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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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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上梁

熾熱的、灼目的、漫山遍野的大火, 在龍崖山上連成了一片火海,仿佛要將整座山都吞噬,火舌侵蝕了沈翊的衣擺, “騰”的一下, 火苗陡然像上攀巖,似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 將沈翊吞吃入腹,火焰很快籠罩了男人俊逸的面龐。

“四哥——”聞姝猛地睜開眼, 在昏沈的黑夜裏,眼前卻是滿目猩紅的火場,讓她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身側傳來平穩而熟悉的呼吸聲,腰腹上橫亙著溫熱的臂膀, 聞姝才漸漸地緩過神來,做噩夢了。

她長舒了一口氣,擡手捂著胸口, 胸腔內撲通撲通的跳動, 哪怕夢醒了, 也沒有緩和下來。

沈翊還沒離開呢, 她就做這樣的噩夢, 往後他離開定都,她夜裏還能安枕嗎?

聞姝閉了閉眼, 腦海中還是那片連綿不絕的火海。

水火無情,大火吞噬了四哥的母親,也險些害死了她的娘親, 毀了蘭嬤嬤的臉, 他們這輩子是和火過不去了。

聞姝深吸了口氣,不想吵醒了沈翊, 打算接著睡,但隨著呼吸,鼻端忽然傳來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像極了火燒著什麽東西的氣息。

她立馬撐著胳膊在床上坐了起來,屋內幾盞燭火倒是好好的,屋外也安靜,不像是發生了什麽意外的樣子,況且那氣息非常微弱,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聞錯了。

“怎麽了?”沈翊睡眼惺忪,黑眸半睜,被聞姝坐起來的動靜驚醒了。

“你聞到什麽味道了嗎?”聞姝垂眸看他。

沈翊順勢坐了起來,嗅了嗅,“你身上的香氣?你聞到什麽了?”

習慣了聞姝身上的體香,對於沈翊來說也不是很特殊,不怎麽明顯。

聞姝:“一種火燒味,像是上次魏家走水的氣味。”

沈翊又深吸了口氣,“有嗎?沒聞到。”

但他還是掀開帳子下了床榻,打開了門往外瞅了眼。

院子裏守夜的婆子連忙上前來詢問有什麽吩咐。

沈翊擺了擺手,把門關上,對著聞姝說:“王府裏日夜都有人巡守,不大可能走水,是不是聞著蠟燭的味道了?”

聞姝搖搖頭,嘆了口氣,“許是我聞錯了吧。”

兩人正說著,院子裏傳來了走動的聲音,沈翊還沒走到床前,門就被敲響了,是羅管家的聲音,“王爺。”

聞姝從床榻間探出腦袋,好奇地看向沈翊。

沈翊和她對視一眼,轉身開了門,“這麽晚了,何事?”

羅管家看著也是來的匆忙,發髻有些淩亂,“王爺,瑞郡王府走水了,火勢極其嚴重,已經驚動了皇上,宮裏派人來請王爺入宮。”

“又走水了?”聞姝披上外衣走了出來,“京兆尹得愁白了頭發,瑞郡王如何?”

羅管家低著頭:“目前還在滅火,因著瑞郡王府被皇上圈禁,周圍並沒什麽人靠近,又是深夜,火勢照亮了半邊天才叫人發覺,報到京兆尹,再出動潛火軍,已經燒的十分嚴重,無法靠近。”

沈翊蹙眉,“王府裏的護衛呢?雖然被圈禁,也不至於連火情都發覺不了。”

門第越是高,府裏伺候的人就越多,日夜都有人守著,走水容易,但想燒的這樣嚴重還是難的。

羅管家搖頭,“老奴也不知,尚在滅火,不得內情,但聽說煤油的氣味特別大。”

沈翊和聞姝對視一眼,要是有煤油,那就是有人故意縱火了。

“行,備車,本王收拾一下就來。”沈翊把門關上,去找衣裳。

“我陪你去。”聞姝也睡不著,沈翊前腳成為太子,後腳瑞王就被燒死,只怕有心人會覺得這是沈翊做下的手腳。

沈翊這回沒攔著,兩人一同換了衣裳,簡單洗漱一下就上了馬車,大半夜的,兩人都有些困倦。

入宮之前,特意叫馬車走了瑞郡王府那條街,隔著大老遠都能聞到那種煙熏氣。

“你的鼻子還真是靈,這麽遠都能嗅到。”沈翊掀開馬車簾子。

能勞煩宮裏的人來請,說明發覺這件事有一點時間了,可是火勢絲毫沒有弱下去的趨勢,坐在馬車裏,好似都能看見躍動的火舌,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聞姝:“這麽大的火,看著比上次魏家的火還要大,府裏的護衛都去幹什麽了?竟沒有一個人發覺。”

