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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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啦, 我要收起來啦。”許念抱著竹簍在曲蓮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頭，“反正你也看不懂。”
曲蓮伸出爪在書頁上按了按。
許念好奇，多看了一眼。
這段文字講的是——貓的指甲如果太鋒利就容易抓傷人, 解決的辦法有兩種, 一種是用粗麻繩捆在木板上供其自行磨爪, 另一種就是人工進行修磨。
“修甲？”
“喵。”
許念經此提醒忽然想起給貓修指甲的小剪子沒帶上。
因為曲蓮從不胡亂抓人, 所以他沒有給它修過指甲，把小剪子丟在角落裏險些忘記。
“你真聰明。”許念表揚曲蓮，“還好你及時提醒, 不然我得再找匠人做，那就麻煩了。”
曲蓮：“O(∩_∩)O”
許念摸摸它道：“你有什麽想帶的嗎？”
曲蓮轉過身，從臥房裏叼出小小白，一臉期待地看著許念。
許念笑道：“還是意中人最難忘是不是？”
曲蓮：“喵~”
許念道：“說起這個……”
曲蓮：“喵？”
許念把小小白收進行囊中, 微笑道：“我們去大相國寺門前挖一袋泥土吧。”
*
南薰門前黃塵彌漫。
去歲擊退金人之後, 府尹令東京四面各設置一個防禦使以統領新召集的士兵, 還根據地勢在城外建造二十四道堅固的防禦墻。
許念混入工人之中，拿起一把鐵鏟……
“咳咳。”白驍迎面走來, 拍了拍許念的肩膀, “許館主。”
許念一笑：“白大人, 祥符縣衙不需要當值嗎？”
白驍道：“知縣大人現兼任南門防禦使, 我跟著過來當差。”
許念道：“恭喜恭喜, 恭喜高升。”
白驍道：“只是白某人不明白你要這土做什麽？”
許念道：“等汴河解封我就要走，想帶一抔故鄉的土作為念想。”
白驍聽到此話，表情不含喜怒, 只是放下了手。
風過，沙塵如波浪湧動。
許念道：“白大人, 你別一言不發，罵我幾句膽小如鼠也成。”
白驍拔出鐵鏟，腕一轉在空中接住：“守衛東京是職責所在，並不是我天生膽大，更不該以此苛責他人。”
許念道：“你往哪兒走？”
白驍道：“跟我來。”
許念道：“去見何人？”
白驍停下腳步，回過頭道：“知縣大人。”
相國寺的鐘聲響起。
遙遙望去，遠處山坡覆蓋淺淺綠色。
炭爐旁邊坐著一位正在自弈的襕衫男子。
男子面相清瘦，眉毛稀疏，眼下輕微浮腫透出滄桑之感。
許念躬身行禮：“吳伯。”
吳知縣與許家舊時有交，雖許念尚小，但印象還是在的。
兩人圍爐交談。
許念道：“吳伯見我，不知對我有何交代？”
吳知縣道：“去年冬天聽說是你先發現金人從水門偷襲並冒死沖出報信，東京才得以保全。”
許念道：“我只是湊巧碰到，僥幸逃脫。”
吳知縣道：“如此說來我們都還欠你的情。”
許念道：“情最難卻，吳伯若這麽說，是不讓我走了。”
吳知縣在棋盤落下一子，笑了笑道：“你才思如此敏捷，不走仕途真是可惜。”
許念道：“紙上空談救不了世道。”
吳知縣道：“那什麽才能救世道呢？”
許念側過身，用鐵鉗撥了撥炭。
吳知縣見許念沒有回答，長嘆一口氣，接著道：“知府自到任以來，剿滅匪盜，屢戰屢勝，使金人不敢過河，但凡聽到他的名字必稱一聲宗爺爺，城中百姓都以為世道有救了，可誰又知道，知府大人他從秋冬到開春一日也沒有停過上疏請求官家回京，城中如今只剩五萬人，能用的勞力不到一半，光憑這幾道修了又毀毀了又修的城墻，難道就能讓世道好起來嗎？”
炭火嗶啵作響。
許念深吸一口氣，道：“吳伯憂國憂民，晚輩自愧不如，只能說略有一些見地。”
吳知縣道：“你說說看。”
許念道：“城墻殘破，只要萬眾一心尚有可能守住，然若人心散了，再堅固的城墻也撐不過半天，這世道要救的不是一道墻一座城一個朝廷，而是人心。”
吳知縣的眼中亮起光。
許念道：“他們把汴梁踐踏成廢墟就是為了摧毀所有的希望，讓我們一輩子活在對鐵蹄的畏懼之中，可這世上的許多東西是鐵蹄踏不碎的，只要人心向善，南方就不再只是一個避難之所，臨安亦有一日會成為天下最繁華的都城。”
吳知縣點了點頭，莞爾而笑：“知道嗎，這就是令尊正在做的事。”
許念聽到父親的消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吳知縣讓童子拿來一塊雕版，拂去灰塵，細細觀賞道：“這是他托人帶給我的，臨安現有三座學府在建，不久之後，那裏會有太學、武學、宗學……”
