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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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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新歲

用過午飯,聞姝抱著四塊桃木來了北苑,這回邁過門檻就見四哥在習字,她走了過去,“四哥,你上午去了哪?沒瞧見你。”

“找我有事?”聞翊握著筆,正在寫小記,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

“喏,”聞姝晃了晃手中的桃木,“央四哥寫桃符呢。”

大周新歲有掛桃符辟邪祈福的習俗,在桃木上寫“神荼”“郁壘”二神的名字,懸掛於大門兩側,往年是隨著府裏管家安排,今年這不是瞧見四哥的字好看,聞姝便想著讓四哥寫。

聞翊看了眼,“要寫四塊?”

聞姝坐了下來,說:“蘭苑一份,北苑一份呀。”

“行,給我。”聞翊接過桃木,取了粗一些的羊毫筆,蘸了蘸墨汁,行雲流水般在桃木上寫下二神的名字,這件事仿佛做了許多遍,連猶豫都不需要,一氣呵成。

去年新歲,家中的桃符就是他寫的,為此他將二神的名字練了千百遍。

“哇,四哥的字真是……”聞姝絞盡腦汁從本不富足的腦袋中搜尋誇讚之詞,眼睛一亮,說道:“真是入木三分!”

這是她新學的詞,應當沒有用錯吧。

聞翊放下筆,端起一旁的冷茶喝了口。

聞姝捧著桃木欣賞,順帶問道:“四哥,父親沒回府,今晚的家宴輪不著咱們,你去蘭苑吃晚飯嗎?蘭嬤嬤做的飯菜很好吃。”

若是永平侯在府裏,家宴必定是一個都不會落下,若永平侯不在府中,那就隨侯夫人心情了,這個時候都未曾通知,那就是沒他們什麽事了。

聞姝也不愛去前院,每回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挑著錯處,若是父親在,她倒是願意去拜見父親,畢竟一年到頭都難得見父親兩回。

對於永平侯這個父親,聞姝說不上來喜不喜歡,但那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聞翊搖頭拒絕:“你們吃吧。”

“好吧。”聞姝也猜得到,四哥看起來不愛和人打交道,相處這些日子,也是她厚著臉皮親近,但她喜歡和四哥親近。

這麽多年了,她在諸多兄弟姊妹的侯府,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兄長的滋味,她無法拒絕這樣的感覺。

雖說聞翊拒絕了和她一起吃團圓飯,但吃完晚飯聞姝還是打著一盞燈籠去了北苑,在門外她把燈籠熄了,好在今夜萬家燈火通明照亮了半邊天,一路上都有人家放焰火的動靜,天空忽明忽暗,能看清路。

這幾日本該是一年中最熱鬧喜慶的時候,蘭嬤嬤和月露臉上的笑容都肉眼可見的多了,可北苑卻愈發冷清,只能聽見風吹過檐鈴聲。

聞姝踏月而來,便是想陪陪四哥。

“四哥?”聞姝悄聲推開門,瞧見一道朦朧的身影端坐在亭中,她緩緩走了過去,“四哥,你吃晚飯了嗎?”

院中沒有燭火,四哥融在夜色裏,院墻外不遠處有人家放焰火,正好照亮了四哥半邊臉,聞姝在他臉上看見了無邊的孤寂。

萬家燈火,已沒有一盞為他而燃。

他安靜的呆著,不聲不響的坐著,仿佛已經不屬於這個熱鬧的塵世。

“四哥。”聞姝有些慌,急切的走過去,在臺階上絆了一腳,險些摔倒。

聞翊伸手扶住她,眉頭緊鎖,斥道:“急什麽。”

聽見四哥的聲音,聞姝才放下心來,站穩了問道:“四哥,你吃飯了嗎?”

聞翊揉了揉額角,揉散了眉宇間的寒意,看著她說:“吃了,大晚上過來做什麽?”

