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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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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擁抱

平安夜這天,漫天下起了鵝毛雪。

高考班全體換上禮服,利用管弦樂的模式演奏每年替瑪莉雅凱莉賺近大把銀子的經典金曲,募款到史上最高的獎金捐贈給孤兒院。

薇閣是教會學校出身,舞會結束後還有個子夜彌撒,從晚上一直持續到深夜,不管是否教徒都能自由參加。

學校裏面基督徒不多,參加的人大多是想圖個新鮮的人,段姍姍問阮語去不去看看,她像是什麽都沒聽見,捧著手機心不在焉。

她這狀態從下午開始就沒變過,每半小時就看一次手機,一直到表演完還是沒回過神。

她心不在焉的原因很明顯,吳邇沒來。

照道理他不是一個會爽約的人,就算不來他也會說一聲。

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還是第一次。

她在心裏面做了很多建設,直到禮堂的人漸漸往教堂走,她終於忍不住給了他語音電話。

可是直到聲音掐斷,都無人回應。

這是第一回,給他電話、訊息,他沒回應。

她改打了電話到臺球廳,臺球廳沒人接聽。

不安在縈繞,她看著自己跟吳邇的微信介面,手心的冷汗將手機屏幕氤氳出一片水霧,她揣著患得患失的焦躁,心神一片不寧,不斷往下墜。

終於,在學生都陸續離開禮堂的同時,她做出一個決定——直接抓起羽絨服跟手機,離開學校。

段姍姍追了出來,在她後頭喊:“你要去哪?”

她卻頭也不回,像是無頭蒼蠅義無反顧往外飛。

平安夜的車相當難約,她等不及了,上了公交,找了個位置,抱著手機擠在角落繼續傳訊息。

以往只要訊息發出去,他往往都是秒回,可今天不一樣。

等了很久很久,手機依舊安靜得過分。

今日的公交上人意外地很少,她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看手機後又看看天空,借著視覺轉換來度過這難熬的時刻。

可是心底難受,看什麽都負面。

新建好的輕軌亮著燈已經在這個城市就定位,灰矇矇的天空卻沒有繁星點點。

隨著車身搖搖晃晃,很快抵達商店街。

平安夜的商場區自然也有活動在進行,她從人群裏擠出重圍跑到臺球廳門口,才發現大門深鎖,就連寵物美容店也是漆黑一片。

辣條哥雖然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可是對賺錢相當上心,不可能在這種節日把店門關上。

除非,發生了什麽不得不關門的大事。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隱隱猜測到什麽,就這麽無力靠在門上,讓自己冷靜一會兒,然後再發抖著撥出電話。

電話依舊沒接通,她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甚至到了肯定的地步。

她跑到醫院,找到了病房,可是陰暗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

護理站的護士看她滿臉蒼白,以為是遲來的家屬,很小心的拍上她肩膀,“叔叔前天早上就回家了,應該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阮語忽然慶幸方媛對她知無不言,她曾對她說起過吳邇的老家就在距離北澤車程兩個多小時的兩城交界處,她在小學時去過一次,那裏沒有高鐵,沒有火車,但有客運。

護士姐姐看出她的企圖,試圖安撫,“小姑娘,你要過去的話讓家裏人帶著,這麽晚也沒車了,你別沖動,要不要姐姐替你打電話?”

在旁人看來,她一個小女孩對吳升的病逝有如此大的情緒起伏很不尋常,她也無法解釋得清。

但所有的難過都有緣由。

她心疼吳邇。

平安夜的客運總站依舊塞得滿滿當當,阮語在人頭鉆動裏面搶到了最後一張客運票,發車時間就落在十五分鐘後。

坐在便利店前吞下泡得稀巴爛的關東煮,她像是破釜沈舟的旅人,只買了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票,卻忘了十七歲四個月的她其實根本什麽能力都沒有。

只有孤勇。

臨時從學校出來她什麽也沒帶,手機的電量在上車後剩下岌岌可危的2%,她在發車時給吳邇發了最後一則消息,告訴他:我要去找你了。

越過迢迢長路,去找你。

手機在訊息發出後正式關機。

老舊的巴士沒有能充電的接頭,她也不敢跟人搭話,就這樣抱著自己的雙臂,用警戒的姿態挺著、捱著,想撐過兩個小時的車程。

偏偏上路沒多久,前方的私家車在雪中打滑發生事故,等著交警來處理、清場,路上又耽擱了一個多小時,等她抵達那座名為宜城的小鎮時,時間已經是淩晨兩點。

淩晨的聖誕夜,雪花應景紛飛,她在客運上一分鐘都沒睡,下了車霜雪撲面,步伐登時有些東倒西歪。

小地方的客運站在半夜依舊有出租車在拉客,看到她孤身一人,司機立刻湊上來問:“小姑娘,搭車嗎?”

