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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彩葉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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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彩葉芋」

Q:你知道只有你一個人喊她崔木火嗎?

A:那你知道嗎?也只有她一個人會喊我池不渝的。

-

不過池不渝從來都熱情過剩。

就像耳機裏那一首《好運來》那樣,身上始終充盈著一股熱勁,不管是好的壞的,只有她好像永遠都是熱火朝天的。

崔棲燼在曼谷肆虐的熱浪裏想——

像池不渝這種人,應該每條新年祝福都不會是群發。

既然不是群發,那大概也有回覆的必要吧。崔棲燼漫不經心地嚼著最後一口炒飯。耐心地等祖海唱完最後一句“通四海好運來”,在2023僅存的餘韻裏,回過去一句:

【新年快樂,大美女】

“美女你的芒果冰好了哦!”

剛發過去,餐廳穿一身紅的華裔店員端上一杯黃澄澄的芒果冰,口音很阿泰。

崔棲燼禮貌把炒飯挪開,讓店員把沙冰放好,友好說一句“謝謝”。

華裔店員笑著擺手,蹩腳地說“不用謝~新年快樂~”。臨走之前又笑得合不攏嘴,說“美女你現在心情變好了吼~”

現在心情變好了……吼?

這個判斷有一定主觀色彩,崔棲燼並不認可。

抿了一口涼到喉嚨的芒果冰,從小醫生就說讓她不要碰任何冰飲。但這是在泰國,她的醫生裏頭又沒有一個是泰國人。

鮮潤芒果被搗成碎,和冰沙混在一起,再淋上糯米椰漿,全糖全冰程度,入口的感覺剛剛好。

貪杯的感覺異常新鮮。

暫時擱置的手機一振,隔著甜蜜清爽的芒果冰,她看到自己發過去的【新年快樂大美女】,以及在這之後,對話框裏蹦出來的感嘆號,還有十幾秒鐘的“正在輸入中”。

恐怕池不渝在那邊抓耳撓腮,並且懷疑她是否吃錯了藥。

想到這種情形她覺得很好笑,轉眼瞥到音樂分享鏈接上的祖海頭像。

芒果冰杯壁水汽充盈。

手指在上面點了點,沾上一些水霧,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補一句:

【我說的大美女是祖海】

那邊的“正在輸入中”瞬間暫停,先是跳出一個“企鵝打人”的表情包,兩秒鐘之後再跳出一句:

【崔木火你好煩嘛!】

崔棲燼微揚下巴,吸著吸管裏的芒果冰打字:【歌不是大美女給我唱的嗎】

大年初一的傍晚,池不渝閑得也夠可以,馬上就回過來:

【發祝福的就不能也是大美女了?】

【偏心】

【黑貓側臉瞅你.jpg】

崔棲燼笑出聲:【你的祝福太吵】

池不渝迅速回:【你在泰國聽剛好】

【你怎麽知道我在泰國】

【聽陳文燃同學說的啊】

【她和冉煙終於和好了?】

【不曉得】

【感覺像吧,反正這兩個人和不和好都沒差啦】

【那你一個人在曼谷過年哦】

崔棲燼以為,池不渝下一句就要說些安慰她的話,就像剛剛那個華裔店員,以為她一個人在泰國過年心情就不好,實際上她不喜歡和人們談論這些——

包括噓寒問暖、溫言軟語和推心置腹,這些對其他人來說算是深入糾纏的事,對她而言都像是過敏原,容易引發過敏反應。

她本想直接打斷,卻沒料到池不渝十分直白地蹦出一句:

【好~可~憐~哦~】

……這倒是池不渝會說的話,隔著屏幕和緬甸老撾兩個國度,都顯得鬼靈靈的。

崔棲燼的芒果冰已經融得粘粘的。

剛想再回點什麽過去,讓自己顯得沒有輸掉這場博弈,也沒有像池不渝那般幼稚。

還沒想好,池不渝那邊又跳出來一條語音——

背景聲嘈雜跳脫。有渾厚男聲在打麻將說“幺雞兒?碰”的瑣碎聲音;有女聲拖著拖鞋喊“水水兒你吃不吃愛媛兒嘛,切好咯!”;有小孩嘶著嗓子哇哇大哭地叫“水水姨姨我要去放炮兒”……

總之闔家歡樂,人人都需要水水。而水水在其中卻聲音模糊地對她講,

“好啦,大年初五見啦崔木火,嗯……就不先提前說什麽生日快樂了,畢竟生日這種事,都要當天說才算數嘛——”

語音正好卡到話尾的那個音。之後又蹦出一條新的,

“好煩嘛我侄女一直讓我陪她去放炮兒,走了,哎我跟你說了了新年快樂沒得哇?算了,再說一遍……”

