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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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過了許久,天色將明,忍到那股異樣的感受逐漸散去,簡寧才好似躲過一劫,總算活動了一下胳膊,他輕輕地握住雲瀾舟的手,從自己身上挪開了。

那手睡了這麽久還是涼涼的,也許是因曾經帶兵打仗,曉行夜宿,染上的寒永遠無法驅散了。

簡寧忽然在他指尖揉了揉,要什麽時候才能把雲瀾舟身上的寒霜一點點融化呢,他兀自想著,

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醒來已經是晌午,簡寧這些日子風餐露宿,加上昨夜沒睡好,久違得睡到這麽晚才起身。雲瀾舟睡的那一邊被衾已經冷了,看來早已出門。簡寧洗漱的時候,心裏依舊空蕩蕩的。

他沒繼續琢磨自己昨晚的失態,料想雲瀾舟也沒發現,轉移註意力的時候,莫名想到雲瀾舟以前很愛賴床,現在忙得腳不沾地,連睡會兒懶覺的時間都沒有。

王府的管家給他準備了朝食,簡寧草草用完後,想去軍營看看情況,也許有什麽他能幫上忙的呢。

然而他前腳走出院子,後腳就被暗衛攔了下來,還很是不客氣地把門也鎖上了。

“什麽意思?”簡寧懵了。

暗衛卻不答話,冷著臉杵在他面前。

一旁的管家為難道:“公子,王爺吩咐了,您不得踏出這個院子。”

簡寧指著門,“我出去走走都不行,您別是聽錯了吧,我……”

“哪敢聽錯呢?”管家謙虛道:“王爺真真兒是這麽吩咐的,咱也沒法子。”

簡寧驚呆了,雲瀾舟竟然敢軟禁他?

簡寧就不信了,這王府還是什麽囚籠不成?兩條腿長在自己身上,想走就走,他們總不能砍上來吧。

但是他左閃右閃,護衛和暗衛以及管家,就這麽直楞楞地像個柵欄一樣杵在這兒,簡寧氣得快冒煙了,他平時脾氣還是不錯的,但這會兒被架著下不來臺,也不由得冷了臉色,他憋了一肚子氣,和侍衛理論起來,侍衛卻只木然道:“王爺吩咐了,您不得踏出正院一步。”

簡寧不信了,他走不出去還翻不出去麽?

他扭頭就去找木梯,其他人也不阻攔,簡寧便以為大家沒法子了,然而誰知剛搭上梯子,那腳還沒踩上去呢,就被一個暗衛拎了回來。

簡寧定睛一看,玄鴉,是曾經雲瀾舟分出來保護他的暗衛。

這多少有幾分情面在的,簡寧道:“玄鴉兄弟,我就是出去找你們殿下說事兒,你帶我出去吧。”

玄鴉像個木頭人一樣道:“王爺吩咐了,您不得踏出正院一步。”

簡寧無奈地跟他大眼對小眼,“你就不能換一句話麽?”

玄鴉還是木著臉,似乎思考了一下,道:“王爺吩咐了,簡公子您不得踏出正院一步。”

簡寧:“……”

這也是個天生的鬼才。

簡寧做好了雲瀾舟晚上回來要跟好好理論一番的準備,可回來的雲瀾舟已經沒力氣和他辯駁了,他是當胸中了一箭被人擡回來的。

五六個兵卒,前後擡著擔架匆匆跑了進來,那時簡寧尚在為雲瀾舟不讓他出門生氣,坐書案邊隨手畫著大齊地形圖,兵卒進來時他沒瞧見擔架上的人,意外了一瞬,起身問:“這是……”

緊跟著進來的是雲謀,他也沒想到在懷王的寢院中能見著這位所謂的仙師表兄,且穿著隨意,不像是等在這裏有事稟報的,反倒像原本就是住在這裏的主人家。雲謀眼中的寒光恰如其分地閃爍了一下,淺淺打量了簡寧一眼,決不冒犯。

便是懷王的好友,也沒有好成這樣親密無間的,此前小看這人了。

雲謀指揮著兵卒把擔架放在床頭,對簡寧指了指床上那人,並不多說。

這看似深藏不露的敵意在活了三輩子的簡寧眼裏早已浮出水面,可簡寧無暇顧及,因為他順著雲謀的指尖低頭一看,滿地的血跡順著門口,一路流淌到了床畔。

他的眼睛猛地被刺了一下,呼吸一窒。

上次見到這麽多血,還是他和二皇子死的時候。

簡寧腦子亂哄哄的,好像有十七八個喇叭在同時嗡鳴,他忙去床前查看,不好的預感應驗,那受傷的人果然是雲瀾舟,不是雲瀾舟又有誰敢把隨便什麽人擡到王府正院的寢殿裏面來?

“這是怎麽了?”簡寧抓住一個兵卒的袖子逼問道。

還能是怎麽了?雲謀不甚在意地冷笑著,卻沒敢笑出聲。

這事兒說來也奇,雲瀾舟平日裏武藝高強,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可謂是機敏過人,怎麽會連一柄小箭都察覺不到。

今日他和雲瀾舟在城墻上布防火炮,因著多做了幾架準頭好的,這才親自去試試威力,疏不知城外射來一枚暗箭,當時雲謀站在雲瀾舟不遠處,約莫三四步的位置,他都聽到了動靜,不想,雲瀾舟居然沒有反應,生生挨了一箭。

雲謀哪裏知道這位從不走神的懷王殿下彼時正在回味著昨夜擁人入懷的觸感。

不過說這些,那小白臉簡寧怎麽知曉,雲謀不屑多費口舌,不耐的翻了個白眼,翻到一半,又把眼珠子轉了回來,這小白臉都和懷王同塌而眠了,萬一吹吹枕邊風,那他豈不是遭殃?思及此,雲謀換了副客氣的嘴臉,道:“今日城墻布防,懷王殿下親自督查,不料敵軍派了白虎衛偷襲,那白虎衛是一隊輕騎,極善騎射,這不,隔著老遠射了一把暗箭,殿下不慎中招了。”

好輕巧的屁話,簡寧眼神淩厲地盯了眼雲謀,一邊查看雲瀾舟的傷勢,一邊道:“一箭頂多五十丈遠,敵軍敢到城下五十丈內了,城防兵在打蚊子麽?就沒發現沒禦敵?”

