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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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念隨心動。

九疑山的雲層之上,銀亮的劍光穿過陰雲,劈開一重又一重的雨幕。

那一柄劍直挺挺地從雲層之中落下,淩然懸空。

垂天接地的暴雨終於停了。

煥然一新的碧空下,劍與劍的主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君既明握住劍,與明河真人相對而立。

借助九疑山的地脈,巫靈月敏銳感知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對勁,低聲道:“他不是親身來的?”

巫新玉同樣發現了:“是他的神念實體。他的本體,恐怕還是在……”

他與巫靈月對視了一眼,盡在不言中。

君既明的本體,恐怕還在無名淵內。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不用本體前來,但觀察氣勢,君既明這具神念實體在渡劫境的明河真人面前毫不遜色!

明河真人靜靜地看著他。

須臾後,發問道:“散修?”

他這是在說當初連綿十二樓前,他問君既明師出何門何派,君既明回答他,不過一介無父無母、無門無派的散修。

可今日君既明站在這裏。

他不可能是與太衡宮毫無幹系的散修。

“我死過一回。太衡宮的師恩,君家的血親……在我死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

君既明淡淡說道,“理論上,我與真人本該是兩不相欠,各走各道的。而今日我出現在你面前……”

“只想問一個問題。”

劍光似霜冰,自君既明手中遞出。

這一式普普通通,只是劍修習劍之初要學的基礎劍招。

與劍光同來的,是君既明的聲音:

“——君既明究竟是怎麽死的?”

是他早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但君既明要從明河真人口中聽到確切的回答。

各處聽到君既明所問問題的地方都炸開了鍋,議論聲鼎沸——原來小道消息是真的!君既明的死真的有問題!

劍鋒逼近明河真人的胸口。

他平靜稱讚了一聲:“好劍。”

不急不躁,四平八穩。

明河真人輕聲說道:“讓我想起最開始教授你劍法的時候了。”

不過君既明是一個很少需要他操心的徒弟,劍法會自己練習,道經會自己研讀……什麽東西教一遍就會了,根本不需要重覆講述。

君既明略帶不解,徑自說道:“我沒想過。”

兩相對立的沈默。

最終,君既明用劍穿破空氣的聲音打破沈默:“明河真人,我有一式問心劍,請試之。”

明河真人不躲不避,放任那劍刺破渡劫境修士的周身防禦。

抵上他的心口。

如果他順利渡過問心劍,這一劍就停在這兒了。

如果他失敗了,這一劍就會刺穿他的心脈罩門。

“……”

世事東流水,雨打風吹去,唯兩岸巖石留下痕跡。

蜉蝣旦暮死,花上露易幹,馳隙一瞬,流光難駐。

在陷入【落紅塵】的一瞬間,明河真人聽見了山風穿過九疑山林的呼嘯聲,卷起清江的浪潮,滾滾不覆回。

但他的神魂仿佛真的回到了千年前,他剛剛出生的時候……

君既明早渡過這一劍的劫。

他平靜的看著陷入了劍招幻境的明河真人,扯開嘴角笑了笑。

修道先修心。

明河真人,究竟是後悔,還是不後悔呢?

他的劍會告訴他答案。

鐺——

鐺——

鐺——

三道古重的鐘聲在碧空中響起。

君既明側目看去。

那鐘聲來自中道神州的道臺方向。

道臺的道鐘,非大事不鳴……

巫新玉詫異挑眉,這是意料之外的事了!面對巫靈月和錦雲逸投來的目光,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近來道臺的事,都交給木兄暫時管理了。想必是木兄遇著了事。”

錦雲逸想了想,說道,“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雖然愛慢騰騰的做事,但如果有急事來了,他也當仁不讓,不會拖著不管。

只鳴鐘,不喊人,意味著他沒有危險。

想到這兒,巫新玉放下心,“我們且看著就是了。”

木家家主的確沒有危險。

他站在道鐘旁——方才是他親手敲的鐘,為了遠道而來的青雲真人。

青雲真人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旁還帶了一位年輕女子,說是名喚“燭草”,渾身草木的味道。

若非她是和青雲真人一道來的,木家家主高低要邀請她來木家!

三聲道鐘響。

道臺開。

在青雲真人鼓勵的目光中,燭草凝心定神,踏上道臺。

從她的腳邁上去的那一刻,她在道臺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九州四海的蕓蕓眾生聽到。

“我名燭草。清江燭家的燭,草芥的草……”

自從清醒以來,這段話在燭草心中演練過無數遍。今時今日,她終於有將這段話說出來的機會了!

六百年前的冤案細節,終於得以昭雪。

參與這件事的魔族,都已經被舒徊殺光了。只剩太衡宮、霞舉會與妖族……

燭草將心中腹稿說完,舒了一口氣,仿若卸下了千斤重擔。

碧空還清,清江水澈,朝日朗朗。

天下皆靜。

“說得好!”

靜默中,有人呼應她,給她捧場,清脆的擊掌聲——只有一個人。

不。

應該是一個妖。

那聲音是從妖族族地傳來的,聽著十分年輕。

隨後,諸多關註此事的修士都見著了這位妖族的真面目——他從妖族族地走出來,踏空而行,十分有禮貌,先是朝著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四個方位一一拱手行了禮,方才繼續開口:

“在下是妖族新任妖皇,給各位見禮了!人妖兩族,淵源已久,皆是為了此方世界生存而努力,理應友好相處。”他微笑,“燭草姑娘說得這樁冤案,實在令人不齒。妖族中涉及此事的敗類,都將按族規處置,屆時,我會邀請諸位前來觀禮見證。”

歸芳渡的笑聲響起,她輕笑了一聲,直截了當問道:“妖族前任妖皇是這件事的關鍵人物,他去哪兒了?”

