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3章 死訊

關燈
第033章 死訊

“快請大夫!”小廝背著滿身狼狽的徐音塵回府, 喊的嗓子都嘶啞了,門房手忙腳亂地跑去請大夫。

在前廳和弟媳閑話家常的徐夫人聽見吵嚷走出來,一眼瞧見徐音塵身上的血, 嚇得登時腿軟, 臉色慘白如紙,還是徐二夫人扶了她一把, 急忙問,“天吶!這是發生何事了?塵郎不是去上朝了嗎?”

小廝背著徐音塵本就力竭, “快來人扶一把,把公子擡回院子裏。”

這下眾人才回過神來,來了幾個小廝輕手輕腳地接過徐音塵。

徐夫人指著小廝問:“快說這是怎麽了?”

小廝跌坐在地上,他胳膊上也有血, 顧不得擦,喘著氣說:“夫人,公子下朝後, 馬車在玄武大街上被另一輛馬車撞了。”

正說著, 門房已飛速把大夫請回來了, 徐夫人等人只能先跟著大夫去瞧瞧。

徐夫人這輩子就是為兒子活著, 好不容易兒子高中, 也成親了,她本想頤養天年, 結果卻出了這檔子事,她的心跳都要嚇停了。

一群人趕到徐音塵的院子,衛如黛本就在擔心他今日上朝會得罪魏家人, 一看見徐音塵是被人擡進來的, 當時就紅了眼,“徐音塵……”

小廝把徐音塵放到床榻上, 他身上血跡斑駁,昏迷不醒,也不知傷到哪裏,衛如黛想碰又不敢碰,怎麽會傷的這樣重?

“大夫來了!”丫鬟忙把衛如黛扶開,讓大夫給徐音塵診脈。

徐夫人被婆子扶著,腳步踉蹌地進來,看見衛如黛,走過去緊緊地攥住她的胳膊問:“到底發生了何事?音塵好端端的怎會被馬車撞?”

定都不許縱馬疾馳,更何況徐音塵是朝廷命官,誰敢這麽大膽撞徐音塵。

衛如黛紅著眼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衛如黛猜得到是魏家,因為徐音塵昨晚就說了今日要參魏家,現下就受了傷,誰敢在天子腳下傷朝廷命官,除了魏家不作他想。

可是目前沒有證據,並且房裏還這麽多外人,衛如黛只能說不知。

徐夫人並不滿意這個回答,指著衛如黛遷怒道:“你身為音塵的妻子,什麽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麽照顧他的?我徐家娶你進來,是讓你來當祖宗的嗎?音塵的衣裳鞋襪不會做,也不會給音塵奉點心茶水,現如今音塵躺在床上,還是說不知道!”

徐夫人是這幾個月積攢的怨氣,借著這次機會都說出來了,從前兩家是鄰居,徐夫人待衛如黛還不錯,常說有個像她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可是做女兒和做兒媳是不同的,徐夫人想要個溫婉謙和的兒媳,可以伺候夫君,侍奉婆母,可衛如黛什麽都不會。

若非徐音塵堅持,她絕不會要這樣的兒媳婦!

衛如黛被徐夫人這番話說懵了,啞口無言,婆母不是允了她不必學刺繡,怎麽又舊事重提?

徐二夫人眼見形勢不對,連忙上來打圓場,勸和徐夫人,“大嫂消消氣,現下塵郎還沒醒,如黛一個後宅婦人,她能知道什麽呀。”

徐二夫人又對衛如黛說:“如黛呀,你婆母是關心則亂,你別放在心上,現在最重要的是等塵郎醒來。”

衛如黛被人劈頭蓋臉這麽一頓訓誡,心裏頭自然憋著氣,從前她在家裏,伯娘從不疾言厲色,可自從嫁進徐家,原先待她不錯的徐伯母,卻一改往日,對她處處挑剔了起來。

可現在徐音塵生死未蔔,衛如黛也沒心思和徐夫人爭辯,別過頭去看徐音塵了。

片刻後,大夫說:“回夫人,令郎無大礙,只是腿傷著了,需要將養一段時日。”

徐夫人像是撿回了一條命,手撫著胸口,“有勞大夫了。”

幸好命保住了,要是徐音塵有個好歹,徐夫人也不知道怎麽活了。

大夫給徐音塵包紮了一番,又讓人煎了一碗藥,灌下去,徐音塵就醒了。

原本衛如黛坐在床邊,徐夫人一瞧見徐音塵醒了,一把推開衛如黛湊了過去,哭喊著,“兒啊,你是要嚇死娘啊!”