“不用了”

直到腳踏實地後,她才知道慌張。

小鎮的車站還保持著剛落成的樣貌,蕭條、破舊,透著淒涼,當下車的人都陸續離開後,荒涼跟恐懼漸漸襲來。

她開始尋找附近有沒有便利店,但是除了早早關門的超市前留了一盞燈,沒有任何地方能她暫時駐足求援。她像是迷失在大海的小船,不斷在原地繞圈圈。

手機沒有電,身上沒有錢,她是太過莽撞了。

周遭倒是有不少人,可全都是在攬客的司機,因為被她拒絕過多次,都是端著打量的目光,在她看來,好像每個都企圖滿滿。

她害怕、恐慌,可是又知道唯一能求救的只剩眼前這群為了生計夜半還在車站討生活的年長男人。

她得勇敢一點。

就當她鼓起勇氣要走過去借個充電寶急救,刺耳的喇叭聲劃破夜空,遠處有輛電瓶車從遠而近急速碾過殘雪而來,車燈亮得人睜不開眼,她不得不擡手遮擋,同時退後幾步。

那輛車在靠近車站時忽然煞停,隨即被急躁且粗魯的擱置在路邊,像是被惡意丟棄的廢鐵。

阮語怔怔站在原地,逆著車燈刺目的光,看見吳邇一言不發朝自己走來,深邃的眉眼裏都是難以壓抑的急切與怒意。

“阮語!”

這是第二次,他喊她的名字。

她霎時不敢動彈,看著他快步朝自己走近,渾身都僵硬著,直到落入一堵滿是潮意的懷抱裏。

所有的擔憂、後怕、假設的所有壞事,在這一刻全都塵埃落定。

“吳邇”

她的嗓子裏有了哭音,卻拼命壓著不敢發作。

他是不是生氣啦?

是啊,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別生她的氣啊,她只是迫切的想見他,想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不接她的電話呢?

吳邇哪裏能不知道,從看到訊息到趕著過來,理智什麽都清楚,可是感性層面他氣得不能自己。

北澤到宜城有一百多公裏,來這裏的車班不多,會搭夜車的乘客大多是工人居多,士農工商他從不批判,可是他怕別人對她揣著惡意。

直到現在把她攬進懷裏,緊緊擁抱她,撫摸她的頭發和肩膀,他的手指卻在顫抖,胸膛起伏不定。

“為什麽關機?”

嗓音在抖,他實在不知道該哄還是該罵。

阮語有委屈,有後怕,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脖子,聲音壓抑的,整個人都是小心翼翼,“我太著急了,上車才發現手機沒電。”

他嘆了一口很大的氣。

像是把胸口所有窒礙難行的郁悶都一吐而空,心情反倒輕松起來。

他只慶幸,她沒有傻到胡亂跟人上出租車,黑夜很長,路多曲折,她要一步踏錯,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下。

吳邇接起,姚晶晶的聲音以高分貝傳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

“那就好,家裏這的親戚都走了,我們先回酒店,明天我再收拾小鬼。”

“嗯。”

吳邇收緊雙臂,聞著她的發香,心徹底踏實。

是他的小姑娘來了。

他想都沒想過,她有這樣的膽子,踏進客運總站,買了張車票,來到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駐足的地方。

“對不起。”她鼻音濃濃,還有掩蓋不掉的哭音,“可是你沒來,也沒接電話,我很擔心你。”

我很擔心你。

她可憐兮兮的嗓音說出這句話時忽然引發了吳邇的笑意。

她擔心他。

是真的有夠傻。

他今年二十一,又是男人,她擔心他什麽。

可她是如此掏心掏肺,也是如此天真可愛,這一刻,她柔軟的嗓音像是有把鉤子,扯住他心中最柔軟的那處,密密生疼中,也泛出汨汨蜜意。

空蕩了好幾夜的心,在這樣簡陋的小車站前忽然就被填滿。

吳升最後並不是在醫院離開。

回光返照之際,他要求回老家走完最後一程。

當著他的面,把那些欠債的親戚喊來,一個一個結清債務。

他要替兒子了結債務,也將自己的一生清理得幹幹凈凈。

一切都很匆忙,亂得他也無暇給她一通電話。

好在那一封簡短的訊息,他得以計算時間來車站接她,否則人海茫茫,他怕是要找到天荒地老。

而眼下的難題是,人是接到了,可怎麽辦?

