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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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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世界上所有的人,在看到某人死而覆生的片刻,都會選擇揉一揉眼睛。一是試探自己是否眼花,二是給這份刺激來一個緩沖的時機,思索眼前這位仁兄到底是鬼是神。

雲瀾舟和簡寧目睹了二皇子的詐屍,二皇子和八皇子又反過來目睹了簡寧的還魂。

如此驚世駭俗的一幕,同時震驚了四人。

在“你你你……”“我我我……”一番對話之後,幾人總算冷靜下來,該去換衣服的換衣服,該沈默以待的沈默以待,一刻鐘後,景陽宮書房的八仙桌上,圍攏了這心思各異的四人。

八皇子率先開口道:“簡……簡公子是你麽?”

他不僅開了口,還顫抖著手指碰了碰簡寧的衣服,肩膀,在要碰到簡寧的臉頰時,被雲瀾舟一巴掌打了回去。

八皇子再次震驚,他才離開三個月,他那相依為命的弟弟就已經開始對自己動手動腳了。

這等白眼狼行徑讓八皇子狠狠地瞪了過去,正欲斥責,就聽簡寧道:“八殿下安好,二殿下安好,實在是萬幸,未曾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和殿下們見面,榮幸之至。”

被點名的二殿下尷尬地放下了茶杯,磨磨蹭蹭地說:“簡公子……也是假死啊?”

完全沒作假,死得如假包換的簡寧義正言辭道:“二殿下,臣是真死的,臣還下葬了。”

此言一出,二皇子和八皇子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沒有動作,也不知是驚著了還是慌忙之下不敢在此鬼眼前妄動,總之兩個人臉色發青地瞪著他,一副你要劫色還是劫財有話好好說的模樣。

雲瀾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深知此事不說清楚,絕對是糊弄不過去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惜他不是子,便只好苦口婆心地語了起來。

此事由“雖死猶生”的簡寧說,並不可信,但是由從小到大就幾乎沒犯過錯的雲瀾舟來說,就顯得十分的鄭重其事了。

他先交代了曾經六七歲時期的小狗事件,將自己能聽到簡寧靈魂心聲的事情和盤托出,再將小狗死後,他再次偶遇恢覆人身的簡家三公子簡寧之事徐徐道來,最後又將潁州遇到三年後回來的簡寧據實相告。

說了半個時辰,他似乎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了,一時連喝了三杯茶,再不言語。

聽完這些跌宕起伏的天方夜譚之後,二皇子呆若木雞,許久後對簡寧說出了他眼下集萬萬才學,推演出的唯一一句話。

“你是狗仙?”

簡寧:“……”

穿過被時間塵封的記憶,八皇子面對著這位氣定神閑的仙師大人,恍惚之間回憶起他那愚蠢的十一弟在封任仙師大典上提起過的一句話——

“阿寧本來就是小神仙。”

這何止是小神仙,這是野神仙吧。

哪家神仙下凡先當個狗來耍一耍?

雲瀾舟略去了簡寧知曉過去和未來之事的本事,將他說成了一位比民間黃大仙還沒本事的狗仙,就從講故事的能力來看,雲瀾舟是一位原創鬼才。

不過這也不怪他,在他眼裏,知曉過去未來,叫做洩露天機,洩露給他一個人就罷了,現在還要洩露給那兩位沒出息的皇兄,實在是劃不來的買賣。好在這點也符合簡寧的心意,他自己也不打算告訴其他人他的真實來歷,實際上,他本就是這個世界的角色,算不上來自其他世界的靈魂。

在給二皇子和八皇子沏茶壓驚後,他想起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就是二皇子為何會假死。

他親眼看見林雪衣把匕首插進了二皇子的心口,親眼看到二皇子含恨氣絕,親眼在成為靈魂之時看到二皇子被焚毀的屍骸。

總不能當日在滄州,他陪同的那位二殿下,本就不是二皇子,是替身麽?

