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打櫻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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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打櫻桃（上）
敲門的是一個高瘦的中年男子, 自稱是隔壁紗店的店主羅三郎，姑蘇鄉裏來的。
許念見羅三郎的面色很憔悴，請他進自己窄小的客房，拿出些果脯招待。
羅三郎道：“我心裏著急, 還沒問這位郎官是做什麽營生的？”
許念笑道：“在下許念, 從開封來, 去臨安開貍奴館。”
羅三郎點了點頭, 卻似乎並沒有認真聽，只是用手不停地轉水杯：“我家店鋪就在隔壁，剛看見你帶著好幾只貓來, 實在放心不下。”
許念道：“是怎麽回事呢？”
羅三郎道：“最近城中不斷有人家丟貓，我家的聾子三天前也丟了……”
許念道：“聾子？”
羅三郎道：“哦，就是我家的貓，一只小繡虎, 從小耳朵不靈, 我就給它起名聾子。”
許念乍一聽想笑, 礙於這位羅大哥的表情看起來著實很焦慮，只好忍住不露齒。
羅三郎道：“你不要笑, 我是說真的, 傳言城裏來了黃鼬, 專門趁人不註意偷貓。”
許念道：“多謝羅大哥提醒, 我會多加防範。”
羅三郎起身, 連口水都沒喝就告辭了。
許念覺得這人有意思，就去問店裏的夥計究竟怎麽回事。
店裏夥計擦著桌子，聊起閑人閑事津津有味。
這位羅三郎年已三十有五, 年輕時好賭，賠光了祖傳的萬貫家資, 也沒娶著娘子，窮得只剩下祖宅。因欠債把祖宅也抵押出去之後，他終於醒悟本錢是贏不回來了，可為時已晚。
他只能到別人家的絲坊做短工，過著靠體力討生活的艱難日子。
但是天無絕人之路，在他處於人生低谷之中，一只小奶貓不知被誰拋棄在門前，被他撿到。
這只繡虎的身體有殘缺，耳朵似乎不大靈，也難怪被拋棄，卻正合了他不想說話的心思。
他給貓起名——聾子。
為了養活聾子，他變得比以前更加努力，看到別人家的貓有魚香薄脆，他也省吃儉用給聾子買雞肉，不知不覺他存的錢越來越多，加上天資不笨，他憑借從生絲加工出花織方孔紗的工藝東山再起，雇了三四位工人，在平江路上又開起紗店。
“所以呀，雖說是起了一個那樣的名字，但羅三郎把聾子看成是唯一的親人。”店裏夥計換了一把水，繼續擦架子，“聾子丟了，他就跟失了魂似的，才三天連頭發都白了許多。”
許念聽說這個故事之後，慶幸方才忍住了笑，不然前面積的德全要廢了。
小石頭道：“許二哥你放心，這幾天我會一步不離地看著咱們的貓，絕不讓人偷走。”
許念道：“好，你先堅持半個時辰，我和曲蓮去買點兒東西就回來。”
*
傍晚的蘇州城婉約多情。
吳儂軟音絲絲勾人魂。
許念帶著曲蓮坐船來到皮市。
曲蓮轉了轉耳朵：“這邊。”
許念立即跟上。
市集中擺著各式各樣的掛墜、扇子、小陶俑。
許念選了幾個小鈴鐺，招手讓曲蓮過來試試。
曲蓮低頭看了一眼，滿臉嫌棄：“這玩意兒好吵。”
許念道：“就戴這幾天，以防萬一，你沒聽說城裏有黃鼬嗎？”
曲蓮：“我又不怕。”
許念見勸說不動，換了個角度：“你是不用，白大人總得戴一個，小石頭到晚上也要睡覺的。”
曲蓮這才高興起來，一連試戴了好幾個。
紅繩系著銅鈴掛在貓兒的脖子上，一動就叮當響，亮晃晃的，看起來可愛又喜慶。
許念很滿意，給每只貓兒都買了一個不同樣式的。
他們走到河邊，準備回客棧休息。
突然花叢中閃過一縷紅光。
許念和曲蓮同時察覺。
曲蓮：“文若，那棵樹下有靈願。”
許念嗯了一聲，走過去蹲下身，小心地撥開花叢……
一只母貓躺在落花之中舔舐身後的毛發。
見有人來，它連忙放下腿，呆在原地。
許念微笑，松開手讓花草又把這個小貓窩覆蓋住。
這只貓的毛色大部分是白色，尾巴是黃的，頭頂有一塊黃黑交錯的花斑，品名叫鞭打櫻桃。
與之前的靈願不同的是，這只貓的腹部隆起，乳.尖粉紅漲大，是正在懷孕之中的母貓。
曲蓮在外面跑來跑去。
鈴鐺叮叮響。
“喵——”
花叢中傳回綿長的喵叫。
鈴鐺戛然而止。
“文若，這只貓你我都認識。”曲蓮在許念的腿邊蹲下，蹭了蹭腳踝，“它是芹娘。”
許念頗感意外，跟著重覆道：“它是芹娘？”
曲蓮：“嗯。”
許念看向貓窩：“她若一個人留在東京林都頭的家中，確實很難存活，只是……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懷上小貓了呢？”
曲蓮：“你別快別說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許念幡然領悟，連忙住口，改用比劃手勢的方式詢問。
曲蓮點了點頭：“是的。”
原來芹娘和林都頭洞房花燭的那一夜運氣極好，從靈願附魂之時起就已有數月身孕。
許念道：“那林都頭和三花呢？”
曲蓮：“因為林家釘了桃符，所以林都頭的魂魄沒走遠就與芹娘相遇，他們化為兩只貓帶著三花一起往南方走……”
許念笑道：“林都頭英魂尚存，真好啊。”
曲蓮撓了撓石板：“我還沒說完。”
許念道：“抱歉抱歉，你繼續說。”