“新年快樂喲崔木火~”

池不渝記性確實蠻差。話講到一半,還能忘記她們是因為那個很吵的新年祝福才聊起來的。

語音結束後。

祖海的《好運來》又開始循環播放,崔棲燼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將音樂暫停,也沒有將耳機摘下。

於是她回了一句“好”,停頓兩秒,看了看窗外紅紅火火的一片,又回:

【新年快樂】

此時芒果冰還沒喝完。

她百無聊賴地撐著臉,順著聊天框往上滑了滑,看到那句【崔木火你好煩嘛】,印象中池不渝說過這句話很多次。

光是在現存的聊天記錄裏搜索,都能搜到整整303條,她們認識十一年,加微信是大學時候的事情。

八年間,因為冉煙陳文燃、高中同學、餘忱星、大學社團、選修課、宿舍、畢業、甚至畢業四年後斷斷續續的各種事情……

她們折騰著拌嘴很多次,也真真假假對外宣言“有我沒她”過很多次。

就像2016年高考,考完第一天的晚上,她突然找不到準考證,而池不渝恰好與她同考場,不小心把她的準考證撿到自己書包裏。

於是當晚跑了一條街滿頭大汗地給她送過來,而她攥緊包準考證的軟袋,第一句話就劈天蓋地講——

池不渝你是不是青春電影看多了?這種事情我可以聯系考試中心,可以聯系班主任,可以想其他辦法,可以第二天再給我說明情況,大不了你打個電話聯系我我去拿,需要你在高考之前這麽拼嗎?萬一……現主福

她沒能把那個萬一說下去。

因為池不渝臉蛋被暑氣洇得紅紅的,氣得眼圈都紅了。

也是憋著哭腔跟她說——

還不是怕你太擔心就睡不著啊!崔木火你好煩嘛!

後來再看到那張橫沖直撞的準考證,崔棲燼大概也能想通池不渝的心路歷程。

無非就是班主任為了警示她們,提過很多次“上屆學姐掉準考證又錯失補辦時間”的遺憾案例,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那個時候。

池不渝只有十七歲,正是風風火火的年紀,光是看到她的準考證在自己包裏,估計就已經被嚇到心驚肉跳,沒辦法冷靜思考。

也許在那個當下,崔棲燼能想出許多更恰當更穩妥的對策。可對池不渝而言不是那樣,才會直接跑到她家送還給她。

“冷靜”並不是每個少年人都必備的優秀品質。只是崔棲燼天生就缺乏同理心。

她該慶幸的……

是池不渝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是她對池不渝而言,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是池不渝也沒有因為她的不知感恩,而影響那場高考。

否則她會欠她更多。

-

大年初二,崔棲燼就已經選購好熱植,寄送回國。準備回國之前,又路過恰圖恰本地花卉市場,看到一株彩葉芋,生長得很好。

葉片健康,青綠透粉。

小販的推銷技巧非常優秀,甚至當場用翻譯軟件找來中文跟她講,彩葉芋是一種特別積極向上的植物,色彩斑斕,看到它有沒有想起身邊的某一個人呢?

她搖頭,說沒有。

明天就回國,從這裏選購植物寄送回國,需要辦理檢疫證明再寄快遞。這意味著,如果她買下這株彩葉芋,可能會在這裏多耽擱一天,但她已經訂好回程機票,沒可能因為一株好看的彩葉芋就改簽。

改簽費用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會破壞她的時間安排,以及之後的工作計劃。

之後她在花卉市場逛了十多分鐘,看到很多龜背竹秋海棠橙柄錦蔓綠絨,各種各樣,卻又都極為普通。

都會讓她想起那株漂亮的彩葉芋,想起2016年高考池不渝被熱汽蒸得濕紅的臉,泛紅的眼眶,想成都初雪那天夜裏池不渝肋骨上的紅色胎記,想大年初一在池不渝吵吵鬧鬧的新年祝福背後,她往粵菜餐廳外看到的那片紅紅火火……

心煩意亂地閉了閉眼,眼前好像還是劈裏啪啦的一片紅。妥協地原路返回,對小販講,

“我就要剛剛那株彩葉芋。”

彩葉芋是這世上最具有新鮮感的植物。每一株都生長得完全不一樣,花紋、徑路、顏色、葉片大小……

每一株似乎都有獨到精彩的生命感,都難得一遇。換一株,差一點點,都不是她最開始見到的那一株。

她貪戀獨特,喜歡一成不變。這兩個詞語偶爾互相矛盾。她很矛盾。她知道她很矛盾。

第二天她帶這株難得一遇的彩葉芋做了檢疫證明,將證明和彩葉芋一起寄送回國,填地址的時候寫到愛情迷航街,想到人們送禮似乎都看重寄語,她在地址後面添一句普普通通的“新年快樂”,添完之後頗為生硬地頓住,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在後面多寫三個字——

大美女。

-

大年初五。

陳文燃已經從重慶回來,看到她帶回來的手繪咖啡杯,大驚失色地說,什麽時候她崔棲燼也知道出遠門回來給人帶伴手禮了。

並且樂呵呵地拍著她的肩,“你放心!你二十六歲大壽的前前後後我都包了,絕對不讓你臟手!”