鑼鼓喧天,進進出出的潛火軍,還有一些附近的百姓端著盆提著桶來幫忙,可卻像是泥牛入海,那點水,根本沒辦法給這場火造成一點阻攔,瞧著倒是有點像聞姝方才夢裏的景象。

馬車停頓了片刻,掠過火場,徑直入了宮。

泰平殿燈火通明,沈翊和聞姝到時,順安帝的神情看著都要火燒眉毛了。

他從前不喜歡瑞王,因為瑞王可能會威脅到他的地位權力,當瑞王沒有了背後的靠山魏家,他又想起了瑞王是他的親兒子,他攏共就三個兒子,自然舍不得少一個,所以哪怕瑞王犯了謀逆的罪,也只是貶為郡王,說是圈禁,一樣衣食無憂。

可見血脈相連,犯了一樣罪名的魏家已經抄家落獄流放,一個都沒放過。

“拜見父皇。”沈翊和聞姝昨日接了旨,本來今日一早得入宮謝恩,卻沒想到大半夜來了。

“平身,”順安帝皺著眉頭看向沈翊,“太子,瑞王府好端端怎麽會走水?”

聞姝心裏咯噔了一下,這語氣,聽著怎麽這麽像質問呢?

沈翊不緊不慢地回:“兒臣不知,也是突聞噩耗。”

順安帝打量了他好半晌,總覺得沈翊格外可疑,就像魏家是他的眼中釘一樣,瑞王也是沈翊的眼中釘,要是沈翊想拔除這顆眼中釘,也在情理之中,但順安帝卻不容許手足相殘。

這在順安帝看來理所當然,有些事他可以做,但沈翊卻不能做。

沈翊隨他打量,面不改色,從容不迫,這件事確實不是他做的,順安帝即便查也查不出什麽,有什麽好緊張的。

聞姝半垂眉眼,一句話沒說,也沒為沈翊辯解,有時候說的越多,越是錯。

但到底順安帝沒說什麽,只是臉色依舊不好看,不是沈翊那是誰?難道是……順安帝的眉頭蹙的越發深了。

順安帝也沒賜座,沈翊和聞姝站在一側,時不時就有宮人來回稟滅火的進度,終於,天都快亮了,瑞郡王府的火滅了,聞姝站的腰酸背痛,沈翊趁著順安帝問話,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聞姝的後腰。

來回話的宮人戰戰兢兢:“回皇上,瑞郡王薨了!”

順安帝焦急了一個晚上的心到底還是碎了,“什麽?你們清查無誤?瑞郡王會些身手,怎麽會困在大火中?”

宮人以額觸地:“奴婢不敢撒謊,瑞郡王,瑞郡王妃,還有瑞郡王府的側妃侍妾,及其大皇孫,悉數葬身火海。”

“全死了?”順安帝猛地站了起來,眼前發黑,又跌回了龍椅。

“皇上!”康德成連忙上前扶著順安帝,“皇上,您得保重龍體啊!”

“怎麽會全死了呢?這其中定有蹊蹺,速速去給朕查!”順安帝呼吸急促,要喘不上這口氣,除了瑞郡王這個兒子,還有大皇孫,雖然是庶出,可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孫兒,再加上連側妃才有孕,就是兩個孫兒啊!

一夕之間痛失三個血脈,順安帝如何能不痛心。

聞姝同樣覺得奇怪,這也太幹凈利落了,這是把瑞郡王府整個端了啊,比魏家殺的還更幹凈,連侍妾幼子都沒留下。

聞姝擡眸看向沈翊,男人微微搖頭,他真不知道這件事,能做的這樣幹凈利落的,細數定都,還真找不著,即便是沈翊,也做不到這樣幹凈。

除非,禍起內院,是瑞郡王府自己人動的手。

火滅了,天亮了,黑色的濃霧沖天而起,在宮裏都能瞧見,日光好似被濃煙包裹,天氣陰沈沈,整個定都遍布著刺鼻的火燎氣味。

半個城的百姓都湊到瑞郡王府門前看熱鬧,眼瞧著禁衛從府裏擡出一具具屍骨,幾乎都燒的不成人樣,只能依靠身側留存的一些東西驗明正身。

比如正院榻上搜羅出來的兩具屍骨,有著瑞郡王妃碎裂的玉鐲,還有瑞郡王頭戴的玉冠,雖然只剩下有裂紋的玉簪了,除了瑞郡王府的兩個主子不做他想。

不過沈翊吃了聞妍的虧,生怕又是一出“金蟬脫殼”,叫仵作仔細查驗,確保無誤。

不過瑞郡王和聞妍倒是不同,畢竟順安帝沒想要瑞郡王的命,沒有必要金蟬脫殼,假死在外邊過的也不會比在王府裏好。

好幾個仵作一同查驗,還有太醫院的太醫,查了一整個上午,外加京兆尹帶人排查瑞郡王府的人數,終於得出了確切的數。

京兆尹回話時聲音都在哆嗦:“回皇上,此次大火共搜查出四十七具屍首,其中包括,瑞郡王,瑞郡王妃,大皇孫,連側妃等十二個侍妾及三十二個仆役。”