曲蓮：“到蘇州之後，因芹娘懷有身孕需要補身子，林都頭和三花就到處狩獵，一天晚上林都頭不小心掉進了一個捕貓籠，三花去救也跟著掉進去，兩只貓就這麽被帶走，再沒回來。”
許念道：“怎麽會這樣？”
曲蓮：“我隱隱覺得——這夥設陷阱捕貓的人就是‘黃鼬’。”
許念深吸口氣，看來這件事自己不得不管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芹娘帶回客棧，餵些好的吃食，安撫心情，保證母子都健康。
花草再次被撥開。
母貓擡起頭，舔了舔許念的手指尖。
許念微笑道：“芹娘，咱們又見面了。”
母貓的眼中閃動水光。
許念道：“我聽曲蓮說了你們的事，放心，我們會幫你找到林都頭和三花的。”
母貓有些吃力地站起來。
許念抱起這只瘦得背部下塌的鞭打櫻桃，摸了摸，往船上走去。
*
小船在夜幕中回到客棧。
小石頭果真就坐在貓籠旁邊守著，看見許念又抱了一只貓回來，眼裏亮起光。
——“許二哥，咱們又多了一只貓！”
許念把鈴鐺交給小石頭，讓他給每只貓都系上，這樣就能省些心力。
母貓側臥在軟塌上。
曲蓮把自己的那份貓糧拿出來，讓它先吃點兒含肉的食物充饑。
母貓：“喵(^w^)”
曲蓮：“喵喵喵喵喵。”
許念又點了一份白煮雞和清蒸魚。
籠子裏的白大人看到這一幕，似乎也意識到什麽，咪咪叫起來。
許念道：“白大人，沒事，你喝你的奶。”
白大人的眼神十分關切。
入夜微雨。
雨絲從憑欄飄進窗中。
許念把門窗都關緊，走到案前坐下。
經過仔細的交流，他們掌握了一些線索。
這群偷貓的人並沒有什麽仙術或妖術，所采用的手段是常人可以想到的，譬如在有貓出沒的地方放置以食物為誘餌的籠子，或是挖一個坑再用草蓋住做成陷阱，待貓經過便會掉落其中。
芹娘當時就在不遠處，看見了有兩個黑衣人拎著貓籠跑過，但她有孕在身行動不便，也不敢再到處亂走，只能躲回貓窩裏等待。
曲蓮繞著桌子來回走動：“我們現在有兩件事要做，一是再多探訪幾戶丟了貓的人家，弄清楚在哪裏丟的怎麽丟的，二是帶著芹娘去當時布置有陷阱的地方找痕跡。”
許念道：“還有……今日那個問我們賣不賣貓的店小二，我總覺得他與事情有關，可以拋出一只貓作為誘餌。”
曲蓮：“當誘餌的話，我舉薦白大人。”
店裏夥計叩門：“客官，你點的菜做好了。”
許念拎起曲蓮：“咱們點的夜宵到了，去開開門。”
雞肉和魚肉都按要求沒加什麽調味料，冒著一絲腥味。
但對貓來說這是正好的。
芹娘聞了聞，擡起頭看向許念。
許念道：“你吃吧，都是給你的，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給我們指路。”
芹娘喵了一聲，抱著盤子埋頭吃起來。
它很餓，啃得咂咂作響。
許念聽著這聲音感到心疼，再回憶起羅三郎丟了貓的焦急表情，下定決心要盡快找到這些偷貓的人。
他深思熟慮之後做出次日的行動計劃：小石頭在客房看護其它的貓；他帶著芹娘和白大人去現場找線索；曲蓮則以賣貓為事由找到街口那家客棧的店小二，把自己當成誘餌賣出去，打探幕後主使。
小石頭應好。
其餘貓跟著點頭。
——“曲蓮，你可以嗎？”
唯獨這句話沒有貓回應。
良久，床簾動了一下。
許念笑了笑，走過去一把拉開床簾，只見曲蓮窩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多熱的天氣你還躲貓貓？”許念道，“方才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曲蓮用尾巴蓋住貓臉：“你居然讓我自己賣自己。”
許念一語雙關道：“你已經是長大了的貓，要自己想辦法。”
曲蓮：“喵喵喵喵喵。”
許念道：“說人話。”
曲蓮：“我不是很願意，除非……”
許念道：“什麽？”
曲蓮擡起尾巴，露出一對睜得圓圓的貓瞳。
“O(∩_∩)O擼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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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三郎道：“哦，就是我家的貓，一只小繡虎, 從小耳朵不靈, 我就給它起名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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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羅三郎年已三十有五, 年輕時好賭，賠光了祖傳的萬貫家資, 也沒娶著娘子，窮得只剩下祖宅。因欠債把祖宅也抵押出去之後，他終於醒悟本錢是贏不回來了，可為時已晚。
他只能到別人家的絲坊做短工，過著靠體力討生活的艱難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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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貓起名——聾子。
