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居所

關燈
第107章 居所

宿炎彬回去的整一路上人都有點恍惚——

他趕到時候弟子們都石化了似的站在滿地泥濘上, 正中間趴著頭發散亂奄奄一息的蘇桓。

林鴻瑜則是踩著蘇桓的後腦勺,拿著閆睿的掌門令,波瀾不驚地說自己在管教弟子。

可蘇桓裸露在衣裳外的皮膚都泛著青紫色, 開始生理性抽搐了。

再這麽管教下去馬上就命不久矣。

——青天白日的, 哪能讓弟子死在自己眼前。

宿炎彬起初想要捏決阻攔,卻打心底裏泛起一股寒意,他就選了折中的法子, 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來。

好在林鴻瑜也並不是真心想要鬧事的, 見宿炎彬要救治蘇桓也就收回了腳。

只是行為似有嫌惡——甚至還以鞋底在蘇桓背後幹凈的衣服上蹭了蹭。

饒是宿炎彬活了大半輩子,看著眼前情形一時也沒了話說。

這邊林鴻瑜放過了蘇桓, 跟著宿炎彬沒事人似的往岐山看往燕弘新。

可蘇桓醒來卻反倒過不去了。

“——師兄,這是宿長老留下的丹藥。”

同門師弟知曉了今天發生的事兒, 也清楚蘇桓恃強淩弱又好面子的秉性, 不久前蘇桓才在那麽多人面前丟人現眼,現在指不定心裏有多崩潰。

他見蘇桓醒了,就來送丹藥,期間一直識趣地垂著頭。

這邊是不想觸黴頭, 卻半天沒見蘇桓的回應,也就悄摸放下了丹藥退得遠了些,再擡頭一看——

只見蘇桓坐在床沿,攥著身下的床單, 保持這動作已有一陣子了。

而他的面色更是多姿多彩, 如同顏料盤似的一陣青一陣紅。

師弟頂不準他過會兒是不是要破口大罵,只是蘇桓的表情著實有趣——

蘇桓沒註意到他, 杜絕了殃及池魚的可能性。

這時候滿足好奇心就變成了沒有風險的事兒, 他也就不忙著走,就站在角落那兒安靜觀察。

——蘇桓一會兒呼吸急促像是喘不來氣兒, 一會兒又是一陣咳嗽直到身軀都穩不住似的搖擺,情緒瞬息百轉。

半晌。

“……他的鞋底是軟的。”

蘇桓瞪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的空地喃喃自語。

***

無論給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創傷,林鴻瑜仍覺不夠。

他記得年少時曾經無意與易洪宇的靈魂一同卷入前世的記憶,那時的絕望與輕生的念頭強烈到他想在夢中一同死去,即使夢醒也是心有餘悸。

後來在讀取過易洪宇的記憶後,林鴻瑜發現那些痛苦是真實存在的。

林鴻瑜較為幸運,他有林修逸,這些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可在另一個【自己】身上,欺瞞與傷害都是切實發生過的。

那些過往身為親歷者的易洪宇能夠一帶而過,作為觀閱者的林鴻瑜卻無法做到——

叛離誠洲、帶領同門弟子欺辱【林鴻瑜】、歪曲事實使得【林鴻瑜】失去見父母最後一面的資格、在那之後甚至將【林鴻瑜】重傷並惡意放血、還將【林鴻瑜】推入必死無疑的秘境中。

雖然在蘇桓的推動之下,【林鴻瑜】甚至還借機獲得了舉世無雙的力量。

可林鴻瑜無法忘記蘇桓他更是作惡多端的始作俑者。

尤其是在二十多歲的林鴻瑜重新看到十五歲的【林鴻瑜】被蘇桓所坑害的時候,那種強烈的情感讓他恨不得將蘇桓淩遲。

不是受【林鴻瑜】影響,這是林鴻瑜的主觀念頭。

雖然蘇桓萬死難辭其咎,可這一世的林鴻瑜與他的矛盾也只是【造謠林修逸已死】之事。

雖不會主動去找蘇桓的麻煩,可見一次打一次對林鴻瑜來說也是相當合情合理。

可惜這發生的一切易洪宇看不到了。

他在易洪宇靈魂中穿梭時曾感受過那種荒涼,生死愛恨都化成荒墳上的土,林鴻瑜路過,帶動衰草淒淒,被那些難以言喻的死寂裹挾,林鴻瑜只是經過都覺得寸步難移。

他想否認,這不是林鴻瑜,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只是前車之鑒仍在播送,他的內心掀起了莫大震蕩。

易洪宇坐在荒冢之上。

再看相連的夢境裏那些凹凸起伏的地面,原來盡是一座座墳堆……

人生在世,林鴻瑜自認為所求不多,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可惜林修逸只有一個。

出神的功功夫,已經隨宿炎彬到了岐山。

一路上隨口應付著,也不知二人都說了什麽,林鴻瑜忽然想回去了。

他抽出了佩劍,看著劍柄頂端的感應石上那淺淡的紅色能量凝成一縷絲線,遙指著誠洲方向。

心中泛起無限思念。

而宿炎彬見他忽然抽出佩劍頓時一驚,直接撒腿跑了十多米。

隔著老遠距離他心驚膽顫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林鴻瑜撫摸著劍柄像是在思索什麽,周身的氣場也是溫柔和緩的,才緩慢地撣了撣長袍上的褶皺。

