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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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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皇帝端坐在殿中丹陛之上,身著帝袍,俯視著殿中群臣與外邦使節,他的精神見好,目光深邃威嚴。

丹陛下方,朝臣與使臣整齊排列,分列左右。

皇帝的聲音猶如從天際傳來,渾厚悠遠,張嘴就說了一堆在簡寧聽來十分狗屁不通的場面話。

“朕聞四海之內,和為貴。燕赤遠來,和談共議,實乃萬邦同心之象。昔者,大齊以仁治天下,修禮明德,四夷賓服。今燕赤使臣不辭艱辛,來我邦交好,朕心甚慰。願兩國協和共榮,永修舊好,以成太平之治。”

言罷,皇帝微一擡手,身邊的內官便揮了揮塵拂,大殿正中的樂師們便開始奏響樂曲。

這樂曲聲悠遠清幽,並不耽誤殿中的言語之聲

燕赤三王子赫連軒緩緩舉起手中的酒杯,身姿筆挺,完全不見此前在龍亭中一杯酒就吐血三千裏的柔弱無依,他撣了撣袖子,神色沈穩,“今日能得以與大齊皇上共襄盛宴,實乃燕赤之幸。燕赤與大齊兩國皆為巍峨之邦,昔日雖有風波,但本王深信,和平共榮才是長安之道。”

他稍作停頓,口吐人言道:“此杯,敬大齊皇上,願兩國冰釋前嫌,結友好之邦,共創太平盛世。”

說罷,赫連軒緩緩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對身後的幾個武士侍從揮了揮手,“我皇父特命我攜帶薄禮,以表心意。”

負責指揮燕赤武士們獻寶的是一位來燕赤的女子——赫連雅。

她從席中走出,身姿如松,外罩一件暗紅色的長袍,上繡象征北戎貴族的銀色花紋,腰間束著一條寬厚的鑲金腰帶,發髻只用一只燕赤特有的金頂高高盤起,額前垂下幾縷青絲,襯得她的面龐愈發英氣美艷。

數名燕赤隨從緩步上前,將幾口鑲嵌著金銀紋飾的紅木箱擡至大殿中央逐一開啟。

箱中陳列的皆是燕赤國的珍稀藥材,玉器珠寶,最令人瞠目的是那五箱雪白狼皮,每一張狼皮皆毛色純白,毫無雜質,遠遠瞧著,輕盈如雪花,珍美異常。

這是北戎特有的雪狼狼皮,雪狼性情暴烈狡猾,難以捕獲。這些雪狼皮即便在北戎中也極為罕見,唯有最勇猛的獵手才有能力在極寒之地的風雪中與之搏鬥,而獵得一張雪狼皮,獵手在部族中的地位會得到巨大提升,是無上榮耀的象征。

這世間的珍寶沒有皇帝沒見過的,饒是如此,也不由多看了幾眼那五箱雪狼皮,這是燕赤的誠意。

皇帝繼續說場面話時,簡寧和雲瀾舟並未仔細聽,因為無甚趣味,他二人坐在皇子位的最末兩席,靠近大殿正中。

獻禮之後,簡寧抿了一口茶,忽見那名女子的擡眼,一一掃過皇子列席。

然後定在了雲瀾舟身上。

只是略賞了一眼,很是冷漠。

簡寧不明就裏,大崽的德行在交好之人看來,足夠冷若冰霜,若是在外人看來,那簡直冰霜得有點可惡了,自幼就因此被欺負過,難不成因著大崽那張視天地為狗屁的神色,得罪了燕赤公主?又或許是方才人家公主說話時大崽沒擡頭,得心應手地冒犯了人家?