聞姝笑了笑:“閑來無事,消食走著走著就到這來了。”

大晚上的散步,這借口委實拙劣,聞翊也懶得拆穿。

夜色昏暗,時不時竄上天綻放的焰火讓兩人的面容時隱時現,天黑著也不能看書,聞姝只能找些話題,從荷包裏拿出一小包東西打開,“四哥吃桃脯,酸酸甜甜的。”

聞翊借著焰火的光亮看了一眼桃脯,她好像總怕他會餓著,時常投餵吃食,怕是她自個都難得吃上幾回的東西,卻要眼巴巴分享給他,真是傻。

這次聞翊沒拒絕,拿了一塊含進嘴裏,舌尖一抿,酸甜口味,是小姑娘會喜歡的零嘴。

聞姝吃著桃脯,仰頭看著五光十色的焰火,時不時和四哥拉幾句家常,說說定都.年節的習俗,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在說,四哥很少答,但這樣的時光對於此前一直獨來獨往的聞姝來說也難得。

過年這段時間沒有宵禁,時辰越晚,定都的焰火就越熱鬧,爭先恐後,尤其是皇宮的方向,焰火又高又美,火樹銀花,若真有“年”這個惡獸,怕是也要嚇得不敢動彈。

院中仍舊沒有點燈,可仿佛已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隨風跳躍,照亮了這一方天地,藏在影子裏的孤寂不知不覺消散了。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聞翊站了起來,夜風寒涼,待久了怕是要生病。

聞姝搖了搖頭,笑道:“不用送,我認識路,四哥歇息吧,我回去啦。”

聞姝不想麻煩四哥,跑的飛快,出了院門,才摸出火折子點燃燈籠,這裏是侯府,聞姝倒不怕什麽,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風中有焰火的氣息,她仰起頭看著天邊紅色的焰火,什麽時候她也能玩一次就好了,她還沒有玩過呢。

她走的快,並未發覺身後跟了個影子,聞翊無聲護送她直到蘭苑外,看著她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敲了敲院門。

燈籠微晃,裏邊的燭火半明半暗。

聞翊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此夜,還是有一盞獨獨為著他而亮的燈火。

***

歲旦節一大早就得起床去祠堂祭祖,外邊天還沒亮呢,蘭嬤嬤就把聞姝喊醒,洗漱後換上那件喜鵲登枝的新衣裳,聞姝歡喜的摸了摸衣裳上的紋路,許久沒穿新衣裳了。

新衣裳就是保暖,吹著冷風叩頭跪拜時都不覺得冷了。

新歲頭一日,眾人皆高高興興的,拜年祭祖時也沒人尋聞姝的晦氣,還收到了祖母與侯夫人賞下的壓祟錢,有好幾兩銀子呢。

回來後,聞姝把銀子給了蘭嬤嬤,留下了十幾枚銅板,取出昨夜才完工的荷包,數了十枚銅板裝進去,歡歡喜喜的去了北苑。

“四哥新歲安康!”一到北苑,聞姝就迫不及待的把荷包遞到聞翊面前。

聞翊擡頭瞧見她換了件新衣裳,珊瑚紅的顏色襯得她氣色紅潤了些,“這是什麽?”

“壓祟錢,四哥別嫌少,圖個吉利。”聞姝把荷包塞到四哥手中,相處久了,聞姝便不怎麽怕他,行事也更為大膽起來。

聞翊一楞,拿起荷包,蟹殼青的料子,繡了株茂盛翠綠的蘭草,繡功還有些稚嫩,有一片草葉繡歪了,看得出來是她的手筆,只是:“壓祟錢不該是長輩給小輩嗎?”

