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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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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

河風拂過, 船帆嘩嘩響。

“豈,有……”許念一字一頓,“……此,理。”

一只比人還高的大白貓蹲在他面前。

曲蓮居然從尺玉變成了腓腓的形態。

它依然渾身雪白, 只是脖子圍了一圈長毛, 額頭顯出紅色的符文。

那雙眼瞳宛若紅水晶般瑰麗。

“你, 你是遇到什麽事了嗎?”許念伸出手, 輕輕戳了一下大貓的臉,“還是說,這又到哪層新境界了?”

曲蓮湊近了些, 用腦袋蹭許念的臉。

“哎呀。”許念不明所以地推開,“你別急,先把事情弄清楚。”

上回在東水門他曾見過曲蓮的腓腓形態,但那是由光構成的, 不似現在毛茸茸的能摸得著。

這大貓……

也太大了。

許念無法理解。

如果世間真有修仙之道, 他自覺一定是資質最差的那撥。

現在最令人擔心的事是曲蓮被趕下船。

許念趕緊撿來一張草席把曲蓮裹起來。

他爬到欄桿上才夠著兩只尖尖的貓耳朵, 然後踮起腳,把耳朵硬塞進草席裏面。

許念道:“難道你……誒, 誒誒。”

——“O(∩_∩)O~”

曲蓮張開爪子, 很輕松地把面前這個小小的人擼到懷裏, 樣子看起來很開心。

它的呼吸聲挺大的, 可以聽出開心中又有些局促。

許念揪住它胸前的白毛:“曲蓮, 你這樣不行,太大了,船艙都進不去。”

曲蓮:“喵?”

許念道:“你得變回去。”

嘴上這麽說, 可僅僅是在這只大貓的懷中待了一小會兒,被毛絨包裹著的溫暖柔軟的感覺讓他倍感舒適。

曲蓮對自己的形態似乎也有八分滿意。

它擡起爪按了按許念的巾帽。

許念:“……”

這頂巾帽是黑紗縫制的, 頗有彈性,拍下去又會彈回來。

曲蓮拍得不亦樂乎。

許念道:“快,變回去,以後未經允許不準再變這麽大。”

曲蓮眼中亮起紅光。

下一瞬間,草席失去支撐傾倒。

——“咪~”

許念循聲望去,只見草席下面爬出來一只剛滿月的純白小奶貓。

小奶貓張口叫喚,似乎自己被叫聲嚇住了,低下頭看四肢,才走兩步就踉蹌跌倒。

許念哭笑不得:“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不是讓你變這麽小。”

曲蓮望著許念,眼皮耷拉下來,委屈巴巴的。

許念蹲下身摸了摸小貓,溫柔問道:“你是不是剛學會變形,但是還控制不好?”

曲蓮點頭。

許念道:“唉,那該如何是好呢,讓我想想。”

正在想辦法的時候,小石頭找來了。

船已駛入航道。

一切順利的情況下,他們將依次經過陳留、雍丘、襄邑、寧陵,在十日內到達下一個停靠的渡口應天府。

小石頭找許念是為了帶他去艙室安頓。

許念二話不說把曲蓮抓起來放進自己的袖子裏,起身微笑。

小石頭道:“許二哥,你的行李和竹簍還在走廊上呢,丁老伯說甲板上的客艙是給付過船錢的客人住的,我們算是半個船工,只能和貓一起住在貨艙裏。”

許念道:“這沒什麽,我能上船就已經很滿足了,這就去挪行李。”

小石頭道:“我帶你去。”

許念道:“多謝多謝。”

甲板上有一塊隱秘的方形木板蓋,蓋子掀開,可以看到下面架著的木梯。

許念踩著木梯走下去,來到貨艙。

貨艙堆滿皮草,過道狹窄,迎面撲來一股皮革的氣味,確實不如客艙空氣好。

許念咳嗽了一陣子才適應。

在貨艙的角落裏擺著用木箱子拼成的床。

床上鋪著被褥。

被子雖然不厚,但由於這裏密不透風,人並感覺不到冷,所以夠用。

床邊有個木架子,上下兩層,看來可以用於擺放私人物品。

燈掛在艙頂,雕有“慎火亭水”四個字。

白天倒是不用點燈,因為艙頂有窗口透光,天氣好的時候讀書寫字不成問題。

許念安置好行李,問起這些天的夥食。

小石頭很機靈,只比許念早上船半個時辰,許多事都打聽明白了。

許念道:“肉餅?”

小石頭道:“嗯,我剛才看到丁老伯給工人發的就是肉餅。”

許念道:“那真好。”

小石頭道:“許二哥,你有家人在南方嗎?”