徐音塵瞧了眼衛如黛通紅的眼眶,張手拍了拍徐夫人的胳膊,“母親,我沒事,快別傷心了。”

“到底發生了何事?”徐夫人含著淚問。

徐音塵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有丫鬟稟告:“夫人,燕王殿下與燕王妃到訪。”

“燕王與王妃來了?”徐二夫人連忙出去迎,徐家幾房,從前挑大梁的就是徐音塵的父親,官至尚書,後面徐音塵父親去世,徐家沒落,還是徐音塵高中狀元,徐家才在定都重新有了姓名,王爺與王妃到訪,可怠慢不得。

徐夫人趕忙用帕子擦凈了眼淚,起身要去相迎。

沈翊和聞姝本就是來探望徐音塵的,也沒擺什麽王爺王妃的架子,直接就來了徐音塵的房間。

“見過王爺,王妃,臣多有不便。”徐音塵躺著,他的腿被包紮著,動不了。

“徐大人無需多禮。”聞姝的手搭在一旁的衛如黛手上,輕輕地拍了拍,安撫她,衛如黛點點頭,明白聞姝的意思。

人人都著急,徐夫人還怪她,可誰關心過她急不急,這可是自己的夫君。

瞧見聞姝,衛如黛心裏頭更委屈了,忍不住眼淚,撇開頭。

聞姝忙遞了帕子過去,“別怕,徐大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沈翊遞了個眼神給徐音塵,徐音塵說道:“母親,我與王爺有話說,您和二嬸嬸先出去吧。”

“王爺王妃,臣婦告退。”徐二夫人有眼力見,拉著徐夫人就要走。

徐夫人看向衛如黛,也想喊衛如黛出去,她這個母親都不能留著,憑什麽衛如黛可以留下,可見燕王妃在和衛如黛說話,徐夫人到底沒開得了口,只能不滿地出去了。

眾人一走,屋門一關,就只剩下他們四個,衛如黛才坐到床沿上看著徐音塵落淚。

徐音塵握住衛如黛的手,“莫哭,讓你擔憂了。”

衛如黛含著淚,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沈翊面色微沈,“這次是我對不住你。”

沒想到魏家還真敢當街行兇。

徐音塵笑了笑,“王爺說的哪裏話,身為官員,本該為民請命,更何況若不是王爺安排的人手,我怕是早就沒命了。”

魏家就是沖著徐音塵的命去的,撞他的車夫當場就死了,死無對證,而徐音塵是被千留醉派出的暗衛救了一命,要不然下場和車夫一樣。

“臣既敢做,就不怕承擔後果,魏家不除,大周永無寧日。”徐音塵前腳才被皇上升了官,後腳就當街被撞,魏家怕是連逆反也敢做。

這條路本就千難萬險,最初徐音塵選擇站隊燕王開始,他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若是成,就是從龍之功,若是不成,白骨一捧。

沈翊頷首,“魏家一擊未中,近日想來不會再動手,你約束好徐家人,別被魏家捏了把柄。”

徐音塵滿口答應。

徐音塵還受著傷,沈翊沒待太久,叮囑了幾句就帶著聞姝離開了。

出了徐府,上了馬車,聞姝還有些後怕,她主動握住沈翊的手,“這才開始就這般兇險,往後還得了。”

這還是頭一日呢,看著如黛哭腫的眼睛,她很怕下次受傷的是四哥。

沈翊反握住她安撫,“不怕,我會武功,身邊還有淩盛跟著,出不了事。”

徐音塵不會武,所以沈翊才叫千留醉派人保護,也幸好多了這麽一重保險,否則徐音塵就危險了。

“你近期就別出門了,等風波平息,即便出門也要帶足人手,用王妃儀仗。”沈翊更擔心的是聞姝。

聞姝抿著唇點頭,“我知道了。”

