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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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哦?師弟請說。”

明明準備走了,卻被他出聲攔下,按理來說,荊致應當是要生氣的。

可仔細看去,荊致的臉上卻一丁點不耐煩都沒有。

無論是表情、還是回答問話,都在證明他相當配合桂小山的尋人工作。

這些細節影響不了君既明。

君既明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不是大事,我只是疑惑,荊懷小姐的恩人在三年前堅定辭去了城主您的獎賞,分文不取,為什麽三年後,卻會因為錢財動了貪念,慫恿荊懷小姐去城主府的藏寶庫中拿去寶物呢?”

被他一語道破,桂小山震驚:“……!”

對啊!

為什麽?

這麽說來,那個恩人前後的行為不就矛盾了?

有問題!

他扭頭去看荊致。

荊致坦然答道:“一個人,從前不曾見過多麽富貴的財寶,心無雜念,當然可以堅定推卻了。可是……兩位師弟,人並非一成不變的啊!”

“誰又能說,自己一顆赤心永在?我等修士,尚要面對心中魔障,修心修念,更遑論是凡人呢?”荊致帶著些微的悵然,感慨道,“我能理解,她在和小懷相交三年後,因為差距而心生欲望。”

荊致理由充分,甚至他放過對荊懷有恩之人的清算,也有理有據——一位修士,如何要與恩人計較?

凡人百年一瞬,修士壽數恒長。

他理解恩人言行不一的苦衷,願意不與她計較。

若這只是他們荊家的事,荊致的選擇無可厚非。

但……

桂小山長嘆一口氣,頗為理解荊致的想法,感慨道:“只可惜,她沒有珍惜荊城主你的善念。”

隨即,他又追問:“這位恩人住在哪裏?一切實在是太過巧合了,我是肯定要去見一見她的。”

荊懷安靜坐在椅子裏。荊致封閉了她的聽覺,她聽不見他們說話。

但荊懷知道,這是父親在和兩位哥哥說很重要的事,不方便讓她知道的事。

“她住在城西的一處,桂師弟,我將地址告訴你吧。”荊致說道,“可需要我一同去?”

他目光關切,顯然,倘若桂小山需要,他是要親力親為帶人過去的。

“不必了。”桂小山搖搖頭,“鏡明城的事務不少,我和師弟已經耽誤你一上午的時間了。”

“應有之義,算不得耽誤。”荊致沒和桂小山客氣,“但城中事務確實很多……我陪兩位再去一趟城衛兵處吧,把庫房裏的巡檢記錄看一遍。”

“也好。”桂小山道,“這樣如果我們有什麽疑問,可以及時詢問你。”

荊致含笑點頭,“請,這邊出去。”

庫房內的巡檢記錄浩如煙海,但修士以神念翻閱,速度極快。

三人都是修士,用不了一會,便將巡檢記錄都看完了。

這庫房裏的巡檢記錄,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荊致上任以前的。

一類,是荊致上任以後的。

論次數、論細致程度,都是荊致上任以後的更勝一籌,足以見得他在鏡明城事務上的用心。

在庫房內沒找到線索,桂小山也不氣餒,朝荊致拱手道別。

他準備去那位荊懷的恩人姐姐家裏看一看了。

荊致已經把具體地址給了他。

離開城衛兵處,同荊致辭別,桂小山長嘆一口氣:“哎!我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啊。”

“是麽?”

“當然!說起來,師弟你以前做什麽的?感覺你在破案上面,很有天賦啊!”桂小山擡手比了好大一個圈,朝中間收攏用力一握,“你一句話點撥,我就撥雲見霧!精準的!抓到了!關鍵線索!”

“我?”

君既明想了好一會,才說道,“以前挺多人喜歡找我主持公道的,日積月累,培養出來了。”

這麽說,也算是對的吧。

太衡宮的大師兄,可不是只用修行就夠了。

“師弟,你才十七歲啊!”桂小山搖頭晃腦,“我二十一歲,竟然比不過你!你果然天賦極佳!”

君既明淡淡一笑。

這類誇讚的話,他從前聽多了。

如今聽來,心裏倒是平靜無波。

——也無法再掀起什麽波瀾了。

他已經過了那樣的年紀。

鮮少會再為這般簡單的肯定、讚賞而動容。

揭過話題,君既明把選擇權交給桂小山:“接下來我們去哪?”

“……”

桂小山:“嗯……”

那感覺又來了!

在玄清教被師長提問考試的感覺……

他冥思苦想,小心斟酌道:“去那位恩人的家裏看一看?”