這件事不必明說,二皇子就憋不住了,喝完茶水後,在弟弟們殷切的目光中,先是把林雪衣痛罵了一頓,又把滄州知州數落了一頓,再把死去的順昌帝狠批了一頓,最後才把太子放在嘴上淩遲了一頓。

等他的火氣逐漸發洩出來,他才歇了歇道:“那日我沒死,被林雪衣那個混賬東西救了。”

簡寧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憤憤不平地想,林公子這個混賬東西為什麽不救我,當然,臉上的笑意一如始終,慈愛地看著二皇子,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二皇子不知想到了什麽,慘笑了一下,道:“那日的匕首本就是個不中用的東西,乃西域的小把戲,刀尖看似鋒利,實則刺入皮肉後立刻就縮回了刀柄中,我當時痛得麻木了,也沒感覺到胸口到底有沒有多受一刀,隨後便不省人事,約莫那刀還抹了迷藥,總之我的暈過去了,再醒來時,我已經被人關在大木箱裏,不知運往何處,我像個包袱一樣被人扔來扔去,只有到晚上才能被放出來透氣。”

“是林公子救了你吧?”八皇子道。

二皇子臉色古怪了一瞬,最終仍舊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我被他那些江湖朋友運到了曲州,曲州那麽個偏僻小城,離皇城又遠,他估計是怕太子或者父皇起疑後再找到我,所以將我支去了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在那裏修養了半年,身上的傷才逐漸好轉。”

簡寧聽著,頗為心酸道:“二殿下受苦了。”

這可是連吃個橘子都要命人把橘絡細細挑幹凈的二殿下,也不知在運送途中有多少次仰天怒罵,可憐那群江湖兄弟了。

沒有如簡寧所想,因為當時的二皇子成日都被人下迷藥,他初次醒來時本就氣血兩虧,渾身傷痛難忍,只罵了一句“林雪衣你個烏龜王八蛋給我滾出來”,就被人捂住口鼻弄暈了過去。

所以“文靜”的二皇子就這麽平安地到達了曲州。

“這王八蛋一直躲著,不來見我,估計也是於心有愧,把自己愧死了。”二皇子道:“我在曲州養傷時,多次想找人傳消息出去,但都一無所獲,後來我聽伺候的下人說,反賊懷王起兵,直逼京城,我就知道一定是老十一發瘋了,但是我不敢確定,萬一不是你們,我突然冒出來,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可是萬一是你們,我怎麽能自己躲在曲州偷閑,於是我找了幾個下人,買通了看門的江湖護衛,自己跑了出來。”

“然後被人拍暈,原樣送了回去。”八皇子嗤笑了一聲,“你這點本事怎麽好意思跑出來的?”

二皇子大怒,瞪了八皇子一眼,眼眶卻微微發紅了,他知道這也說得對,若不是自己沒本事,怎麽會輕信那滄州都吏的謊話,還真的大張旗鼓帶著簡寧去面見所謂的鹽商盧家,那個局漏洞百出,那時的他卻眼拙到沒察覺半分異樣。

老十一一直被他和老八護著的,出了這樣的事,也不知得知消息之時有多無助。

隨老八回京的路上,他想過萬種托詞,可到現在,面對三年不見、少年意氣蕩然無存,更為沈默內斂的十一弟,他是心中有愧的。

“是,我沒本事。”二皇子坦然地低下了頭。

八皇子心裏也是一酸,天知道他在慶州偶遇穿得像個叫花子的二皇兄有多欣喜。

可他不知道雲瀾舟的想法,十一弟這些年殺伐果斷,雷厲風行,再也不是曾經那個害怕騎馬便躲在哥哥身後的孩子,他在得知二皇子和簡寧身死之際,縱馬疾馳兩千裏,日夜不休,別說害怕,累得吐血也未吭聲。

若說二皇子不知道,可他是清楚的,早在一切平靜的三年前,老十一就對身邊這個仙師大人有了非分之想,他真的能毫不介懷地歡迎這個曾經帶著他心悅之人去死的哥哥嗎?

雲瀾舟喝著茶,聽到二皇兄說完後,桌上一時安靜了下來,他才擡起頭,冷冷道:“回來就好。”

眾人都楞了楞,因為他的聲音實在是太冷了,可是語氣卻前所未有的溫柔,溫柔到二皇子幾乎不敢確認這就是自己那個狼心狗肺的傻弟弟。

二皇子猛地摁住了雙眼,手掌緊緊地捂住眼皮,他不想哭得這麽狼狽,奈何他也控制不住。

“好了,好了。”八皇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撫道:“回來了就好,也不枉你流浪這麽久才……”

二皇子捂住眼睛的手很快松懈下來,擦幹眼淚後猛地捂住了八皇子的嘴巴,警告道:“君子一言。”

簡寧好奇道:“流浪什麽?”

