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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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寶劍後的少年,踏雲而來。

墨衣黑發,生機勃發。

他聽聞君既明的名字已久,卻是第一次見。

是第一次見,卻又覺得自己從前見過他。

……但這不可能。

君既明的生平,早被人放到了他的案前:出身定南道豐都城下屬的大溪村,在大溪村生活了十二年後來到豐都城府學學堂。

簡單明了,半頁紙都不到的生平。

同帝都裏的皇帝陛下相去甚遠。

皇帝凝視著他,久久無言。

君既明將劍喚回來,對他粘過來的視線莫名其妙,立刻同已經救下人回到自己身邊的舒徊解釋道:“我不認識他。”

舒徊淡定道:“我知道。我也不認識他。”

皇帝這才發現君既明身邊還有一個少年,想來就是匯報中跟在君既明身邊的舒徊。

舒徊看向他的目光是冷的,說出的話也是冷的,“既明哥哥,我們都不認識他。”

——那就是可以殺?

君既明聽出了舒徊的話外之音。

在此方世界中,眼前的人是皇朝之主,他殺了他,劍上背負的預言任務告一段落,這場幻夢便也告一段落了。

只要一劍斬下去。

君既明神色莫名,他轉頭看向被舒徊救出來的郁衍、蕭戈二人,“受傷了麽?”

郁衍活動著手腕,搖了搖頭,“除了吃得不好外,沒有。”

聽著郁衍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追究責任了,但在場的眾人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的事。

場上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變得和緩,仍然在沈默的醞釀。

蕭戈重新抱住了他的刀,興奮地盯著君既明手裏的劍。想和他打一架!

瓊冬和小黑躲在隱蔽角落,看見君既明和他的劍來了,瓊冬松了口氣:“好啦,我們不用出手了。”

可以偷偷溜走。

瓊冬邁開腿,發現小黑沒有跟上來:“小黑?”

“咪。”小黑回神,嘀嘀咕咕,“大王,我有點奇怪。”

嗯?!

瓊冬頓時滿臉嚴肅,仔細打量著自己最新的小弟,看了半天,疑惑道:“沒問題啊?”

小黑皺起臉,“那個皇帝好眼熟啊……”

他總覺得自己見過這個人。

瓊冬楞了楞,問道:“你不是在定南道長大的麽?”

“是呀喵。”小黑說道,“我有記憶的時候就在豐都城了,學堂有位好心的先生給我吃了一碗貓飯。”

那碗貓飯,續了小黑的命。

“我從沒來過帝都。”

“那確實有些奇怪。”瓊冬沈思片刻後,深沈道,“或許,這是前世的孽緣。”

“孽緣?”

“嗯……也不一定是孽緣吧。”瓊冬說道,“是前世未了的緣分,要今生來盡。還過願了,就算緣盡了。我沒有遇見過這種人,但我聽別的妖族說過,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瓊冬不打算走了,她蹲在小黑面前,嚴肅問道:“你是不是要去還願?”

小黑點了點頭。

他說道:“雖然大王你說前世的緣分,有好有壞,但我隱約覺著吧,不像是一段好緣分。”

聞言,瓊冬出聲支持他:“好。當斷則斷,你可是我的小弟,要有這種魄力。”

小黑眼神愈發堅定,他認真說道:“大王,我去了。”

瓊冬揮了揮爪,“去吧,大王等你回來。”

於是。

劍拔弩張的場面裏突然多出來一只靈動的黑貓。

郁衍輕咦一聲,“小黑?”

見到小黑,郁衍又想起了桂小山。桂小山在豐都城裏一睡不醒,但奇怪的是……當他去桂家探望時,在那位熟睡的桂小山身上,找不到從前的感覺了。

就像是身體還在,內裏的魂芯卻換了。

因此,郁衍有些悲傷,卻十分有限。

蕭戈沈聲道,“他去了狗皇帝那邊。”

沒錯。

那只黑貓雀躍到了高臺的欄桿上,將貓臉對著君既明他們。

“喵喵。”

舒徊聽懂了。

他神色微妙,小聲轉達給君既明。君既明也楞了會:“小黑不是我們的人?”