崔棲燼毫不客氣地說,“就算沒有這個咖啡杯,這也是你應該做的。”

畢竟是陳文燃一定要在她住處吃火鍋,還說正月當然是在家裏更溫暖,跑到外面吃什麽都不痛快。

當然,崔棲燼會同意的前提條件,就是火鍋必須放在陳文燃的那一半區域。以及在這之後,陳文燃必須將她的空間恢覆如初,否則,以後她這裏不會再歡迎她踏進一步。

陳文燃點頭如搗蒜。

於是當天,崔棲燼在陽臺上修剪花葉,平心靜氣地看穿星黛露睡袍的陳文燃,和穿玲娜貝兒睡袍的冉煙,在她的空間裏進進出出。

冉煙是年後直接從老家眉山趕過來的,行李箱裏滿滿當當,全是給陳文燃帶的凍耙龍眼酥米花糖芝麻糕耙耙柑,還有精心包裝的情人節禮物。

至於崔棲燼的生日禮物……

冉煙很有分寸地提前問好地址,直接網購寄送。

似乎談戀愛的人都喜歡這份特殊對待。年過完,分居兩地快到一個月,因為一碗螺獅粉,還有那場不太順利的分手覆盤會議,吵的架生的氣,再大也消了個幹凈。

陳文燃一下午都在眼巴巴等冉煙過來,這會等到人來了,還看到給她特意帶一箱甜蜜特產過來,再也沒氣生。

剛和好的情侶如膠似漆,恨不得這輩子都長在一塊。崔棲燼不可避免聽到幾句甜言蜜語,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聾。

“那水水呢?她什麽時候來?”間隙,陳文燃終於有心思問這一句。

崔棲燼正在給新養的袖珍椰子修剪死葉,動作一頓,大概是玲娜貝兒和星黛露的愛情太刺眼,她聽到池不渝的名字反而更順耳。

“她前兩天才搬完家。”

“離這裏也就一條街的距離,如果已經出門了的話應該很快吧。”

話落,門口就傳來門鈴聲。

崔棲燼下意識放下剪刀,聽見陳文燃大喊一句“我來開!”。

她便又很自然地轉過身。

很自然地拿起剪刀,很自然地不去註意玄關那邊的動靜。

啪嗒啪嗒,是陳文燃的腳步聲。崔棲燼莫名有些喉嚨癢,清了清嗓子。

劈裏啪啦,是陳文燃把門打開了。崔棲燼覺得自己好像沒站直,繃緊了背脊。

“哇塞~”是陳文燃驚嘆的聲音。崔棲燼微微收起下巴,轉過身去——

看到門口站著個天降餓了麽騎士,抱著一捧鮮艷的紅玫瑰,咧著大白牙講——請問哪位是陳女士?

陳女士興高采烈地迎上去。

崔棲燼面無表情地轉回去。

剪刀不耐煩地戳了戳袖珍椰子,聽身後你一言我一語的熱鬧——

陳文燃扭扭捏捏地講你還給我買了花哦,冉煙說當然,情人節嘛,不送花你不是又要說我沒有儀式感……

然後崔棲燼想,果然在情人節過生日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她是腦子壞了,才會和一對情侶一起過生日

然後的然後,她決定幹脆耳不聽為凈,將自己註意力,全都集中在袖珍椰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

傍晚夕陽籠統,小區外馬路嘈雜。身後隱約又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門的聲音。

崔棲燼正垂著眼修剪花枝,先是聽到冉煙意味深長地“哇哦”一聲,想必是陳文燃也給冉煙準備了情人節花束。

興味索然,手中剪刀卡緊一片死葉。還未來得及剪下,又聽到陳文燃停頓幾秒後,也語氣誇張地“哇哦”一聲。

難不成這兩人又鬧什麽幺蛾子了?

她拿著剪刀,下意識擡頭去望,恰好日光漏洩到眼皮上,視線卻模糊——

延遲幾秒,對上一雙像是液體蜂蜜質感的漂亮眼珠,與她對上之後,那雙漂亮眼珠有些矜持地轉了轉,然後被根根分明潤長細閃的眼睫毛別扭地蓋上。

剪刀哢嚓一聲剪斷死葉,她聽到陳文燃在旁邊自慚形穢地驚呼,

“水水你今天漂亮得好隆重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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