為了養活聾子，他變得比以前更加努力，看到別人家的貓有魚香薄脆，他也省吃儉用給聾子買雞肉，不知不覺他存的錢越來越多，加上天資不笨，他憑借從生絲加工出花織方孔紗的工藝東山再起，雇了三四位工人，在平江路上又開起紗店。
“所以呀，雖說是起了一個那樣的名字，但羅三郎把聾子看成是唯一的親人。”店裏夥計換了一把水，繼續擦架子，“聾子丟了，他就跟失了魂似的，才三天連頭發都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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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蓮：“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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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道：“怎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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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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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果真就坐在貓籠旁邊守著，看見許念又抱了一只貓回來，眼裏亮起光。
——“許二哥，咱們又多了一只貓！”
許念把鈴鐺交給小石頭，讓他給每只貓都系上，這樣就能省些心力。
母貓側臥在軟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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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貓：“喵(^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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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蓮繞著桌子來回走動：“我們現在有兩件事要做，一是再多探訪幾戶丟了貓的人家，弄清楚在哪裏丟的怎麽丟的，二是帶著芹娘去當時布置有陷阱的地方找痕跡。”
許念道：“還有……今日那個問我們賣不賣貓的店小二，我總覺得他與事情有關，可以拋出一只貓作為誘餌。”
曲蓮：“當誘餌的話，我舉薦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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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拎起曲蓮：“咱們點的夜宵到了，去開開門。”
雞肉和魚肉都按要求沒加什麽調味料，冒著一絲腥味。
但對貓來說這是正好的。
芹娘聞了聞，擡起頭看向許念。
許念道：“你吃吧，都是給你的，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給我們指路。”
芹娘喵了一聲，抱著盤子埋頭吃起來。
它很餓，啃得咂咂作響。
許念聽著這聲音感到心疼，再回憶起羅三郎丟了貓的焦急表情，下定決心要盡快找到這些偷貓的人。
他深思熟慮之後做出次日的行動計劃：小石頭在客房看護其它的貓；他帶著芹娘和白大人去現場找線索；曲蓮則以賣貓為事由找到街口那家客棧的店小二，把自己當成誘餌賣出去，打探幕後主使。
小石頭應好。
其餘貓跟著點頭。
——“曲蓮，你可以嗎？”
唯獨這句話沒有貓回應。
良久，床簾動了一下。
許念笑了笑，走過去一把拉開床簾，只見曲蓮窩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多熱的天氣你還躲貓貓？”許念道，“方才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曲蓮用尾巴蓋住貓臉：“你居然讓我自己賣自己。”
許念一語雙關道：“你已經是長大了的貓，要自己想辦法。”
曲蓮：“喵喵喵喵喵。”
許念道：“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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