許念笑了一聲：“吳伯，且容打斷，我是個不孝子，即便到臨安也是白手起家，頂多開幾間貍奴館，混口飯吃罷了。”
吳知縣道：“開貍奴館怎麽能說混日子呢？”
許念道：“大差不離。”
吳知縣道：“你若要混日子，我可就不放人了。”
許念道：“還請吳伯指教。”
“你總得把故事帶過去，讓人們記住這裏曾有一幫寧死不棄故土的英雄吧？”吳知縣點了點棋盤，笑道，“我是朽木一根不值得雕了，可白驍白大人和本草居沈鋪主呢？”
許念深受感動，欠身道：“晚輩知道了。”
二人就此辭別。
許念走到相國寺前，擡頭看著那顆歷經百年滄桑的巨樹。
無數象征姻緣的紅絲帶在風中飄舞。
許念在神前點香祭拜，隨後去南薰門外借了一抔泥土。
——“曲蓮。”
曲蓮從樹叢中跳出來，嘴裏咬著一片竹箋。
許念道：“找到了？”
曲蓮點頭。
竹箋上的墨痕經過雨水的浸泡已經散開，只能依稀辨出左右兩個名字。
【宋堯——許念】
許念擦去竹箋邊緣的黴印：“真乖。”
曲蓮：“O(∩_∩)O”
許念微笑：“好了，掛回去吧。”
曲蓮：“？”
許念拎起一只貓耳朵：“我只是讓你找一找還在不在，沒讓你摘下來。”
曲蓮罵罵咧咧地走了。
許念拍拍手，站起來。
方才吳知縣確實提醒了他。
沈珀還欠他一只驢和一架車，走之前，這筆賬得算清。
*
甜水巷裏銅鈴叮當響。
一支車隊平穩前行，直到本草居門口停下。
空氣中飄散草藥的清香。
沈珀上山采藥滿載而歸。
花奴臥在門前歡迎主人，滿地撒嬌打滾。
許念到訪之時正遇見這溫馨場面。
“許二郎，你快來看。”沈珀摘下鬥笠，拉著許念的手走進藥房，“也許是采的人少，今年草藥長勢特別喜人，就這一趟興許夠一年之用。”
可以想見再過一段時日，藥櫃的每個格子拉出來都將是滿滿當當的。
許念笑道：“天無絕人之路。”
沈珀向許念展示完自己的成果，坐下彎腰解行纏。
許念道：“沈兄，我今日是來……”
沈珀道：“討要驢和車的。”
許念道：“唉，說來慚愧，這只是其一。”
沈珀似不經意的：“我聽說你打算去南方了。”
許念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沈兄的消息為何總是如此靈通，先前做玄貓也就罷了，現在才剛采藥回來便又知道我要南遷。”
沈珀笑道：“其實我不是聽說，而是猜的。”
許念道：“如何猜的？”
沈珀道：“你如此疼愛曲蓮，自然不舍得它跟著你再受一次苦；你想借貍奴館驅散人心中的絕望，就更要去流浪之人聚集的南方；更何況南方溫暖，對貓兒來說更舒適。”
舊得發黃的行纏布落在地上。
許念看到沈珀的腳踝是腫的。
沈珀並不把許念當外人，就坐在此處洗腳換鞋。
“我與你不同，南方沒有我熟悉的藥，即便有那也不是夷山長的，藥效不同。”沈珀道，“沈家世代仁心，要的是一塊招牌，城中還有那麽多受傷的人，我不能砸自家招牌。”
許念聽完這番話心中十分感動。
人各有志不可欺，既然沈珀想要的是名聲，留在東京對他而言便是最好的選擇。
沈珀擡起頭：“怎麽站著不動。”
許念道：“沈兄在南方可有親人，需要我帶些什麽嗎？”
沈珀想了想，道：“小妹三年前嫁去臨安，頭年還有書信寄來，後來就音訊全無了，母親至今仍掛念著，也不知她現在過得如何。”
許念道：“好，此事我應了，到臨安之後我一定盡心找人。”
沈珀點點頭，交代妹婿一家的名字住址，謝許念幫忙聯絡之情。
許念走出本草居，順手把珍藏多時的那半截魚幹餵給花奴。
卻直到回貍奴館他才想起驢和車都忘了拿。
——“罷了罷了。”
*
今年的冬季尤其漫長。
直到二月汴河的冰都沒有完全融化。
許念準備好行李之後開始規劃南下的行程。
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出過遠門，對於未知的前程還是充滿期待的。
陸路雖官道開闊驛站眾多，然而畢竟是繞山繞水，長途跋涉要有馬車才好，若單靠走路太耗體力，每晚住驛站旅費也不便宜。
相比之下水路則長驅直下多有優勢，坐船不僅平穩而且晝夜不停，中途還能在津渡下船去城中觀光游玩，等賺夠路費再啟程。
許念四處打聽，決定按大部分人南遷的線路，先沿著汴河途徑應天府、宿州、泗州到淮水附近再作打算。
定下水路的路線之後，便需要選擇一艘合適的船。
汴河每日通行的船只不計其數，船運極其發達，即使現在戰火紛飛也能看見沿河停泊著不下百艘漕船、貨船和客船。
是日，許念帶著曲蓮到城外的津渡預定行船。
順著東水門往南邊走兩裏路就可以看見一座官渡。
官渡修建得很氣派，紅樓綠瓦歇山重檐，岸邊栽種成排的柳樹，幾十條棧橋向河道延伸而去，殘影之中依稀可見昔年繁忙景象。