這才多久,不到一個月,定都城內發生了兩起火災,要是順安帝想問罪,京兆尹項上人頭難保。

“為何會走水?定都夜裏到底有沒有人巡防?是不是要宮裏也走水,你才能重視起來?”順安帝一連三問,把京兆尹問的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皇上恕罪,微臣失責,罪該萬死!”京兆尹也不敢反駁,只能如實呈報:“微臣詢問過幸存的仆役,他們說昨晚瑞郡王妃賞了全府席面,他們吃過之後便失去意識,微臣也請太醫查驗,飯菜中被投入了大量的蒙汗藥,這才無人察覺火勢,並且正院有潑灑大量煤油的痕跡,足見是蓄意縱火,並非偶然。”

居然是她?聞姝微微張唇,這麽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火,居然是瑞郡王妃操縱的嗎?

順安帝質問:“你是說王妃是縱火之人?可笑!那怎麽瑞郡王妃也被燒死了?你是要告訴朕她自己放火燒死了自己嗎?”

“微臣不敢,但確有人證。”京兆尹對外傳了幾個丫鬟婆子進來。

丫鬟婆子雖然沒被火燒死,卻也是衣衫襤褸,面上灰黑一片,趕的急,也沒空換衣裳,一進來,對著順安帝磕頭,生怕皇上治罪。

順安帝耐著性子問了幾句。

連側妃院子裏一個丫鬟說:“昨晚王妃身邊的錢嬤嬤拿著王爺的私印來請連側妃,說是王爺傳見,隨後奴婢吃了王妃賞的飯菜,便不省人事,直到被煙火熏醒。”

越是身處高位,私印就越發重要,就如皇上的私印,堪比玉璽,見印如見本人,錢嬤嬤拿著私印去傳諸位側妃侍妾,即使不想去,也得去,怪不得能把人收攏的這麽齊全,這是一鍋端啊。

夠狠!

聞姝不明白瑞郡王妃為何要用如此決絕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一生。

直到禁衛抓到了瑞郡王妃的心腹錢嬤嬤。

錢嬤嬤本是趁亂逃出定都,但卻低估了京兆尹反應的速度,在開城門之前就已經加強了各個城門口的把守,把想出城的錢嬤嬤抓了個正著。

錢嬤嬤起初咬緊牙關說不知道,被丫鬟指認也只說是奉命行事,奉了王妃的命,但不知王妃為何要這樣吩咐。

可順安帝顯然不想要這樣的答案,作為瑞王妃身邊的心腹,卻偏偏在這場大火中逃生,沒有鬼就真的有鬼了。

於是順安帝大手一揮,拖下去審訊。

錢嬤嬤走時好好的一個人,回來卻是鮮血淋漓,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看不出人樣了,聞姝略瞥開眼神,血腥氣蔓延的滿殿都是,血珠子匯聚在衣角,然後一滴一滴的落在光潔的地板上,就好似銅壺滴漏裏的水珠。

這審訊手段,只怕是死人嘴裏都要撬開點話。

“奴婢說,奴婢說……”錢嬤嬤實在受不住了,只求一死,可卻連死都死不了,她顫抖著道出了原委:“王妃發覺王爺給她下了絕子的湯藥,王爺還要休了她,改立有孕的連側妃,王妃咽不下這口氣,這才吩咐奴婢縱火,奴婢句句屬實,求皇上賜奴婢死罪!”

聞姝愕然,在皇室中摸爬滾打這麽久,也算是鍛煉出了一點鎮定的能耐,可事情的真相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一個男人給自己的妻子下絕子的湯藥,聽著就叫人心寒。

聞姝擡頭看向順安帝,發覺他面上的憤怒逐漸被一層看不透的陰霾籠罩著,神色好似有那麽略微的心虛。

他心虛什麽?

聞姝想起了魏皇後幾次小產的孩子,恍然大悟,順安帝只怕也對魏皇後的孩子動過手腳。

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這下死了兒子又死了孫子,怨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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