宿炎彬深呼吸,壓下心頭狂跳的驚惶,心有餘悸地看著林鴻瑜與他的那把劍——

他亦是對煞氣極為敏感之人,林鴻瑜在握上劍的一剎那,周身沖天而起的煞氣幾乎要隔著護身靈力傷到他。

要不是十分清楚林鴻瑜的立場,宿炎彬幾乎就想立即激活護山大陣請求增援了。

他本就惜命,又哪能不懼——

宿炎彬想發作,卻怕把這魔頭似的人惹急了做出什麽,只能小小地“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府邸。

宿炎彬的居所裝潢得精美,到處都飄著淡淡的草藥香氣,不像燕弘新那黑洞洞的守舊派石室,這裏的布置明亮又溫馨,充滿著宜居氣息。

宿炎彬進門並沒有帶上房門,等林鴻瑜跟過來時就聽見宿炎彬正對著燕弘新說著什麽“小心”“兇險”之類的話。

等宿炎彬見到林鴻瑜的到來,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隨後就拍了拍燕弘新的肩膀轉身離去。

二人對望。

燕弘新在最初的記憶中擁有一張紅潤的、氣色充盈的慈善面容,現在他的臉頰已經變得蠟黃消瘦而又松弛。

這是自然的,維持陣法的開啟運行就非一般修士能夠做到。

這麽長久的消耗下來,燕弘新所作的犧牲不可謂不大。

林鴻瑜雙手圓拱,如抱鼓狀自眼前長長行了揖禮。

若說林修逸是能將無與倫比的絕望徹底泯滅的神,那燕弘新則是維持著希望大門開啟的極限之人。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林鴻瑜對他都是無比感激。

燕弘新一怔,隨後幾步上前攙扶著林鴻瑜。

待看清林鴻瑜這張與林修逸別無二致的臉,燕弘新不由想到故人,緩緩嘆了口氣道。

“早些年頭,修逸還讓喬茂催著我勤加修煉——當t時不解其意,現在想來,你的兄長是正確的,反倒是我,太過松懈了。”

林鴻瑜沈默聽著。

林修逸自然不會出錯。

“我的實力有限,跨洲傳送陣可能無法再維持開啟狀態太久。”

這事林鴻瑜也清楚,在前世【林鴻瑜】挾持燕弘新開啟陣法過後,沒多久跨洲傳送陣就關閉了,維持傳送陣的開啟所消耗的靈力是難以計量的。

可全世界能夠驅動傳送陣法者本就鳳毛麟角,更何況是跨洲傳送陣。

除了他之外別無二人。

燕弘新必將作為陣法大師,成為這個世界的修真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請您再堅持一下。”

林鴻瑜想到在誠洲耕作的林尋松,努力那麽多月收成仍是微末,這會兒關閉陣法那些留存的原住民就只有死路一條。

倘若燕弘新無法維持跨洲傳送陣,那林鴻瑜就得盡快帶足了食物回去——林修逸要鎮壓邪魔,他不會離開誠洲,林鴻瑜也不願離開林修逸。

那些在寸草不生的地獄裏播種的誠洲原住民,即使再不願離開,也得盡快放下手中活計到另一方地界來。

林尋松也得好生勸慰一番,他中年喪妻,老年倆孩子卻不能承歡膝下。

林鴻瑜心下黯然,即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還是說著——

“需要什麽盡管開口,但凡我有的,必傾盡所有。”

“——誠洲,承蒙燕道長關照,不勝感激。”

燕弘新搖了搖頭。

“我沒什麽需要的,這也不單是誠洲的劫難……”

“倒是修逸,他一介凡人之軀,又能在魔窟撐多久呢?”

對此林鴻瑜也不清楚,他覺得林修逸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卻又深知世上本不會存有【無所不能】。

林鴻瑜想起林修逸所說的【讓一切都結束】,【凡人之軀】鎮壓邪魔已是極限,林鴻瑜並不敢奢求更多。

他捏著那塊因為林修逸不再入眠而無法連接上夢境的玉佩,邊緣冰涼的硬質觸感隔著手掌。

不見牽腸掛肚,見了也是擔驚受怕。

那個拘於魔窟邊緣的,獨屬於林鴻瑜一人的神。

現在仍是晝夜不休地清除邪魔。

林鴻瑜驚覺自己從未問過林修逸累不累。

“……我的身子骨雖說不覆當年,卻也能再撐個三年五載的。”

“在這期間,你要是能幫我把喬茂找到並送回來,那我就是死也無憾了——”

燕弘新的話傳入耳中,林鴻瑜擡頭。

“喬茂?”

“對——”燕弘新點頭,他看向窗外。

——宿炎彬的居所陽光明媚有山有水,這裏一切都好,就是沒有那一群活潑好動的弟子。

“我最後的一個弟子,喬茂,已經失蹤快半年了。”

喬茂失蹤?

此事湯越池並未主動提起,二人的關系密切,湯越池不該不知道。

想起湯越池所說的【倘若有什麽事盡管來找他】,必然是知道些許實情的。

林鴻瑜點頭應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