很快,摸不著頭腦的簡寧就知道原因了。

“燕赤國五公主,拜見大齊天子。”五公主微微低頭,雙手合於胸前,與赫連軒一樣,行的是燕赤國特有的禮,可她的動作優雅矜貴,比赫連軒更像個皇子,或者說,更像個有身份的皇親國戚。

她起身擡眸,字句清晰道:“燕赤與大齊皇室結為秦晉之好,願以和親促兩國永世之誼,懇請天子恩準。”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安靜,只剩下平緩的樂聲,隨後,朝臣們的竊竊私語聲蔓延開來。

皇帝似乎早已料到,好似民間村落的媒婆一樣朗聲笑道:“不知朕這幾位皇兒,有哪位能得公主青眼。”

簡寧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果然就見太子微微傾身,舉起酒杯,仔細瞧瞧,才發現今日的太子打扮得格外鄭重,一副孔雀開屏的死樣子。

要是燕赤五公主和太子聯姻,那燕赤很可能作為太子登基的一大助力,而太子估計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如此一來,不必明說,先前赫連軒的中毒也都是太子在後面推波助瀾了。

果然,那燕赤五公主的目光最終定在了太子身上,太子也很有禮節地沖她微笑了一下。

簡寧閉了閉眼,事情恐怕已成定局。

當務之急還是……

正想著,那五公主忽然高聲道:“回大齊皇上,十一皇子俊美非凡,不知如今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赫連軒猛地站了起來,用燕赤話呵斥了幾句,簡寧聽不懂,但是他能猜到應該是讓五公主不要信口開河。

太子的臉色變成了天氣預報,由晴轉陰,冷冷地盯著燕赤五公主,又緩緩瞥向了雲瀾舟,這一眼,帶著唯我獨尊的兇神惡煞,好似被什麽天殺的蠢貨頂頭搶了盤中美餐一樣勃然震怒,只是這番兇煞完全是自作多情,沒有落入雲瀾舟心裏,因為那天殺的雲瀾舟正埋頭在給那個遠近聞名的廢物仙師剝蝦,兩只耳朵擺盤似的,根本沒聽到發生了什麽。

殿中一派寂靜,只有皇帝忽然近乎得意忘形般的笑出了聲,呲著一排大牙道:“朕的十一皇兒確實樣貌出眾,如今也十六了,未有婚配,與公主十分相稱。”

皇帝都已表態,底下的群臣便紛紛起身,逐一恭賀,齊聲祝福兩國聯姻,犬吠雞鳴般地說起一堆吉祥話。

簡寧沒察覺自己的臉色比太子還差,也沒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袖口,已然攥出了一個大洞,他一下子往後坐了坐,像是趔趄,也像是想站起來離開這個大殿。

以前不是沒想過雲瀾舟會成婚,他想的是及冠之後,可他忽略了一個事實,八皇子和二皇子在這裏已經是晚婚了,雲瀾舟十六歲的年紀,正是大齊適合成婚的好年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簡寧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

失落。

將剝好的蝦放在簡寧碗中,雲瀾舟才註意到簡寧緊咬的下唇,和難看得出奇的臉色,此時才動了動耳朵,聽到一些大臣在恭維他和什麽公主成婚乃締結良緣,有助兩國之好。

不必多想,雲瀾舟就明白發生了什麽,立刻起身行禮道:“兒臣不嫁。”

皇帝楞住了。

二皇子和八皇子兩人猛地把頭甩過來,用口型提醒雲瀾舟說錯話了,但是雲瀾舟視若無睹,還是筆直地站著,仍由他人打量的目光在身上掃來掃去,簡直像是天生習慣了讓人用眼睛剝皮一樣。

那公主也楞了楞,掩唇笑起來,瞧著雲瀾舟的神色,覺著十分有趣,還出言調侃道:“十一殿下不必驚慌,本宮自會多多備上彩禮,按照你們大齊的習俗,風風光光地將你迎娶進門。”

皇帝幹咳了幾聲,尷尬地笑著說:“皇兒年幼,愛玩笑,叫公主見笑了,舟兒,還不給公主賠禮?”