與往些年不同的是從南方來的船大多是空的，而像許念這樣要南下臨安的人很多。
曲蓮蹲在一根棧橋柱子上數船。
許念道：“貓兄，你想坐什麽樣的船？”
曲蓮的目光落在一艘大客船上。
——“喵→_→”
這艘客船每間艙室的兩面都開著琉璃窗，走廊有彩漆欄桿包圍，掛滿精美的紗簾。
“這艘船……”
許念心想，看起來很貴。
價錢顯然不是曲蓮應該考慮的問題，但對於白手起家的他來說，價錢是無法忽略的。
許念走到這艘船停靠的棧橋上。
“船家，我一個人去泗州，沒有什麽大宗行李，住在下艙即可。”許念問船家道，“多少錢？”
船家看了幾眼，道：“三兩銀。”
許念道：“你莫欺我不識字，牌子上不是寫著二兩嗎？”
船家笑道：“識字你還問？”
許念道：“我是想問能不能再便宜些。”
船家道：“已經算便宜了。”
許念道：“你怎麽蠻不講理呢？一人二兩，你要我三兩，還說已經便宜了？”
這時另有幾位客人買艙登船。
許念被船家撂在一邊等了許久。
船家收完別人的銀子，手中掂了掂，轉過身對許念道：“你這不還帶著貓嗎？”
許念道：“貓也要按人算嗎？”
曲蓮跳到二人中間喵喵喵叫。
船家道：“這貓比人還難伺候呢，若是貍花能捉鼠還好，可你這只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到時候還得專門找地方供它拉屎拉尿，萬一它到處亂跑弄傷了人，又是麻煩。”
許念道：“我這只很乖的。”
船家道：“有多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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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道：“你往哪兒走？”
白驍道：“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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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躬身行禮：“吳伯。”
吳知縣與許家舊時有交，雖許念尚小，但印象還是在的。
兩人圍爐交談。
許念道：“吳伯見我，不知對我有何交代？”
吳知縣道：“去年冬天聽說是你先發現金人從水門偷襲並冒死沖出報信，東京才得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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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知縣道：“如此說來我們都還欠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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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知縣道：“開貍奴館怎麽能說混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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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知縣道：“你若要混日子，我可就不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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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珀道：“討要驢和車的。”
許念道：“唉，說來慚愧，這只是其一。”
沈珀似不經意的：“我聽說你打算去南方了。”
許念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沈兄的消息為何總是如此靈通，先前做玄貓也就罷了，現在才剛采藥回來便又知道我要南遷。”
