地鋪打久了都忘記自己原本睡哪裏了是吧。”

鄭時朗楞了楞。

“還楞,不上床就繼續打你的地鋪去。”

突然得到赦免,鄭時朗總覺得不太真切。自己能不能上床睡覺不重要,重要的是秦霽淵的心情:“你心情好一點了嗎?”

“再廢話以後都別上我的床了。”秦霽淵幹脆把他拽到床上,“還有,誰允許你那麽晚才回家的,等你等得我都睡著了。就有那麽多事要做?鄭主編都在忙什麽,忙著見村上還是杏子?以後再這麽晚不回家就別再回來了。”

家是不能不回的,鄭時朗認錯態度很誠懇。其實誠懇不誠懇也不重要,對秦霽淵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只要鄭時朗對他放松警惕,千萬別對他起疑,這就夠了。為此和他睡一張床有什麽關系,那麽多夜都睡過了,也不差這兩天。他一直引以為傲的演技再一次幫了大忙,他自認為演得還算不錯,談不上含情脈脈也稱得上真情流露了。他不信鄭時朗會起疑。

鄭時朗當然不會,或者說他從來不打算懷疑秦霽淵。

秦霽淵理解他的心態,畢竟誰能想到躺在籠子裏的金絲雀還想翻天呢。不起疑最好,先把他騙回來,現在兩個人近在咫尺,秦霽淵想趁對方睡著做點什麽都方便了不少。用刀捅還是用槍殺,或者幹脆勒死,好像怎樣都對不起這位可敬的對手,哪一樣都不過癮。所以哪一樣秦霽淵都不打算采用,他要聲勢更浩大的方式為他的舊情人送行。

“我的晚安吻,鄭主編。”秦霽淵勾出一個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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