其他大臣和皇子們也跟著笑起來,一派其樂融融,只有簡寧笑不出來,扯了扯嘴角,渾身僵硬地抿了口茶。

雲瀾舟果然對公主行了一禮,一板一眼道:“給公主賠禮,但我不成婚。”

公主臉上泛起了一絲薄怒,冷冷道:“為何?你瞧不上本宮?”

雲瀾舟坦然道:“我要與心儀之人成婚,公主並非我的心儀之人。”

皇帝蹙了蹙眉,不悅道:“舟兒,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你要抗旨不成?”

“父皇。”太子站了起來,笑著舉杯敬酒,“父皇連日操勞,今日夜宴應當盡興才好,這賜婚一事,不如擇日再議,瞧把咱們十一弟給羞臊的,都說起胡話了,父皇莫要見怪,等會兒兒臣說他幾句,不叫父皇心煩。”

皇帝左右看了看雲瀾舟和燕赤公主,面上不動聲色,思慮片刻後道:“也罷,都坐下吧。”

說完,他給身邊的內官遞了個眼色,內官便揮了揮塵拂,讓退到大殿靠墻兩側的樂師奏樂,又喚來教坊司的舞伎們開始獻舞。

燕赤五公主被人引著回到了席位,和赫連軒對上眼神後,默不作聲地移開了目光。

赫連軒怒不可遏,礙著情面,無法當場發作,只好悶了幾口烈酒,暗自揣摩自己這位五妹妹到底在想什麽。

簡寧方才好似做了一場夢,腦子有些暈眩,直到雲瀾舟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回過神來。

“阿寧放心,我不成婚的。”雲瀾舟低聲道。

簡寧笑得很勉強,看皇帝的意思,這賜婚的旨意怕是無法更改了。

“殿下總要成婚的。”簡寧聲音艱澀,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麽這樣失落,好似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人。

他勉力勸說自己,大崽成婚了也不是要離開大齊,畢竟哪個皇帝都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遠嫁”,這事關大齊尊嚴。

大崽成婚後他還是可以去找大崽談心,喝酒,未來總有一日會這樣,何必難受呢。

也許是來得太突然,他沒有做好準備?

一定是的。

簡寧深吸了一口氣,舉杯敬雲瀾舟,“殿下的姻緣來了,是好事,臣祝殿下鸞鳳和鳴,永結同心。”

雲瀾舟卻久久沒有舉杯,待簡寧要喝下自己杯中的酒水時,雲瀾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將杯中烈酒倒在了空碗中,蹙眉道:“我不成婚,阿寧,我永遠也不會成婚,你明白嗎?”

簡寧卻聽不進去,費力地擠出一個笑來。

這場夜宴,簡寧沒吃幾樣東西,渾身涼涼的,心從熱鬧喧騰的高處一腳踏空,直直跌進了什麽無底的冰窟窿裏,噗通一聲不見了蹤影。

無端的,他的心境頗有種“打雷也打不醒裝睡的”冷靜,以及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好似一切都不足以開心,也不足以不開心,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平靜。

夜宴之後,大臣們陸續離開大殿,皇帝也喝多了一些,被內官攙扶著走了,走之前瞧了眼雲瀾舟,目光充滿了欣賞。

簡寧和雲瀾舟也沖皇帝行禮後離開,他們從正殿大門走,八皇子和二皇子跟了上來,一路調侃恭賀著,卻沒見雲瀾舟露出個笑臉。

疑惑之際,二皇子瞥見有幾人等在殿外的石階之下。

甫一走近,那幾人便道:“不知十一殿下可否有空與我家公主一敘。”

雲瀾舟幾人頓住了腳步,許久後,二皇子道:“仙師大人和二殿下和八殿下和十一殿下一起與你們公主敘一敘,可否?”

那幾人笑著點頭,比了個請了手勢,引著幾人往宮中留宿番邦使臣的驛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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