“我啊,一言難盡。”許念笑了笑,“你呢。”

小石頭解下荷包,倒出幾顆種子攤在手中,吹了口氣:“娘讓我把這些雀梅種到南方去。”

許念問道:“那你就一個人……”

小石頭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起身鉆去艙外。

——“有肉餅的味道,許二哥,我先去拿。”

許念點頭。

貨艙裏現在只剩下他自己。

不對,袖子裏還有只貓。

許念坐下,趕緊把曲蓮從袖子裏倒出來。

一小團貓兒就像一小只饅頭。

渾身都還是細膩的絨毛,嬌嫩極了。

曲蓮擡起爪子,掙紮著往許念的腿上爬。

許念道:“你還能變嗎?再變大一點,不要像剛剛那麽大但也不要像現在這麽小,中等就好。”

曲蓮擡起頭,無助地叫喚著:“咪~咪~~~”

它眼裏的紅光亮了一次又一次,但這幾次都很微弱,沒能讓身體產生什麽變化。

許念猜想,變形應該是很消耗靈力的,估計還得再等一陣子。

他雖然不知道妖是如何修煉,但對於人從小長大的過程倒是熟悉的。

他嘗試著打比方來理解這件事,或許曲蓮現在正處於一個青春好動的階段,對世間各種事物都躍躍欲試,卻很容易誤入歧途犯錯誤,需要師長的指點。

如何是好呢?

許念從不好為人師,更何況對方是妖。

他只能從一開始發現曲蓮想修成人形的這個念頭入手。

許念伸手撥了撥曲蓮的耳朵:“人和貓是有很大不同的,你別太著急,待我……”

天窗透進的光線灑在木板上,正好是一張畫紙大小。

許念笑道:“我畫給你看,好嗎?”

曲蓮乖乖地點頭。

*

一張宣紙鋪開。

許念趴在狹小的船艙裏,把墨硯擺在架子邊,拿起筆。

他沒有學過肖像畫,若在從前那個講規矩的家裏一定是不敢賣弄的,但現在他的學徒求知若渴,只要畫出一個大致輪廓,再把眉毛眼睛多描幾筆應該就成。

畢竟重要的不是畫作線條有多精細,而是通過作畫的過程讓曲蓮知道人是什麽樣子的。

曲蓮蹲在紙上,歪著腦袋。

許念道:“我開始了。”

筆尖落,淡墨勾勒出外形,那人側坐,一手端酒,另一只手撐在後方,兩條腿悠閑地盤起,腰身呈現松弛的姿態。

筆尖起。

許念拉了拉曲蓮的前腳,指著畫中人的手:“這是人的手臂,就像你的前腿。”

曲蓮:“咪~”

許念用筆桿戳了戳曲蓮的後爪,指著畫中人的腿:“這是人的腿腳,就像你的後肢。”

曲蓮喵了一聲,轉頭叼來自己的小尾巴,放在許念的筆下。

許念忍俊不禁:“人沒有尾巴,你以後要記得藏起來,否則就露出破綻了,會被人抓尾巴的。”

曲蓮:“O(∩_∩)O~”

許念停下教學,繼續作畫。

他用赭石染膚色,趁著未幹時層層加重,畫出骨與肉。

陰陽凹凸之間,畫中之人的胸、腹、頸都有了線條,呈現出清健的軀體之美。

他換用長流筆畫出一襲對襟長衫,裏穿的交領也微微松開,表現出逍遙風流的意境。

曲蓮伸出前爪生了一個懶腰。

許念道:“好了,現在我要講最難的部分了,你要仔細聽好。”

曲蓮側臥下來,身子乖巧地勾在畫像邊。

許念執筆畫五官。

眼形如兩片柳葉,瞳若點漆。

眉鋒隱在散落黑發之間。

“這就叫眉眼。”許念道,“若被遮住眉眼,你就看不清世間的事物。”

側面正好能畫出高挺筆直的鼻梁。

一抹紅唇,似笑非笑。

“你看,人只有上嘴唇和下嘴唇。”許念道,“不像你是三瓣唇。”

曲蓮聽著,舔了一下嘴唇。

許念這才回過神。

筆尖停頓在紙上,毫毛微微發顫。

令他不可思議的是,不知不覺之間畫中的人物竟然像極了當年坐在州橋邊的宋堯。

許念看看畫像,再看看曲蓮。

“怎麽會……”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毛發摩擦宣紙發出細微的聲音。

光紋如藤蔓展開。

曲蓮悄悄從一只小奶貓變回了成年尺玉。

——“喵~”

許念睜開眼,拭去額角的汗水:“你變回來啦?”

曲蓮仰倒畫上,扭來扭去,爪子撥撓著筆桿。

許念心虛道:“變回來就好,不然我還得想把你畫成什麽樣。”

曲蓮:“喵喵喵喵喵。”

“喵喵喵的說什麽呀?”許念道,“難不成你就想變成這個畫中的人?”

曲蓮點點頭,一雙眼瞳流露出渴望。

許念眉間微蹙:“你不覺得他很像宋堯嗎?還是說……你想和宋堯長一個模樣?”

曲蓮:“喵O(∩_∩)O~”

這一喵換來的是一頓揍。

許念拎起那條尾巴對著貓屁啪啪就打。

曲蓮嗷嗷直叫。

“我不好看嗎?你怎麽不想和我長得一樣?”許念教訓道,“聽著,你要修成人形,是男是女我不管,但只有一點——不準修成畫中的這個人,更不準修成宋堯。”

曲蓮回過頭,滿臉的幽怨。

許念道:“你是知道的,我與他情同手足心照神交,我們本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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