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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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讓人沈湎不記來處的暖風中,縈回谷裏的山雀銜來一株小紅果,放到君既明書案正對的窗臺上,啾啾鳴叫。

君既明來的這段時日,這只小山雀一日要來三回。頭一回送的是花,被舒徊奢侈的調用儲存的靈力,吹起了一陣風,把它銜來的花吹落了。

它又銜來,小花又吹落。

如此往覆兩三回,小山雀自顧自的懂了:花太輕飄飄,容易掉。應該銜果子。

便換成了現在銜來的小紅果。

個頭不大,一枝上能有十數顆。

味甘而清,很是好吃。

君既明微微一笑,停筆,伸手拾起窗臺上那枝小紅果,在山雀啾啾鳴聲中摘下一顆吃了,見山雀拍拍翅膀飛走,又取出一個空空的小瓷碟,摘下五六顆碾碎,紅潤的汁水落在瓷碟中。

再把小花放進去。

小花躺在瓷碟裏,默不作聲的把紅果汁喝掉了。

他的花瓣似乎變得更紅了一點。

君既明疑心是自己的錯覺,仔細看了會。

舒徊:“……”

看、看什麽!

唔,這個紅果的味道不錯……師尊似乎也喜歡吃。似乎是春長老在縈回谷裏培育的新品種——他從前未見過,要想辦法弄一點來自己種。

小花晃了晃花瓣,君既明愉悅的把剩下的紅果吃掉了。

“最後一點寫完,交給春長老,我們就能回去了。”

我們。

舒徊喜歡這個說法。

但他並不是很想出去。

……外面人太多了。

縈回谷,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是舒徊最喜歡的時間。

令舒徊想起了從前。

在他還是長生花時,寄身在君既明身上,滿堂高坐,只有他和君既明知道,君既明端正衣冠下藏著一朵來歷不明的花。

也是三萬六千五百二十五個夜晚,只有他在君既明的榻上安睡。

可是君既明必須要出去。

縈回谷的君既明繼續提筆,在書寫經卷。

舒徊在長生花中看著他,如是想到。

一時的歡愉,皆是虛假。劫數從來就在,而前世的他們,都忽略了。

他於人世千萬劫中,鑄造出了一個君既明活下來的可能……

便絕不要迎來失敗,第二次失去他。

我當見證這一切。

舒徊神思跑偏,不知怎麽想起了滿嘴胡言的游負雪……討厭他。

明明師尊最喜歡的是我。

……不妙。

舒徊有了一朵長生花的煩惱:他現在的花瓣是紅色!

師尊會不會不喜歡?

他悄悄偷看君既明。

君既明此刻卻停了筆,在看他的玉佩。

小花從瓷碟裏蹦跶起來,想要湊過去。

——哎呀,被抓住了。

君既明好笑的抓住他的花枝,“怎麽了?想看?”

他把長生花放到玉佩前,“是桂小山發來的傳音。他從存光殿出來了。對了,你知道桂小山是誰麽?”

我當然知道。

君既明不清楚舒徊的想法。他簡要的敘述了一遍和桂小山認識的經過,讓舒徊知道自己是怎麽和桂小山成為朋友的。

舒徊被迫聽他回憶。

“……”

可惡!

若非自己的本體被限制在了無名淵,自己才是第一個見到師尊的人……

舒徊想起了霧生匯報中提及的,君既明在暗窟揮出的那一劍。

暗室生光,何其驚艷。

他卻未能目睹。

君既明雖不懂他心裏的想法,但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安慰道:“我和他們說,我叫君長明。暫時沒有攤牌的計劃。”

望著似乎精神許多的小花,君既明笑了笑,繼續指著玉佩裏的傳音,同小花說道:“嗯,桂小山出來,和瓊冬他們見面了,瓊冬把我想借用店鋪的事告訴了他……小花,等我們出去,就有顧客上門了。”

君既明支手托腮,暢想道:“很快就能掙到靈石!”

就這麽決定了。

要快點把春長老這冊道術專論的輔助工作做完。

君既明定了心,繼續埋首書卷。

書案上,除了他正在寫的這一冊外,盡數堆滿了他從縈回谷書閣中取來的參考經卷。

小花獨占一地,被他放在最靠近陽光的地方曬太陽。

.

乖乖。

春盈看著畢恭畢敬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少年衣飾簡單,只腰間墜著玄清教的玉佩,頭發用一支長生花發簪挽起。

再低頭翻了翻手中的經卷——少年交上來的成果。

咂舌稱奇。

她就知道!