聞姝笑著搖頭,“這有什麽關系,四哥教我讀書,我應該孝敬四哥。”

往年四哥定能收到娘親給的壓祟錢,可今年四哥的娘親走了,他孤零零的在侯府,方才祭祖拜年時也不曾瞧見他,可見整個侯府都無人記得他,好歹她還收到了祖母與侯夫人的壓祟錢呢。

大過年的,小孩子自然是要收壓祟錢,新年才能平安順遂,她就將自己的平安分一點給四哥吧。

聞翊捏著荷包,喉頭滾了滾,他確實沒想到今年還能收到壓祟錢,還是一個比自己小的小姑娘給的,讓人哭笑不得,又莫名心酸。

侯府諸人的欺淩刁難也不曾磨平小姑娘那顆純善的心。

原以為家破人亡後,餘生就該踽踽獨行,哪怕那個所謂的父親把話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明白,不過是把他當一枚棋子,或是一個傀儡。

不曾想竟會遇到聞姝,興許她最初的主動靠近是為了求學,可卻並不讓聞翊覺得厭惡,小姑娘很聰明,知道把握機會,沒有機會就創造機會,她若是有父母庇佑,必定能成長的十分出色。

可落在這吃人的侯府,要艱難許多。

“謝謝,我收下了。”聞翊眉心舒展,罷了,能遇到就是緣分,不若幫她一把,興許也是渡自己過漫漫苦海。

一個人有時太冷了。

“不用謝啦,”聞姝心滿意足,低頭從袖袋裏拿出被手帕包裹著的一塊甜糕,她掰了一半遞給聞翊,“四哥,這是侯夫人院裏的甜糕,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糕點。”

往常她去請安,偶爾才能吃上一塊,許是今日歲旦,桌上擺了滿滿的甜糕,聞姝就趁機拿了一塊,不敢拿多,怕被人發現。

從前獨來獨往,吃什麽都無人分享,怪沒滋味的。

聞翊捏著那半塊糕點,看聞姝吃的瞇起了眼,她當真很容易滿足。

“我聽六姐姐說今日宮中辦歲旦宮宴,但只有大姐姐、三哥和六姐姐能去,不知道宮裏是什麽樣的,一定很漂亮吧。”聞姝小口的吃著糕點,說起了方才聽見的閑話。

宮宴這樣的事,從來都輪不上庶出,大周看重嫡庶,庶出低嫡出一頭,而像四哥這樣的“外室子”,更是易被人恥笑,所以連祭祖都沒人記得他。

可聞姝有時覺得這不公平,庶出也並不是她想的,旁人說要認命,聞姝心底是不想認命的,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她從未和旁人說過,一直埋在心底。

聞翊嗓音微啞,忽然問道:“你聽說過皇後的事嗎?”

“皇後娘娘?”聞姝仰頭想了想,“去年仲秋節,皇後娘娘賞了大姐姐一根簪子,六姐姐炫耀了好幾日,我只聽六姐姐說皇後娘娘很得皇上的寵愛,皇後娘娘的侄女和大姐姐是手帕交,魏家滿門都很得皇上看重。”

六姑娘聞妍時常炫耀宮裏的賞賜,說宮裏的事,不僅僅是說給聞姝聽,也是說給聞婉聽,彰顯其身為嫡出的高貴,別看聞婉平常和聞妍關系好,可聞妍也不大看得上趙姨娘所出的聞婉,不過倒沒有像討厭聞姝那樣明顯。

皇後、魏家,聞翊扯了下嘴角,墨黑的眸中有著極難在少年眼中看見的殺意。

“四哥,你怎麽了?”聞姝看著聞翊捏碎手中的甜糕,碎粒灑在桌子上,吃不得了。

聞翊回神,瞥開眼藏住銳色,撚了撚指腹起身,“無礙,我去洗手。”

聞姝瞧著四哥的背影,抿了抿唇角,怎麽覺得她提起皇後,四哥不大高興,可不是四哥主動問的嗎?