在回家還是給她找一家連鎖酒店的選擇下,吳邇考慮三秒,選擇帶她回去。

酒店雖然不遠,還有辣條跟姚晶晶在,可是經過這一晚的折騰,沒把人放在眼皮下他始終不安心。

時節早已步入隆冬,風蕭蕭而過,天氣凍得不得了。

騎著電瓶車回去的時候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她緊緊縮在後座,扯著他羽絨服下擺好奇的東張西望,他能感覺她的小臉貼著自己後背,大概因為冷,不時還多蹭一下。

十二月的天,鵝毛飛雪,路燈在霜雪的包覆下顯得昏暗,吳邇看見空氣塵埃中漂浮著白雪,心底卻莫名散發著溫暖浮躁感。

這感覺隨著腰上那雙小手的熱氣,還有後背上緊貼的柔軟越來越清晰。

車站到家的距離不遠,他把車在車棚停妥,看到小姑娘下車後就站在小區單元門前的雪地裏打量四周,滿眼都是好奇。

吳家住的房子是在煤礦場工作一輩子的爺爺留下的唯一遺產,價值不高,勝在能住人。

吳邇在這裏住到高中出去念書,田言則是一直待在這,直到半前年在牛奶工廠讓機器壓傷雙手被辭退才搬離。

一家人因為吳升的病在北澤重聚,也因為吳升重新回來這裏。

吳邇對這裏從來沒有什麽特別想法,這是他的家,他出生的地方,可是一看到她站在那,穿著藕粉色羽絨服,像是雪地裏的一朵小玫瑰,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要不,還是帶你去酒店,不遠,辣條跟姚晶晶也在那。”

“不用,這裏挺好的。”她大大方方走到單元門前,搓搓手臂,“就是太冷了。”

她轉頭對他笑,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一晚的艱辛。

“我肚子好餓,有沒有泡面啊,請我吃一碗行不行。”

到家後,田言還也沒睡,看到阮語時她露出訝異的表情,咿呀咿呀比劃了幾句問自家兒子。

吳邇安撫母親,告訴她前因後果,田言聽罷眼眶泛著淚,卻仍惦記著孩子手語不熟練,只是摸摸她的頭,捧起她的手對她比劃出最熟悉的那個手勢——小人鞠躬。

阮語眨眨眼,慢條斯理平舉起手,竟然比劃出一連串手語。

吳邇一直站在一旁看著。

很訝異,卻又覺得不意外。

她長在健康的家庭,即便是方媛單耳失聰也沒有任何學習手語的需求。

她為了什麽學手語,在這個水氣朦朧的夜晚,他其實看得清清楚楚。

操辦喪禮的事讓田言已經相當疲憊,說完了話,她便回房睡去。

老房子窄小,一廳兩房的陋室一眼就看盡。

他從房間裏給她拿了換洗衣物,看她困得兩眼通紅還是強睜著眼時,蹲在了她面前,以手背碰了下她讓冷風刮得紅通通的小臉蛋,“先洗個澡。”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麽,看一眼客廳的布置,“害怕的話,我在外頭陪你說話。”

“我不怕。”她搖搖頭,又強調一次,“最可怕的已經過去了。”

吳邇沒說什麽,摸摸她的頭,趁著她洗澡的空檔去煮了一碗麵。

冷夜讓湯面更顯濃香四溢,等她下筷子,才發現他在泡麵裡還加了雞蛋跟午餐肉。

多年後她在異鄉再回想起這一晚,才知道他是真珍惜她,不過是一頓宵夜,他連面都舍不得她用泡的將就。

其實那個時候她就該知道,因為愛,才讓人不厭煩。

飯後兩人都沒有再聊天的氣力,只是靠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

她摟著靠枕倚靠在藤編沙發上看哈利波特,轉頭時,看他閉上眼,靠在一邊已經沈沈睡了過去。

“你要不要回房睡?”她把電視切小聲,輕輕晃了下他手臂。

他似乎已經陷入熟睡,又好似在做夢,身體輕輕躁動著,沒回應。

這樣安逸的時刻,她靠近他,望著他疏淡眉間的深深疲倦。

在此之前的喜歡,很單純、很幼稚,純粹只是想看見他,想靠近他,而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愛上一個人之後,悲歡與共還不夠,當你知道他沈默著受苦,心口會是一片火辣辣的疼,恨不得代之、受之。

這不僅僅是喜歡,這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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