青雲那孩子,不會無緣無故的看好一個人。

她在求知殿洞天中講授的那一堂課,略微考證了君長明的理論功底,見獵心喜,加之青雲的態度不一般,便決定讓君長明來縈回谷自我深造一番。

自己只是隨手為之,君長明卻交出了一份令她十分滿意的答卷。

春盈合上經卷,嘆息道:“與你比起來,我門下弟子,盡皆愚魯了。”

君既明拱手:“……您過譽了。”

他說道:“能拜入您門下的弟子,多半已是教中長老,自有其過人之處。”

“哦?”

春盈一怔,君長明這話的意思……

她來了興趣:“你知道?是青雲和你說過什麽?”

君既明:“……”

一時失言了。

這……

既然青雲真人不在,自己把鍋推到他身上,是可以的吧?

況且,說是他告訴自己的,也不算冤枉。青雲真人與舒徊認識,必然知道自己覆生的事,秋長老處沒有反應,意味著青雲真人並沒有告訴秋實,同理可推,他也不會告訴其他人。

“是的。”君既明拿定主意,開口肯定道,“青雲真人與我提過您的道法秘術,我略知一二,知道您的真身。”

春盈奇道:“他竟然同你說這等秘事。”

莫非自己還是把君長明的意義估算少了……

春盈的真身,幾乎與玄池一般,都屬玄清教的機密。

“那你說說,他跟你說到什麽程度?”春盈興致勃勃追問。

君既明擡眸望去,春長老用眼神催促著他。

君既明輕咳一聲,“冒犯了……我知道您的真身為蛇,依循每九百年沈眠蛻生,蛻生之後,上一世的記憶沈澱,卻依舊能以秘法追尋,但您通常不會這麽做。”

春盈表情覆雜:“……”

不錯。

她通常不會這麽做,因為在她看來,蛻生於她而言,便是一場輪回,開啟了新的一世,蛻生以前的記憶,都是前塵往事,不必再提了。非常有必要記住的——諸如學術研究之類,她會有專門的留影球、記錄本提醒自己,除此之外的,盡皆凡事。

而對外人來說,他們只知道玄清教的春脈只由一人傳承,從不公開真傳弟子的身份,卻固定九百年一輪換。

再內部一些的人,知道她有蛻生之事,卻不會清楚……玄清教的每一任春長老,都是她。只以為是某種秘法儀式,能夠讓人將修為盡數灌頂傳承……

知道她的蛻生之術真實面目的人,寥寥無幾。

而君長明竟然連這一點都知道!

春盈意味不明地說道:“長明,你知道得不少啊。”

君既明拱手,回以微笑:“出了縈回谷的門,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春盈面色一變,驟然眉眼彎彎,哈哈大笑,“不用這麽嚴肅。我又沒找你算賬——說也是青雲說的,哎,他是掌教,他有道理咯。”

既然君長明懂蛻生的意義,那麽有些事就能說了。

春盈嘆道:“許久不曾有新人知道我這個秘密了,有時……我倒也想找人說說話。”

她為君既明變幻出一張藤椅:“坐。”

覆又說道:“都說修士無來生,外人看來,我也是一名正統得不能再正統的修士了,我卻在本質上是一名既非靈族也非人族,更不是妖族的……不知道如何定義的蛇。”

人的面具戴久了,總以為那就是本來面目。

卻又能在某些時刻,被振聾發聵的提醒:那不是你。

“四季輪回,萬物輪回,蛇也要冬眠再蘇醒。”春盈說道,“我每次蛻生的時候,都在想一件事——為什麽修士就沒有輪回呢?”

她迎來送往了許多人。

每一個九百年,都要見證一些故人的離別,再見證一些新人的到來。

縱然蛻生能讓她忘記很多事,可那些感情、記憶……終究在她的靈魂裏埋下了痕跡。

她提起了一件事:“這一個九百年裏,我見過一位修士。”

君既明:“修士?”

“他本是一位凡人,遭逢變劫,機緣巧合之下,入玄得道。”

君既明心中已然有了些悲傷的預感,他說道:“然後呢?”

“然後他死了。”春盈說道,“他說一生摯愛親朋已不在,他入了道,失去了來生,便無來世再會的可能。既然如此,他為什麽要修道?他一生所求,本就不是得道飛升。他只想做一個有來生的凡人。”

“……”君既明皺眉,“可是他入道了。”

註定失去輪回,死生與否,還有什麽意義?

春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這便是另一個話題了。”

“本來呢,這件事將隨我下一次蛻生,被我掩埋掉。”春盈說道,“但是我看長明你骨骼清奇,天命不凡……我決定告訴你。”

他是唯一一位,理解了自己在道術中想要表達的理念的人。

冥冥之中,或許就是天意註定……

意識到春盈想說什麽,君既明屏住了呼吸。

“——一門徹底逆仙為凡的道術,你想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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