可她還是忍不住憂慮,“四哥,我們能成嗎?魏家猖狂至此,連朝廷命官都敢下手,還是當街行兇,目無王法。”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沈翊擡手揉了揉她的腦後安撫,“路走到頭了,才會肆無忌憚的猖狂。”

魏家自己也知道,如果瑞王不能上位,那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新帝絕不會容得下魏家,所以魏家現在只能全力掃清障礙,扶持瑞王。

聞姝垂眸,望著四哥衣上的紋路出神,這條路太難走了,幸好她當初選擇了陪著四哥,要不然四哥一個人,更難承受。

“嚇著了是不是?回去喝碗安神湯。”沈翊看她發呆,上前抱了抱她,在她鬢角親了下,“別怕,我會護好你。”

聞姝在他懷中只有滿滿的安心,“我不怕。”

怕也無用,四哥殺母之仇得報。

徐音塵或許有得選,可他們沒得選。

聞姝不想他擔憂自己,就說起了別的,“對了,今日周夫人上門,想請你幫著問問小周大人怎麽還不願娶親。”

“周羨青?”沈翊倒沒想到他家裏頭已經這樣操心了,若非著急,也不會尋求旁人幫忙。

“這事你管不了,改日我和周羨青說。”沈翊捏著她修剪圓潤的手指,想著要是抹上艷麗的蔻丹,會更美。

聞姝清澈的眸子望著他,“我聽周夫人說他有心儀的姑娘,是那姑娘門楣太高了嗎?”

要是這樣,那或許是得過些日子,等周羨青在朝上有些建樹,定都的貴族目前怕是瞧不上周家的門戶。

沈翊搖頭,“他心儀的姑娘已經出閣了。”

“啊……”聞姝驚詫地張唇,“這就遺憾了。”

身份不夠還能努力往上升,若已出閣,那便是錯過。

聞姝又想起了賀隨,怎麽都錯過了。

月亮一個月才圓一回,人生憾事十之八\九。

*

“廢物!”坤寧宮裏,魏皇後摔了手邊的玉雕座屏,怒不可遏,“一個不會武的徐音塵都弄不死,真是吃幹飯的!”

常和裕連忙跪下,“娘娘息怒,原本必死無疑,不知從哪出來個高手把馬車硬生生轉了個彎,徐家的馬當場就死了,撞車的車夫也死了,徐音塵命好,竟只傷了腿。”

魏皇後怎麽能息怒,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頭一次上朝,竟敢參她的幼弟,是當她死了嗎?弘尚本就等著拿捏魏家的把柄,必定會抓著此事不犯,死了這麽多人,民憤難平,就怕皇上也會順勢處斬了魏宗。

魏皇後心裏頭也明白,這些年魏家出的風頭太多了,皇上心裏未必喜歡,只是由奢入儉難,魏家自先帝時起,就是這樣過來的,想讓魏家突然謙遜低調起來,那是難了。

再則從前魏家手握瑞王,也不怕順安帝,可燕王這個變數,是魏家沒想到的。

“讓家中撤手,暫時別動了,這件事明日必定會被禦史參上魏家一筆。”魏皇後愁眉不展,要是人死了,參就參吧,反正死無對證,可如今人沒死,白白被參就不劃算了。

常和裕恭敬道:“是,奴婢明白,娘娘不必氣惱,來日有的是機會,區區一個徐家,給魏家提鞋都不配,不過是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魏皇後坐了下來,“起來吧,徐家算什麽東西,若不是有燕王撐腰,他哪有這個膽子,燕王倒是很有膽色,敢動本宮的幼弟。”

常和裕從地上站了起來,仍躬身說:“燕王死裏逃生,必是記恨上了娘娘,才和魏家作對。”

“還不是當初你們廢物,要不然他早死百八年了。”魏皇後說到這個更氣了,“真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就不該讓他活著。”