荊致給出來的,不僅是恩人的具體地址,還有恩人的名字。

——燭草。

燭。這個姓氏相當罕見。

“可以。”君既明點頭以示認同,又問道,“師兄對荊致怎麽看?”

又來了又來了!

桂小山心中叫苦不堪,嘴上卻乖乖回答道:“是個好父親,當城主也挺勤勉的。方才我們去看的巡檢記錄,他和之前的城主可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假思索說完,桂小山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師弟為什麽要突然問這個問題呢?

他遲疑道:“……莫不是,師弟你覺得他有哪裏不對?”

桂小山喃喃自語:“不應當啊,我這次可沒有用靈覺看人!我的眼睛,我的心都在幫我判斷,他剛才在密室中說的話,總不能是騙我的吧?”

荊致說得情真意切,所做之事與他的言語一致。

橫看豎看,左看右看。

桂小山看不出問題。

君既明輕笑一聲。

“說的話是否真心,做的事是否真心……也許他說的都是真的,可誰規定了,不能夠把話只說一半,事只做一半?”

說出來的這一半,是好的。

沒說出來的另一半,是壞的。

君既明這聲笑,多少有幾分自嘲的意味在其中。

跳出局外,見著荊致與荊懷父女兩,他一直都在觀察。

也正是在這觀察中,他忽然意識到了——

意識到了前世被他下意識忽略的許多事。

樁樁件件,點點滴滴……

草灰蛇線,伏脈千裏。

早有征兆。

只是他不願意信。

“巡檢記錄中,師兄可曾註意到了?”

聽他發問,桂小山一怔:“註意到什麽?”

莫非巡檢記錄有差錯?

可在桂小山看來,荊致給出的歷年巡檢記錄無懈可擊,非常完美,足以佐證他這位鏡明城主的盡責稱職。

君既明:“註意到,失蹤人數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減少的?”

隨著他發問,方才在庫房裏翻閱過的巡檢記錄一一在桂小山腦海中浮現。

“兩年前!”

話脫口而出,桂小山站定不動了。

兩年前……

好微妙的時間。

荊懷也差不多是兩年前才開始偷盜藏寶庫的靈寶的……這其中,又會有關聯嗎?

心裏頭沈甸甸的,桂小山表情覆雜:“可是為什麽呢?”

假如荊致知情,為什麽瞞著自己?

這不也是一種為虎作倀的幫兇行為嗎?

但在密室中,荊致提出要幫忙也是真心實意,不摻假的……

桂小山看不懂了。

何況,荊致身為被冊封的一城之主,明明清正之氣不會允許他做出有害人族的事。

君既明微笑不語。

他只是指出了一個疑點,給桂小山看到。

桂小山如何想。

他不關心……

“師弟你說的有道理。”桂小山唏噓道,“只是……”

巡檢記錄的記載在心中浮現,與之一同浮上來的,還有這些時日住在鏡明城的記憶。

什麽都可以作假,但城內居民的心做不了假。

“我暫且持保留態度,還想觀察觀察。正如師弟你先前所說,當務之急是找人。”

……呵。

君既明唇角微勾,哂笑不已。

自重生以來,他以為沒有,實際上一直縈繞於心的郁憤之情終於噴薄而出。

“那我們打個賭吧。”

“賭?”

“就賭荊致是不是好人。”

君既明語氣輕佻,譏誚散漫。

偏偏又十分冷靜。

話音落定的那一瞬,君既明便接受了這一事實——

遙望六百年。

他站在鏡明城,看到死在無名淵的那個君既明。

恍然發覺,原來……

原來他還是想要問個究竟。

從山洞醒來的那一刻起。

即使經年血戰的煞氣已然收斂,他的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燃著火焰。

這火焰灼燒著他,驅使著他,日夜不停,要他去問個究竟。

我為什麽會死?

我為什麽不記得死前的記憶?

我又為什麽會重生?

……我這一生,成功或是失敗,該如何定論!

如果用言語問不出來。

那就拔劍去問!

桂小山有些詫異。

他與師弟認識以來,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富有攻擊力的一面。

但他果斷答應下來了:“好!”

賭就賭!

這才對嘛!

這般意氣,才有少年樣。

桂小山心中甚是欣慰。

先前看師弟,不過十七歲,偏偏滿心愁悶。

——當然,師弟沒說,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他在茶攤見到師弟的第一眼,靈覺便告訴他,這位師弟的心在茫茫然飄落。

雖外表如仙露明珠,風神秀異。

可紅塵四顧,內裏是一個迷茫的人。

而如今。

桂小山直視,觀察君既明的神態。

而如今,師弟心中塵埃掃盡,恰有一股爭鋒之氣。

正是:

前路已定,只管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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