聞翊把手浸入冰冷的水中,水面結著的一層薄冰還沒融化掉,他卻像感知不到寒冷一樣,泡了半天,勉強把心中那團燃燒起來的火壓下去才抽出凍得通紅的手。

擦幹凈手,他轉身進了屋內,從床下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邊放著一個碧綠的玉鐲,還有一條洗幹凈了的帕子,但帕子上沾著些洗不掉的血跡,正好洇臟了帕子上繡的那株墨蘭。

“小哥哥,你、你流了好多血,快擦擦……”

“我給你買了包子,我得走了,我要去找我祖母。”

聞翊攥著帕子閉了閉眼,將回憶壓了下去,那時天色極暗,他躲在角落裏腦袋昏昏沈沈,猶如一只瀕死的野犬,眼前模糊一片,只記得小姑娘聲音顫抖,顯然是怕極了,卻還是對他施以援手。

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報答。

聞翊拿起聞姝送的荷包打量,荷包上繡的也是蘭草,但繡技顯然不如帕子上的精湛。

許是巧合吧,聞翊垂眸把荷包和手帕放在一處,將木盒收歸原位。

做完這些,聞翊從角落紅漆檀香木的箱籠裏取出些東西走了出去。

“新歲賀禮。”聞翊把東西放在聞姝面前。

聞姝定睛一看,忽地站了起來,驚詫地看著桌上的文房四寶,“這、這也太貴重了,四哥,我不能收。”

一整套的筆墨紙硯,哪怕她不識貨也知道是名貴之物,別的不說,光是那塊刻著“徽”字的墨錠,她曾見三哥誇耀說這墨比金子還貴,連二哥看著都眼饞。

四哥竟送她這樣貴重的東西!

她才給了四哥十個銅板,哪能收四哥價比黃金的文房四寶。

聞翊擰了下眉,“給你就收著,若是不收往後就別來了。”

聞姝見四哥一冷臉,便不敢推拒了,“我收,我收,謝謝四哥!”

字寫的好看與否和文房四寶也是有關系的,聞姝哪能不喜歡呀,只是心下愈發慚愧,不知該如何回報四哥,因此日後常帶著吃食來北苑,貴重的東西聞姝沒有,如今也就是吃食上不大缺。

這不,上元節一到,聞姝特意央了蘭嬤嬤多做了些素餡的水粉湯圓,做好後就提著去了北苑,次數多了,聞翊也很少推拒,往往她送過來,他也就吃了。

年節於許多人來說都是忙碌的,但對於聞姝來說卻是格外清閑,無論是出門訪客,還是在家待客都輪不到她,她娘親是孤女,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她這些日子就一直待在北苑,和四哥一起看書習字,只不過翻了個年,她的字已大有進步,再不是從前那樣“鬼爪狗爬”了。

北苑偏遠,無人打擾,只有他們兩人,不見外人也不必受擠兌,聞姝恨不得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下去,可明日就得去學堂了。

“四哥,明日你去學堂嗎?”聞姝吃著軟糯香甜的圓子,芝麻餡料香得舌頭都恨不得吞下去,一年才能吃一次呢。

聞翊沒有猶豫的說:“不去。”

“不去也好,四哥學識淵博,用不著夫子教。”要是去了,怕是還要被旁人欺負,不如待在北苑舒服自在。

聞姝笑說:“那我往後下午來尋四哥,上午得去學堂。”

聞翊頷首輕應:“嗯。”

四哥已經不再拒她於千裏之外,聞姝想想便開心,她長這麽大,覺得認識四哥之後的這段日子才是最愉悅的。

上元過後,這個年關算是過了,大紅燈籠撤下,歇了大半個月,各行各業銷假開工,熱鬧散去,隨著第一場春雨降臨,新的一年勞碌又開始了。

積雪消融,春雷陣陣,萬物覆蘇,北苑的柿子樹抽出了嫩芽,墻角後的桃花成了春日最艷麗的景色,紫竹抖擻精神,奮力往上生長,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冬去春來,夏初啟,清明節前,許久未歸都的永平侯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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