要不是有燕王,順安帝早就立瑞王為儲君了,榮郡王是個不值一提的,偏偏燕王有真本事,還在侯府時,就聽旁人說他才學出眾,連徐音塵都甘拜下風。

皇上瞧見燕王,怕是也起了點別的心思,但不管怎樣,瑞王都必須成為儲君。

“太後午歇起了沒?本宮去給太後請安。”魏皇後知道事關重大,憑她對皇上撒嬌幾句恐怕沒用,想保全魏宗,還得讓太後出面。

常和裕回道:“太後剛起,娘娘這會過去正合適。”

“擺駕。”

魏太後午膳時就知道魏宗之事,午歇醒來聽說徐音塵受傷,蹙了蹙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宮婢就稟告皇後娘娘到了,只得擺手讓她進來。

“姑母。”魏皇後火急火燎地進來,故意喊魏太後為姑母,就是想告訴魏太後,魏宗也是她的侄子,可不能不救。

“你們都下去吧。”魏太後屏退左右,連心腹素襄都退下了。

這個時辰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殿內擺著冰鑒,舒爽宜人,感知不到絲毫熱意。

“姑母,您可得救救阿宗。”魏皇後坐到魏太後身邊,挽著她的胳膊。

魏太後睨了她一眼,見她頭上的鳳冠璀璨奪目,不知費了多少銀錢,“哀家早說過,讓你們稍微收斂一點。”

魏家從前在定都是個不起眼的小族,直到魏太後入宮承寵,最終位列皇貴妃,寵冠六宮,魏家才一步步顯赫起來,被封了伯爵,那時定都不少世族眼見著魏家的崛起,都眼巴巴的送女兒入宮,但卻再沒出第二個魏家。

後來在她身邊養大的順安帝登基,她被尊為皇太後,魏家嫡女魏鸞也被冊為母儀天下的皇後,而魏家也從最初的伯爵,到如今的公爵,魏家滿門顯耀,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榮華達到了頂峰。

魏太後是個有眼見的,察覺到順安帝是個有能之人,絕不會甘做傀儡,所以勸過魏家稍稍收斂一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魏太後如今是大周頂頂尊貴的太後,連皇帝都要因著孝道尊著敬著她,可魏皇後卻還沒達到魏太後的境界,她也想做至高無上的太後,所以在沒保住自己的皇嗣後,轉而培養瑞王,只等瑞王登基,她來做大周第一尊貴的女人,哪裏舍得現在收手?

“姑母,咱們也沒做什麽,阿宗征收的稅糧還不是入了大周國庫,又不是咱們私吞,不就是死了幾個流民,憑什麽要阿宗拿命去抵。”魏皇後自生來就是金尊玉貴,哪裏會將百姓的命放在眼中,這番話說的毫不留情。

魏太後聽後微嘆了一口氣,已顯老邁的目光渾濁了幾分。

魏皇後卻沒註意到,繼續說:“姑母,阿宗可是您的親侄子啊,他待您向來孝順,總不能真叫他處斬。”

“您就勸勸皇上,皇上最聽您的話了,只要保住了阿宗的命,往後咱們一定聽您的話收斂幾分。”魏皇後當下為了保住魏宗,什麽都能答應,可心底裏早就想了八百種法子對付燕王,哪裏肯停手。

魏宗到底是魏太後看著長大的,找不到袖手旁觀,再加上魏皇後哀求,最終魏太後還是應了,“你回去吧,哀家會找皇上說。”

魏皇後得了承諾,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素襄端著茶盞進來,“太後。”

魏太後側身靠著明黃色的金線迎枕,半闔著眼皮,“素襄,哀家是不是太縱容皇後了?”

素襄是魏太後初入宮時掖庭撥到她身邊的,一轉眼,也陪著魏太後幾十年了,自然最明白魏太後的心思,說道:“皇後娘娘自小就跟在太後身邊長大,您心疼皇後娘娘也是情理之中。”

魏太後成為皇貴妃後,魏家看中了那時養她身邊還是王爺的順安帝的王妃之位,所以挑了魏鸞送入宮,美其名曰是給魏太後解悶,因為魏太後先後生的一子二女都沒能保住,順安帝到底不是親生的,還不如魏鸞這個侄女親近,因此魏太後就留下魏鸞在宮中。

說起來,魏皇後和順安帝還是青梅竹馬,順安帝早早就向魏太後求娶了魏皇後,給足了魏家的臉面,順安帝也在魏家的支持下,如願登基。

魏鸞魏鸞,鸞乃鳳凰一類,魏家的野心,昭然若揭。

魏太後搖了搖頭,“哀家只怕去後無人能護魏家。”

她已上年歲,若沒有孝道壓著順安帝,順安帝當真還能順著魏家嗎?