年輕妖族嘆了聲,“他已經死啦。”

……?

妖族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時日的焦點都在中道神州巫、錦兩家對峙上,妖族妖皇帶頭閉門不出,眾人都沒有對妖族投註足夠的註意力。

以至於妖皇換位這件大事到現在才爆出來。

歸芳渡若有所思。她是做生意的,瑯天閣也做妖族的生意。想起聽到過的風言風語,歸芳渡問道,“聽聞前任妖皇驟然得了重病,可是傷重不治而亡?”

“世間的事,總是有因果報應的。”年輕妖族感嘆道,“不得不信呀。”

感嘆完畢,他開始回答歸芳渡的問題:“下面的妖族辦事不利,前幾日妖皇寢宮起了火,他傷重未能及時離開。”

歸芳渡神色微妙。妖皇有妖力護體,怎麽會被簡單的火燒死?要麽就是這火不簡單,要麽就是這樁事背後另有隱情。

“與他一同被火災不幸吞沒的,還有他一手提拔的妖族護法。”年輕妖族誠懇道,“不瞞諸位,妖族中獨他二人涉事最深,身死成灰,已是過往了。我妖族願以最大的誠意與人族結盟。其一,是我方才說過的,除卻兩位首惡,其餘涉及過霞舉會的妖族,都會按照族規一一處置。其二,則是……”

明河真人猶在幻境中。

年輕妖族淡淡說道:“我這兒有一份上任妖皇的供詞,供述其與明河真人、魔族一同蓄意構陷清江燭家、挑起鎮魔之戰、陰殺君既明的供詞。”

話音落地,各洲大能修士投射來的視線如芒在背。

年輕妖族冷靜道:“我想將這份供詞,在道臺上念與諸位聽。”

道臺接天地,由天地為證,絕無謊話可講。

一陣雲飄來,護送他橫渡四海,來到道臺上。

青雲真人說道:“請。”

瓊冬和郁衍辦事很靠譜啊。

這份供詞真的是上任妖皇寫的嗎?

眾人心知肚明,九成九不是。

但上面的內容可以在道臺上念出來,聲徹九洲……

那供詞的內容就是真的。

既然內容是真的,這份供詞究竟是誰寫的,是誰借上任妖皇的名義給出來的……又有什麽深究的必要呢?

正如那位新任妖皇所說,身死燈滅,不過火中灰一捧。

太衡宮中,君家上下聽得供詞陳述,一片死寂,與數百年前君既明剛出生那會形成鮮明對比。

九疑山。

君既明手中的劍向前一寸。

本該堅如金鐵的身軀變成一戳就破的薄紙。

鮮紅的血流下來。

明河真人沒有渡過這一劍。

劍入骨,他在疼痛中睜開眼。

——他畢竟是渡劫境,離飛升只有一線之隔。

君既明今日能夠傷到他,也是占了幾分靈念開了權限的原因。

明河真人睜開眼,恰好聽到陌生的男子聲音念到供詞的最後一句話。

殘餘的神念捕捉到道臺景象。

“……原來如此。”他說道,“是我輸了。”

君既明糾正他:“是你錯了。”

他走錯了道。

“對錯,還有意義麽?”

明河真人沒有動作。

眼下眾人待他如虎,生怕他臨死反撲。

但他並不打算這麽做。

他看著君既明,這位他從前的得意弟子。

“數日前,諸位修士都察覺天地靈力走向變動。”

他只說了一句話,君既明就知道他想要問什麽:

“不錯。”

君既明頷首肯定。

也好,借機將此事宣揚出去……

現下民意沸騰,是講這件事的好時機。

君既明揚聲說道:“天地本有缺,如今缺陷彌合,天地運行有常。從此後,人修魔修妖族,皆可入輪回循環。”

明河真人笑了聲,語氣寥落:“預言所說……師父所見……其實也沒錯啊。”

“眾生輪回道,靈氣自足。”君既明又放出最後一個大消息,“生生向榮,天門不日後也將開啟。”

此話一出,已經登臨渡劫境,即將登臨渡劫境的修士是最關心的。

游負雪適時出聲,同他呼應:“道友的消息從何而來?可靠麽?”

現下稱呼“道友”,實則掩耳盜鈴。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君既明的朋友……不過還是天門開啟的消息更重要,無人與游負雪計較此事。

君既明微笑,言簡意賅答覆:“天道啟示。”

這話是可信的。

君既明他本身就是修士輪回的例子啊!

兩相映襯,顯得明河真人、霞舉會更可惡了!

“蜉蝣旦暮死,花上露易幹。”明河真人淺聲低吟,“明河、明河……明河可望不可親……”

他的一生,或許在師父賜予他道號時就已註定。

明河可望不可親,是非成敗轉頭空。

一念至此。

明河真人的身軀開始飄渺,化成點點看不見的塵埃。

……他在自行兵解了。

君既明看著。

沒有阻止他。

君既明已經拿到他想要得到的答案了。

此間諸事,算塵埃落定。

君既明收劍,攬望四周。

九疑山青,碧空雲朗。

清江水一如既往東流去。

是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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