沈珀笑道：“其實我不是聽說，而是猜的。”
許念道：“如何猜的？”
沈珀道：“你如此疼愛曲蓮，自然不舍得它跟著你再受一次苦；你想借貍奴館驅散人心中的絕望，就更要去流浪之人聚集的南方；更何況南方溫暖，對貓兒來說更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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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看到沈珀的腳踝是腫的。
沈珀並不把許念當外人，就坐在此處洗腳換鞋。
“我與你不同，南方沒有我熟悉的藥，即便有那也不是夷山長的，藥效不同。”沈珀道，“沈家世代仁心，要的是一塊招牌，城中還有那麽多受傷的人，我不能砸自家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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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珀擡起頭：“怎麽站著不動。”
許念道：“沈兄在南方可有親人，需要我帶些什麽嗎？”
沈珀想了想，道：“小妹三年前嫁去臨安，頭年還有書信寄來，後來就音訊全無了，母親至今仍掛念著，也不知她現在過得如何。”
許念道：“好，此事我應了，到臨安之後我一定盡心找人。”
沈珀點點頭，交代妹婿一家的名字住址，謝許念幫忙聯絡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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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準備好行李之後開始規劃南下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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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許念帶著曲蓮到城外的津渡預定行船。
順著東水門往南邊走兩裏路就可以看見一座官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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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艘船……”
許念心想，看起來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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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走到這艘船停靠的棧橋上。
“船家，我一個人去泗州，沒有什麽大宗行李，住在下艙即可。”許念問船家道，“多少錢？”
船家看了幾眼，道：“三兩銀。”
許念道：“你莫欺我不識字，牌子上不是寫著二兩嗎？”
船家笑道：“識字你還問？”
許念道：“我是想問能不能再便宜些。”
船家道：“已經算便宜了。”
許念道：“你怎麽蠻不講理呢？一人二兩，你要我三兩，還說已經便宜了？”
這時另有幾位客人買艙登船。
許念被船家撂在一邊等了許久。
船家收完別人的銀子，手中掂了掂，轉過身對許念道：“你這不還帶著貓嗎？”
許念道：“貓也要按人算嗎？”
曲蓮跳到二人中間喵喵喵叫。
船家道：“這貓比人還難伺候呢，若是貍花能捉鼠還好，可你這只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到時候還得專門找地方供它拉屎拉尿，萬一它到處亂跑弄傷了人，又是麻煩。”
許念道：“我這只很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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