八皇子艱難地掙脫了二皇子的手,整了整衣服,沒好氣地把此前經過補齊了。

原來二皇子被困曲州兩年後,還是想到了法子溜出去,他先是扮做院裏做事的婦人模樣,在運送恭桶時隨管家離開了主院,可奈何這院子在莊子上,四處都是農田,他身上又沒幾個銀子,只好在農家借住,還幫忙幹活,那農家見他身材高大,長得也好,如此顏色又好生養的女子怎可放過,非要留他做媳婦。

二皇子嚇得魂不附體,怎料這只是流浪生涯的伊始。

從農家逃出之後,他跟著牛車去了縣城,彼時的錢幾乎用光了,他就去找了個抄書的活計瞎幹,因換回了男兒身,沒人要他做媳婦了,還算安穩了些,可他實在做不來掃地跑腿的差事,抄書抄得手要斷了,也沒個住處,就去當地的鏢局晃了晃,畢竟還是有些本事在身的,很快在鏢局中待了下去。

禍不單行可謂是古今聖言,麻繩偏挑細處斷,可憐的二皇子去鏢局押鏢,在北方邊關遭了劫匪,鏢局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他滾落河渠後被農家所救,耽擱許久後才花了無數的力氣從邊關往京城趕。

這回他做過賬房先生,在達官貴人的商隊下做過小廝和馬夫,可見這世間的人真是不愛惜皮囊,無人憐香惜玉,只把容貌傾國傾城的二皇子殿下當牛做馬地使喚。

這麽跌跌撞撞兜兜轉轉,他才堪堪到了慶州,在慶州已經聽聞懷王和新帝僵持許久,大戰一觸即發,懷王三路兵馬包抄京城,勝利在望。

慶州本是雲瀾舟第二個起兵之地,多有優待,慶州百姓雖然對這個反王的身份頗有微詞,可一想到新帝上位廣加賦稅的事情,便果斷地投靠了懷王,大家都對這場勝利引頸相望。

只有二皇子心情覆雜。

他自希望自己弟弟取勝,可若是取勝,他這會子回去,豈不是像個白撿便宜的無賴麽?

他真的還能回去,如以前那樣回到那個面目全非的皇宮麽?

林雪衣背棄了他,父皇要殺他,曾經的宿敵登基,只怕把他的王府霍霍一空了,如今弟弟造反他什麽忙也沒幫上,有何顏面回去現眼呢?

躊躇的二皇子就這麽在慶州討起飯來,實際上是做著一些賬房先生的活計,粗茶淡飯,衣衫簡陋,在二皇子眼裏和討飯也沒什麽區別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心灰意冷心亂如麻的二皇子遇到了來糧莊收糧的八皇子,倆人在店門口一打照面,二皇子認清楚來人是誰後,立刻慌不擇路地準備逃跑。

“但老八當街嚎哭,眾人圍觀,給我好大個沒臉,我才被他擒獲,押送至京。”二皇子補充道。

“放屁!”八皇子斷然否認,“我是看你長得像我那死去的二皇兄,還以為你是易容偽裝,要抓你審問背後陰謀的!我嚎哭什麽了?”

二皇子癟了癟嘴,“你說沒有就沒有唄。”

實際上有沒有簡寧和雲瀾舟是不知道的,但是簡寧覺得,看似端正自持的八皇子其實是個很感性的人,當日多半不止嚎哭,還抱著二皇子的大腿不讓他走來著。

“其實我知道,我哪有這麽順利就能到慶州,哪有這麽好運能被人救,還總是被救,我心想一定是林雪衣那個混賬東西在背後戲弄我,所以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這個王八蛋抓起來,狠狠拷打一頓!”二皇子鳳眸微瞇,大有要翻遍天下的氣勢。

知道內情的八皇子和雲瀾舟默默對視了一眼,同樣知道內情的簡寧也很是糾結,誠然,八皇子知道這個消息,估計是三年前聽雲謀說的,那時說得浮光掠影,並不詳細。而這些日子,面見林棠之後,簡寧和雲瀾舟是知道細節的,他們很清楚,林雪衣找不到了。

這該怎麽說呢?

簡寧不知道二皇子對林雪衣到底是什麽心思,林雪衣又為何大費周章地設計二皇子假死,把人關起來不準出去,但這一切都無法給二皇子一個交代。

所以完全沒有情愛經驗,且也沒有參悟別人情愛經驗的簡寧得出結論——

二皇子估計是真的憎惡了林雪衣。

於是他只好在旁勸二皇子消氣,並道:“林公子已經死了。”

二皇子猛地一頓,起身直直地看著簡寧,打翻的茶水果子撒了一地,他那剛換上的華服滿是臟汙。

許久後他強笑了一下,道:“不可能,他還找人救過我,一路都是他的人在耍我,他不可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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