謔,這小白臉竟然不是個草包?雲謀嘬了嘬嘴,雙手環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半跪在地上的簡寧,語氣一貫客氣著,“簡公子有所不知,那白虎衛素來有許多神兵利器,今日這箭射得十分蹊蹺,隔著百丈遠,誰也沒想到真能一箭射到咱們眼前來,且那白虎衛每日都來突襲,靠近了便迎敵,若是太遠,打又打不到,追出去倒不劃算。”

雲謀這話說得慢條斯理,簡寧早就察覺他那藏在客氣之下的漫不經心和陰陽怪氣,本想回敬兩句,但剛好剪開了雲瀾舟的前襟,一片血肉模糊的猙獰傷口瞬間讓簡寧蹙了蹙眉,對兵卒吩咐道:“城中最好的大夫是誰?”

“已經去請了。”兵卒道。

話音剛落,一個白胡須老頭就大搖大擺地挎著醫箱走了進來,簡寧瞧這人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曾經在慶州,自己蜂蜜過敏時就是由他診治的,此人醫書過人,此前林雪衣重傷,也是他妙手回春。

簡寧不耽擱,立刻起身撥開了兵卒,為老神醫讓開了位置。

白胡須老頭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還算有點眼色。”

雲謀見了老頭,姿態瞬變,也不揣著手了,真心實意地客氣道:“莫神醫這邊請。”

白胡須老頭擺了擺手,意思是不必多說,他熟門熟路地打開醫箱,旁邊的藥童幫他拿出銀針,銀剪,烈酒,油燈,小刀之類的東西,簡寧見狀,微微放下心來,這明顯是懂得如何處理外傷的。

“面色發青,氣若游絲,口吐鮮血,乃心口受創……”老頭絮絮叨叨地咕嚕著,手下動作卻極為麻利,以銀針封住四處血脈,銀剪剪斷部分箭尾,再潑烈酒消毒,小刀劃開箭矢周遭皮肉,那箭傷立刻崩裂,血流如註,老頭不慌不忙地摁住疼得悶哼幾聲的雲瀾舟,用刀剜出箭頭和爛肉,再用棉布擦幹血跡,往傷口深處撒上生肌粉,三下五除二地把外面的皮□□合起來。

這粗暴又精細的動作看得簡寧目瞪口呆,只是礙於人前,他沒有表現出來,手心卻攥著一把汗,連麻藥也沒有,若是在現代,病人疼也疼死了,而雲瀾舟也不知是疼得沒了力氣喊叫,還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楞是一聲不吭地挨了過去。

白胡須老頭收拾完小刀和銀針,起身擦了擦手,簡寧迎了上去,道:“有勞神醫,他這般修養多少日才可大好?”

白胡須老頭沈吟片刻道:“今夜醒不過來就拖出去埋了吧。”

簡寧:“……”

雲謀早已習慣這老頭的怪脾氣,幹笑道:“多謝神醫的救命之恩,診金還是原樣封著送去您府中。”

白胡須老頭從兜裏摸出三瓶藥,扔給簡寧,“每日早晚,灑上這個藥,半月內不可起身,若是不聽醫囑,就等著聽他的遺囑吧。”

簡寧跟捧著命根子一樣捧著那幾瓶藥,一路恭維地把老頭送走了。

轉過頭來,便見雲謀盯著藥瓶呲牙。

那藥乃千金難求的金瘡藥,也就老神醫能做得出來,平日求都求不到,這回一給就給仨,雲瀾舟這傷受得可真敗家啊。

診金又得翻倍了。

簡寧自是不知這藥的玄機,回想那老頭輕慢的態度,和雲謀詭異的眼神,便對懷中的藥瓶不信起來,問道:“可有什麽不妥?是不是藥效不好,我再去找其他藥如何?”

“藥好著呢,只是貓也就九條命,殿下這可比貓厲害多了。”雲謀搖了搖頭,說完便走了。

不知他在絮叨個什麽勁兒的簡寧放下瓷瓶,眼看雲瀾舟身上滿是血汙,擔架已經被兵卒帶下去了,床畔一塌糊塗,簡寧就先幫他收拾了身上染血的衣物。

等他一點點地把雲瀾舟的衣服解開,才意識到雲謀那句話到底在說什麽。

簡寧的眼瞳驟然一縮,雲瀾舟上身幾乎沒有一塊好皮,無數的擦傷,劍傷,刀傷,有一根肋骨已經變了形,不知是如何痊愈的,恐怕是斷過骨,再徒手把骨頭接了回去,甚至沒修養,導致愈合後還是有些畸變。

是啊,這些年南征北戰,平日又忙得不可開交,哪裏空得出修養的時間?

簡寧瞪著眼睛,一條一條地凝視那些傷疤,凝視著雲瀾舟過去的每一個艱難的日子,直瞪到眼眶發紅,才起身拿起錦帕和銅盆,打水來幫雲瀾舟清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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