素襄恭聲說:“太後娘娘千歲,可不能說這樣的話。”

這話就是明面上好聽,魏太後回也懶得回,閉上眼睛,好半晌後,忽然出聲:“請皇上來用晚膳吧。”

她還活著一日,就得保魏家一日。

順安帝踏入慈和宮時,天邊的星子已經點亮,夜色籠罩皇城。

“給皇上請安,”素襄蹲身行禮,“太後娘娘去小廚房做膳了。”

順安帝蹙眉,訓道:“母後年事已高,怎能勞煩母後下廚,素襄姑姑也不知攔著點?”

“不怪素襄,”身後傳來魏太後的聲音,“是哀家想著皇上要來,許久不曾給皇上做鵪鶉湯了。”

“母後,”順安帝連忙轉身去扶魏太後,“您身子不好,得好生休養。”

魏太後慈和地拍了拍順安帝的手,“哀家還沒老到不能動的份上。”

宮婢們端著碗碟,擺好了晚膳,比起往常的奢侈,今日就幾個家常小菜,那盅鮮香的鵪鶉湯就擱在最中間。

順安帝扶著魏太後入座,也在一旁坐下來。

魏太後笑著說:“從前你最愛喝哀家燉的鵪鶉湯,也很久沒喝了。”

素襄極有眼色的給順安帝盛了一碗鵪鶉湯放在跟前,順安帝看著湯說:“謝母後記掛。”

這碗湯色澤金黃,香氣濃郁,一如多年前的那碗。

那時順安帝只是先帝後宮中一個不起眼的皇子,生母位份低微,生下他也沒獲得先帝寵愛,反而幾年後死在了妃嬪傾軋中,他就孤零零一個人,受盡了宮中冷眼。

直到那次,不小心撞到了已是皇貴妃的魏太後,他連忙跪地磕頭,生怕被責罰,可魏太後卻扶起他,擦凈他額頭上的塵土,帶他回了宮,讓宮婢給他換了一身幹凈衣裳,還煮了一大桌子膳食,親手舀了一碗鵪鶉湯給他。

順安帝喝著鵪鶉湯掉了眼淚,想起了已過世的母妃,這麽多年,頭一次有人這樣溫柔待他,那一刻,魏太後在他心裏成為了溫柔純善的菩薩。

後來魏太後將他養在膝下,悉心照料,猶如親子,順安帝再也沒有受過旁人冷眼,於是對魏太後十分孝順。

可時過境遷,他們母子,卻走到了虛與委蛇的這一步。

為了魏宗,竟搬出了這碗曾經救順安帝於水火的鵪鶉湯。

順安帝面色如常地喝著湯,說:“還是母後做的鵪鶉湯最好喝。”

“那皇上多喝點,”魏太後輕嘆了口氣,“聽說鐮州幹旱,難民遍地,哀家已吩咐宮裏縮減開支,為鐮州百姓賑災。”

“母後慈善,朕已命戶部撥款,救助災民。”順安帝知道太後想說什麽,可他偏偏不上鉤。

魏太後沒辦法,只能自己提,“阿宗那孩子做錯了事,是該罰,可你們也是一塊長大的,有自小的情分在,皇上不若饒他一命。”

魏宗曾是順安帝的伴讀,也時常入宮,情分確實是有的。

順安帝胃口全無,放下了碗,“母後,朕也不想罰他,可鐮州餓死了一百餘人,民憤滔天,朕實在難辦。”

沒有糧食,百姓還能吃野草,啃樹皮,當真餓死了,那就是連野草樹皮都沒得啃,是極其慘烈的狀況了,現下消息傳開,定都百姓紛紛前往城外救濟難民,難民們把鐮州的情況一哭訴,整個定都嘩然,民情已成鼎沸之勢,都說要殺了魏宗為鐮州餓死的百姓陪葬。

魏家勢力再大,也不可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徐音塵前腳出事,後腳百姓們就傳開了魏家買兇殺人,罪大惡極,不殺魏宗,難平百姓怒火!

