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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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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處

“喵~”

如果不是空氣過於安靜,這叫聲幾乎弱不可聞。

許念走下臺階。

燈籠照亮幽暗的橋洞。

一只貓躺在石板上,瘦骨嶙峋,瑟瑟發抖,渾身染血。

“唉,小可憐蟲,不知又是哪戶人家把你丟在這裏……”許念蹲下身,伸出手。

可剛要觸碰,貓兒的眼睛突然睜開。

貓兒弓起腰,炸開毛,張嘴露出尖牙,朝他發出兇惡嘶叫。

那雙瞳孔閃動猩紅的光。

許念嚇了一跳,丟下燈籠往後退。

可片刻之後當他揉揉眼睛回過頭,卻發現那只貓眼裏靈異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覺得與一只貓似曾相識。

還沒等許念靠近,貓兒便再次躺下。

這番掙紮耗盡了它所有的體力。

許念淺嘆口氣,撫摸著貓兒的脊背,一遍又一遍捋過早已臟亂的毛發:“別怕,我會給你找新的主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回去的路上,貓兒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許念不自覺加快腳步。

他知道這只貓傷得很重。

夜裏尚且看不清毛色,可無論是家貓還是野貓,傷成這個樣子定都無法捕獵,必已餓了許久。

許念走過小道,看見墻縫裏生長的野草,心生一念。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從今天起你就叫曲蓮,也沒別的念想了,就是好養活。”

良久,他聽到懷中傳來一聲回應。

“嗚~”

*

許念回到貍奴館,關上前門,走到後院。

他平時都是一個人過,對館裏的一草一木一階一石無比熟悉。

前堂是接待客人談生意的地方,有三個黃楊木雕刻成的貓窩,兩具幾案。

穿過賬房就來到後院,左面是貓舍,右面是倉庫,正對荷花池的是主人臥房。

許念顧慮到曲蓮身上可能帶有會傳染的癬類疾病,所以不敢把它放到貓舍裏和其它貓混養,就先在倉庫的桌子上鋪了一層棉布,簡單搭了窩。

“你是一只——”許念把燈盞放在架子上,借著光仔細觀察,得出結論,“小繡虎。”

繡虎的體型中等,爪子較貍花貓大些,毛色為白底覆黃斑。

曲蓮側臥著,腹部艱難地起伏,已氣若游絲,眼瞳卻倔強地跟隨許念的身影轉動。

許念端來一只小陶碗:“你先喝點兒水,我給你檢查傷口。”

曲蓮湊到碗邊,伸出舌頭勾起水來喝。

許念得以繼續檢查。

在四肢和後背分布著七八道疑似被尖利樹枝劃破的傷痕,毛上染的血跡基本都是由這些傷痕來的,尤其背部那道深可見骨,傷口不僅化膿紅腫還長著蟲。

這是暴露在外的傷。

許念繼續按壓摸排,發現肋骨和後腿各有一處骨折。

他能感覺到曲蓮在配合他的檢查,哪怕疼得發抖也沒有再動彈一下,似乎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在救助自己。

那琥珀色的眸子閃動水光。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淌下。

下一步是要塗藥,但在此之前需先讓曲蓮吃點兒東西恢覆體力,也好分散塗藥帶來的疼痛。

許念這就去廚房把昨日剩下的雞肉搗碎熱了熱,裝碗送到曲蓮的旁邊。

——“曲蓮~乖~”

曲蓮挪到碗邊,聞了一下,看向許念。

許念笑道:“怎麽樣,很香吧,我都舍不得吃呢。”

曲蓮垂下眼,張嘴咬住雞肉,吞咽起來。

許念趕緊取出藥膏,一邊趁機塗抹,一邊軟言安慰。

——“曲蓮最乖了,別怕,很快就會好的~”

其實他心裏知道貓和人一樣都只有一條命,像這樣嚴重的傷,能不能活下來八成得看天意。

許念給曲蓮做完基本的護理,吹滅燈盞離開倉庫。

他沒有用籠子關住曲蓮,想來毫無必要,傷成那樣估計站都站不穩,不可能逃的。

他也累了,想著明日還得再去買些外敷的藥,很快進入夢鄉。

*

次日清晨,許念打開倉庫的門。

曲蓮還是側躺在窩裏。

碗中空空,雞肉都已經被吃掉了。

也不知是不是幻覺,許念發現曲蓮那雙琥珀色的瞳仁總是不分時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他養過的貓不說上百只那也有幾十只,雖說性格各不相同,但從未有一只像曲蓮這樣讓他覺得通人性的。

曲蓮似乎能聽懂他的話。

許念握住曲蓮的前爪,揉了揉那塊軟乎乎的肉墊子:“昨晚睡得好嗎?”

曲蓮擡起前肢,搭到許念的手背上,不給摸。

許念微笑,翻看各處傷口的情況。

大多數淺的傷口有所好轉,只是背部深的那條還在化膿,如此看來,需要刮掉背上的一些臟的毛發,讓皮膚能與空氣接觸同時保持幹凈。

他燒好熱水,燙了一下小剃刀,然後把曲蓮抱起來,身下鋪層紙。

——“喵嗷!”