“……嗯,聽他的意思,不是。”舒徊也看走眼了。

君既明低頭想了想,又擡起頭來同小黑對視,認真回應道:“我知道了。”

小黑歪頭。

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他看見君既明握住劍,似乎是要再出劍。

小黑漸漸炸毛,但在看到君既明的劍招後,炸開的貓毛又重新變得柔順了——

君既明這一劍,並不是對著自己身後的皇帝出的。

他沒有殺皇帝。

而是對著天空斬了一劍。

流雲無跡,碧空萬裏,於此一劍後,顯露出一條回家的路。

天空下,蕓蕓眾生、飛鳥蟲魚擡頭望。

他們是此方世界的主人,亦是被困在此地不得歸去的游魂。

今日卻得見歸途。

自當……不勝欣喜。

君既明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嘆息,來自曾經蠱惑過他的神秘聲音。他聽出了幾許夙願得償的悵然之意。

緊接著,面前的人潮如琉璃泡影,飄飄而散。

與桂小山離開時一樣,目之所及處,皆成星星螢火,沿著他斬出來的那條路飄去。

一人的螢火,兩人的螢火……眾人的螢火……匯聚在此,使得那條路在白日中愈發清晰,愈發耀眼。

國師和他的手下亦消散了。

瓊冬從隱蔽角落蹦跶出來,擡頭看著那條路不斷閃爍光芒。

螢火湯湯,與日同輝。

她楞了許久,恍然。“我也該走了。”

和其他化作螢火的人不同,她主動邁上了那條路,和君既明等人揮爪作別:“等會見啊。”

小黑從高欄躍起,緊隨著瓊冬的身後,邁上了歸路。

他報過前緣了。

是時候去新的地方進修了!

皇帝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機會,他只能看著君既明把劍收回去,看著黑貓跳出來,和君既明加密對話,再看著君既明出劍……

然後。

然後,所有人都沒了。

……都化作螢火,飄散天際。

沒有百姓的皇帝,還叫什麽皇帝?

沒有臣屬的天下主,還叫什麽天下主?

他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笑,終於懂了。什麽叫做擁有這柄劍的人會成為天下主……

而持劍的人眼中並沒有他。

君既明在和郁衍說話,舒徊站在他身邊。

君既明的這一劍,並沒有落在皇帝的身上,沒有讓他流血,而是斬向蒼穹,劈出一條新路。

……可是。

在皇帝看來,不曾斬向他的這一劍,遠比斬在他身上更痛。

左邊心口泛起莫名的絞痛,仿佛曾有一劍斬向這裏,或者未來有一劍,將要斬向這裏。

他還在此地,但該持劍斬向他的人並不在意他。

秘境一世幻夢,他的心結仍在。

蠱惑其他三十二人的神秘聲音並沒有出現在他的心裏,卻又無處不在,旁觀他一如既往的選擇。

他的心結不曾解。

這場秘境,他問心失敗了。

皇帝心有不甘,徒勞從座椅上站起,靠近高臺,猛然伸手抓向面前的空氣,踉蹌跌下。

在觸地的一瞬間,他的身軀化作白茫茫的螢火——與其他螢火沒有分別,一道飛向天際。

郁衍嘁了聲,“沒意思。”

君既明失笑,看著他和蕭戈說道,“你們也該走了。”

郁衍問道:“你和舒徊呢?”

秘境眾生皆化螢火,就連花草樹木、一磚一瓦都是如此。他們身處的帝都刑場亦在逐漸虛化,刑場裏的布設也在慢慢化作螢火奔流。

君既明說道:“我和阿徊還要待一會。”

“好吧,記得在路消失之前回來。”

君既明笑起來,“無妨。大不了我再斬一劍。”

蕭戈盯著他的劍,“我們打一架。”

“這裏不好打架。”君既明直言拒絕,“等再見面的時候,如果你想和我打,再打吧。”

“好!”蕭戈眼也不眨地答應,“一言為定!”

郁衍和蕭戈也走了。

偌大天地,只剩下君既明同舒徊兩個人。

隨著原本構建在天地中的花草樹木、磚瓦樓臺消散,生機勃勃的天地驟然變換了模樣,只餘茫茫然一片虛幕,冷寂淒清。

舒徊問道:“哥哥,我們要找什麽?”

他知道君既明在找東西。

君既明說道:“阿徊,你不好奇麽?”

“好奇?”

“好奇……這片天地的背後究竟是什麽。”君既明輕聲說道,“我疑惑很久了。”

為什麽,唯獨阿徊可以勘破籠罩在眾生身上的迷霧?

他和這片天地有什麽聯系?

自己斬向蒼穹的那一劍,斬開的……究竟是什麽?

舒徊了然。

他從不讓君既明失望。

“原來是這樣,好,那我們一起去找一找。”

說話間,他們身處之地最後一點殘存的建築也消散盡了。

只剩湯湯螢火,前赴後繼往天路奔去。

以及一覽無餘的虛空。

他們腳下踩著的變成了分不清東西南北、上下左右的混沌。

讓人不知道自己來了哪裏,又將要往哪個方向走。

君既明選定了身前左側的方向,拉起舒徊的手,朝選定的方向尋索過去。

與此同時,秘境外。

繼桂小山從秘境中出來後半月有餘,終於又有人從秘境裏出來了!

還不是一個兩個!

幾乎是如同下餃子一般,前後腳的被秘境吐出來。

這次的秘境恐怕是要關閉了!

不再枯等,十一家勢力的人都去了秘境出口處,守在那兒等著自家的弟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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