魏太後微抽了口氣,能傳到順安帝這死了一百多人,怕是還不止呢,多的是死在逃亡路上的,能逃到定都的,都算是命好了。

“哀家也知道這次是阿宗做得過了,也不求你寬恕他,”魏太後退而求其次,“左右,你保住他的性命,也免得你舅舅白發人送黑發人。”

順安帝面無表情,盯著碗裏的湯看,湯散了熱氣,面上浮起一層黏膩的油花,令人毫無胃口。

他看似在猶豫,其實是在等魏太後給出點籌碼,總不能白白饒了魏宗。

魏太後心知肚明,最終說道:“朝中有言,讓皇上立瑞王為儲君,可哀家瞧著,瑞王還需歷練,不急於一時。”

魏太後這是承諾魏家近期內不會再催促順安帝立瑞王為儲君,以此來換得魏宗一線生機。

朝臣中魏家一派早就催促立瑞王為儲君,燕王上朝聽政之後請求立儲的折子更是多如牛毛,順安帝雖不想理會,可也被鬧得心煩。

要是能讓朝臣歇了這個心思,順安帝也能耳根子清凈一段時日,還能給燕王有機可乘,讓瑞王與其繼續爭鬥,這倒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順安帝早知道不可能處斬得了魏宗,畢竟那是承恩公的嫡子,逼急了怕是要狗急跳墻。

“母後說的是,瑞王尚年輕,還需錘煉,”順安帝溫和道:“阿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朕便免了他的官職,判流放吧。”

往常流放與杖責一般是共生的,先杖責,再流放,因此許多流放的罪人多半會死在路上,順安帝念著點魏太後曾經的恩情,免了杖責。

從前,魏太後是真的關照過順安帝,若是沒有魏太後,順安帝恐怕難登大寶,要不是因為魏家貪得無厭,將手伸得過長,順安帝也不想對魏家趕盡殺絕。

魏太後早知流放是最好的結局,沒罰庭杖,待到了流放地,魏家自然有法子瞞天過海,救出魏宗,往後仍舊過他的少爺生活,只不過不能當官罷了,算不得大事。

“皇上體念舊情,就依著皇上的法子辦吧,哀家會讓人囑咐承恩公,記得皇上的隆恩,”魏太後又不緊不慢地說:“聽聞徐大人出了意外,哀家已讓人賞了藥,這樣的股肱之臣,可不能有所損傷。”

這便是允諾魏家不會再對徐音塵出手,明日若有朝臣上奏,讓順安帝不必理會。

順安帝終於露出了笑,“母後仁愛,是朕之福。”

談完了正事,那碗鵪鶉湯也涼了個徹底,順安帝沒再多待,尋了個借口退出慈和宮。

魏太後睨了眼結滿油花的鵪鶉湯,沒了胃口,由素襄扶著起身,“撤了吧。”

出了慈和宮,上了禦攆,順安帝面上那淺笑就融入了夜色,再瞧不見分毫。

康德成恭謹地跟在禦攆旁,小聲詢問:“皇上,方才皇後派了人來問皇上今夜翻了誰的牌子。”

魏皇後這意思便是要順安帝去坤寧宮,往常順安帝都是這樣做的,可今日,順安帝偏偏不想去,說:“去貴妃那。”

“是,”康德成忙吩咐道:“擺駕玉福宮。”

皇城的夜燈火通明,使得天邊銀月的光輝都遜色幾分,眼瞧著玉福宮就要到了,順安帝忽然道:“往後宮裏不許再出現鵪鶉。”

從前他為那碗鵪鶉湯,做了魏家多少年的鵪鶉,可帝王本該是翺翔天際的鷹。

*

徐音塵受傷後,聞姝在王府祠堂裏點上了長明燈,希望母親在天有靈能保佑四哥安泰,順利報了血仇。

早膳也沒什麽胃口,吃得較為清淡。

“再喝半碗銀耳羹,吃這麽點,踏雪都比你吃得多。”沈翊不滿地給聞姝又盛了半碗湯羹。

聞姝的眉頭從昨日起就一直沒舒展開,捏著瓷匙,“許是天熱,沒什麽胃口。”