曲蓮看到冒著熱氣的刀刃,突然跳了起來,胡子直發抖。

許念笑了笑。

對於剃毛這件事,貓貓狗狗出奇統一,都不喜歡。

許念自有辦法——只要不讓這些小家夥看到剃毛的過程,它們就不會知道是誰幹的,等新毛長出來也就忘了這茬。

他哄著曲蓮趴下,然後找來布條,眼疾手快蒙住了頭。

接下來就容易了。

許念舉起剃刀對著那片脊背一頓修理……

黃白相間的毛發飄落在紙上。

許念的刀法還是不錯的,很快就把毛都剃幹凈了,露出光溜溜的皮膚。

他仔細瞅了瞅,曲蓮的皮膚是帶著粉色斑塊的那種。

——“好啦~大功告成~”

曲蓮剛被解去遮光布,立刻回頭看了看自己光禿的後背,然後嗚嗚地喵了一聲。

許念把剃刀藏刀背後,笑道:“不是我幹的喲,別記仇。”

騙人無恥,騙貓則全然沒有底線。

只是他沒想到,曲蓮的眼裏原本還只有發現自己禿了的傷心難過,聽他說出這麽一句話,忽然透出些……

幽怨,幽怨之中甚至還帶了一絲嘲諷。

許念暗道糟糕,屢試不爽的伎倆居然被這貓識破。

“啊哈哈,好啦好啦,咱們吃飯。”許念哄道,“今天還給你吃雞肉。”

一碗香噴噴的雞肉沫端上來。

許念看著曲蓮,敲了敲碗邊。

曲蓮也盯住許念,但一動不動。

許念嘆口氣:“好吧,我承認是我幹的,但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讓你的傷快點兒好起來。”

空氣安靜片刻。

曲蓮的兩只耳朵往後動了一下,似乎接受了許念的道歉,埋下頭認真地吃起來。

*

許念忙乎完館裏的事,出門去甜水巷買藥。

甜水巷也不似往常熱鬧了,但還有一家藥鋪生意不錯,便是巷子口的本草居。

本草居和別的藥鋪不同,非但不禁止貓出入,還在門口擺了一處木屋專供街上的流浪貓寄宿。

過路的就問了,這給人抓藥治病的地方,怎麽對貓這麽客氣?

此間故事說來話長。

沈母是一個喜歡逗貓兒的老太太,聽說貍奴館有只繡虎乖巧黏人,就偷偷讓丫製拿錢去聘回來,起名字叫花奴。

花奴胖乎乎的,只和人親近,卻沒什麽本事。

沈珀得知十分惱怒,說這貓在家裏鬧鼠患的時候躲得比人還遠,竟然要二百文錢,實在欺人太甚,他脾氣又直,便找到貍奴館要讓許念退錢。

“沈兄可知錢是小事,緣分宜結不宜解。”許念不卑不亢地把錢退給他,叮囑道,“令堂納的聘,契紙成雙份,就當盡一份孝心,千萬別拆散。”

沈珀見許念並不在乎這些錢,忽覺得此話也有理。

“我家開藥鋪,一片仁心,本也不會訛詐你。”沈珀沒接錢,朗聲道,“如今留守城中的人家都不容易,且看你說的緣分從何而來,若不靈,我再原物送還。”

許念躬身回禮。

誰知福報不到一個月便來了。

夜半三更,值夜的管事偷摸出去喝酒忘記關緊門窗,叫那燈燭被風吹倒滾到了草藥堆上。

草藥被火星一濺就燒起來,然而此時沈家五口人都在內院安睡,對前院的一切毫不知情。

沈珀在睡夢中聽見啪地一聲。

他睜開眼,發現是花奴從窗戶跳進來把陶罐打碎了,還蹲在窗口朝他不停地叫。

他正要罵,忽聞到煙味,猛地一醒。

——“走水了!快救火!”

所有人及時驚醒,合力把這場大火撲滅。

好在有花奴,沈家只是損失了一批草藥,沒有一例傷亡。

沈母次日把兒子叫到床前,抱著花奴哭道:“你父親走得早,我含辛茹苦拉扯你長大,老來也沒什麽指望就想有個陪伴,可你個不孝的東西還嫌棄它不會幹活,要把它送走,難道也嫌我老了沒用了不成?好好好,我倒要叫你看看,這個家離了它,誰還活得成?!”

沈珀聽出一身冷汗,哪裏敢忤逆母親,連忙磕頭賠罪。

細細回憶,若非花奴打碎罐子驚醒自己,後果不堪設想。

從此沈珀變了性情,好吃好住地供養著這只貍花貓,逢人便說貓兒是吉祥之物。

只要是許念來取藥,不管是給人用的還是給貓用的,沈珀一律不收一文錢。

——“我沒聽錯吧,你說那貓能聽懂你的話?”

沈珀站在格櫃之前對方子取藥,秤好斤兩,回過頭看了許念一眼。

許念說沒錯,便把撿到曲蓮的經歷覆述出來。

沈珀道:“若沒有之前那事,我肯定覺得你胡謅,可現在我信你了,真就是這樣的,貓能分辨好賴。”

許念道:“既如此,你要不要再聘一只與花奴配種?”

沈珀道:“公的?”

許念道:“是啊,不是公的怎麽配,我既然與你提此事,自然是毛色品種這些都考慮過。”

沈珀道:“說的我倒是心裏癢癢,可那怎麽也是你和它的緣分,你不想自己養著嗎?”

許念笑了笑,搖搖頭。

貍奴館只是貓兒的暫留之所,出手一只收養一只,若出手慢,他便減少收養的數量,從不會讓一只貓在自己的手上待超過三個月。

許念深知貓是有感情的,若他註定不是那個陪伴終生的主人,大可不必拖延時日留羈絆。

不過他這次主要還是來買藥,順便才與沈珀聊天,並不真打算這麽快給曲蓮尋下家。

畢竟曲蓮的身子還太虛弱,此時送走他自己都沒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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