沈翊笑看了她一眼,“若非咱們沒圓房,我都要以為你是有喜了,我聽說婦人有喜就會食欲不振。”

“四哥,你慣會說胡話!”聞姝嗔了他一眼,埋怨道:“我正擔心著呢,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有什麽可擔心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在對付魏家,多的是人想魏家死。”沈翊就想見著聞姝每日開開心心的,他便萬事不愁。

聞姝抿了一口甜滋滋的銀耳羹說,“你沒聽說過先出頭的椽子先爛,你是眾矢之的。”

“昨日晚間,魏太後派了太醫為徐音塵治傷,還賞了藥。”沈翊慢條斯理地拿了一小塊燒餅逗弄桌下的踏雪,這種香噴噴的燒餅,踏雪也愛吃,伸著爪子扒拉,可每次爪子即將碰到的時候,沈翊就做壞伸回手,氣得踏雪可憐兮兮地叫喚,“喵嗚~”

聞姝見沈翊還有心思逗貓,真想說一句“皇帝不急太監急”,“太後目的為何?”

“徐音塵上午被撞的,晚上太後才賞賜,說明她和皇上達成了某種交易,允諾魏家不再動徐音塵。”沈翊把燒餅扔給踏雪,用帕子擦凈了手。

聞姝咀嚼著嘴裏甜軟的紅棗肉,思忖道:“難道皇上要保下魏宗?皇上怎可能會因為徐大人的性命而束手束腳。”

死八百個徐音塵,順安帝怕是也不會在意。

沈翊挑了下眉頭,“聰明,徐音塵不過是順帶,肯定有更重要的東西讓皇上妥協了。”

“王爺,王妃,”淩盛走了進來,拿過一張小紙條,“宮裏遞出來消息。”

沈翊接過展開,看後遞給聞姝。

聞姝放下碗,拿著紙條狐疑道:“流放?皇上要判魏宗流放嗎?這是誰傳出來的消息?”

淩盛道:“回王妃,是柳貴妃宮裏遞來的消息,昨晚皇上歇在玉福宮。”

如今宮裏頭,也只有柳貴妃示意過親近,而柳貴妃一直沒能等到聞姝入宮,所以先賣給沈翊一個好,主動遞消息出來,以示同盟的決心。

“不,這是皇上遞出來的消息。”沈翊低笑了一聲,接過聞姝手中的紙條起身,打開一旁的燈罩,點燃了紙條。

“皇上是想告訴你,他迫於魏太後的壓力,只能保下魏宗,判他流放。”聞姝近日聽沈翊說多了些朝堂之事,也能很快跟上沈翊的思緒。

“這是第一層的意思,更深層的是順安帝和魏太後做了交易,他不便出手,只能讓我做這個惡人。”沈翊嘴角流露出諷刺地笑,“可真是好算計。”

聞姝恍然大悟,“難道皇上想讓你處理魏宗嗎?”

聞姝又覺得奇怪,“皇上怎麽知道柳貴妃和咱們交好,就一定會給咱們遞消息呢?”

“你以為皇上為什麽要晉她為貴妃?”沈翊把灰燼扔到了唾盆裏,重新坐了下來,“難得後宮出了個敢和魏皇後鬥的妃嬪,可不得架得高高的,才好打擂臺,手中沒皇子,鬥個什麽勁。”

“皇城裏每個人都長了八百個心眼吧。”聞姝感嘆,和皇宮一比,永平侯府算什麽啊,章氏都不夠看的。

“那你要怎麽做?皇上都不能處置魏宗,你能怎麽辦?”聞姝一面覺得奪嫡兇險,可又實在精彩,連她一顆心都高高懸著。

沈翊看出了她眼裏的興奮,指了指她的碗,“先把湯給喝了,我辦不了,但有的是人辦。”

聞姝一口氣把湯喝完了,對此半信半疑,連皇帝都辦不到的事,還有誰能辦得到?

直到幾日後,魏宗的死訊傳到了定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