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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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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簡寧總算笑夠了,撐著甲板直起身,微微歪著頭,打量著面色僵硬的雲瀾舟,嘆息道:“殿下十六歲了,也是時候考慮適齡女子成婚的事情了,等成了婚,便可以封王,出宮建府,到時候臣出宮找你玩可就方便多了……”

雲瀾舟別過臉,嘴角緊抿,下顎也緊繃著,聽不進去簡寧說的任何一句話。

他腦中反覆地閃過阿寧映著月色、光潔的額頭,還有帶著水面琳琳波光的眼眸,喉結滑動了片刻,他目光躲閃著回避了簡寧的問話。

“殿下?”簡寧瞧著他往側邊躲去,好似見了鬼一般的,有些驚慌,便寬慰道:“殿下難道有了心儀的姑娘?是哪家的?我叫二皇子去問問人家有沒有說媒?”

“沒。”雲瀾舟擡手把簡寧的臉輕輕推到一邊,讓簡寧不要看過來。

他此時無法面對簡寧的目光,哪怕餘光也不行,也許是他病了?

總覺得……阿寧的目光很燙,別說與之對視,便是將自己暴露在那片目光下都十分不安,這股沒由來的緊張讓雲瀾舟一直垂著頭,肩上仿佛掛了千斤重的石頭。

簡寧哪知道他心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大崽像生氣了,不知為何生氣,便湊過去瞧他的神色,兩人臉挨著臉,他聽到了雲瀾舟急促的呼吸,還有比船夫濺起的水聲更大的心跳聲,如幻覺一般,沒有聽得很分明,便被雲瀾舟輕輕推開了。

簡寧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遠離,好似這一刻不做點什麽,他就真的要從雲瀾舟的生命裏離開,可是他能做什麽呢?

現在的每時每刻,與平日的每時每刻,並無二致。

簡寧感到了一陣隱秘的心慌,他找不出原因,便將那感受壓下去了。

待把人推開,雲瀾舟閉了閉眼,水面燈影模糊,他幾乎坐不穩,強力克制著那股眩暈。

可眼前卻閃過身邊那少年柔和明朗的五官,心間的幾分自持便統統化為灰燼,順著遠去的河水飄走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阿寧,你也會娶妻生子嗎?”

簡寧理所應當地要答是,那話卻堵在了喉頭,因著雲瀾舟的神色有著他從未見過的落寞,這難道便是成長過程中的不安時期?

這些年和大崽同吃同睡,沒有一刻分開,這會子突然說起成婚,封王,還要出宮的事情,大崽難免舍不得。

簡寧暗悔自己的魯莽,忙蹭過來抱住了雲瀾舟的肩膀,雖然這肩膀比小時候寬闊了不知一倍,抱著也硌手,他還是緊緊地貼著大崽,像小時候每次雲瀾舟想淑妃娘娘時一樣溫聲道:“殿下不用擔心,臣是仙師了,不能成婚的,臣也不想成婚,只盼著日後二殿下榮登大寶,允臣一份雲游四方的自由罷了。”

可雲瀾舟不是幾歲幼童,他知道這話是安慰,是誆自己的。

簡寧沒得到回應,也不知雲瀾舟在想什麽。

實際上雲瀾舟的心思已經飛到天邊了,小時候八皇兄說只有王妃能與他相伴終老,他覺得阿寧可以當王妃,長大了他才曉得,阿寧是男子,不能當王妃。

方才那酒樓掌櫃指著阿寧說是他的娘子,他的心就開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好似得了一份什麽寶物,再也不能撒手。

這會兒他清醒過來,寶物是假的,無論怎麽舍不得,他也只能面對阿寧是男子的事實。

只是原本有意思的河岸風光,瞬間沒了趣味,連阿寧的聲音也變得悠遠,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簡寧抱了一會兒,沒聽到雲瀾舟出聲,便松開了手自己喝著茶,這種少年心事估計要自己想通了才能開解,他說什麽也無用。

正抿了口不怎麽好喝的苦茶,就見雲瀾舟轉過頭,黑沈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簡寧怔忡了片刻,恰逢小船駛過橋洞,四周燈火暫歇,雲瀾舟身穿一身夜行衣,坐在船頭,曲著一條腿,另一只修長的腿便這麽隨意地搭在甲板上。

他烏發高懸,束於腦後,幾縷散絲隨風輕拂,身形隱於夜色之中,月光一掠,映出那張昳麗俊美的面容,卻平添了幾分冷清與寂寥。

簡寧很難抗拒他這番神情,雲瀾舟這雙眼眸雖形似桃花,卻不沾溫柔,反而因那深沈如夜的瞳色而透出一股獨特的冷冽。

尤其在他微垂著那雙桃花眼望過來時,叫人心尖被什麽掐了一下,泛著密密的酸疼。

“殿下……”簡寧輕喚了聲,雲瀾舟並未應答,兩人默默無言的對視著,直到小船駛出橋洞,雲瀾舟才偏開了頭。

簡寧覺得,在方才短暫的昏暗中,雲瀾舟似乎想說什麽,不知為何,始終未能開口。

回宮後,第二日。

簡寧發現景陽宮多了幾個陌生的小太監,聽說是內務府派過來灑掃的,簡寧估計是皇帝那邊派來監視雲瀾舟的,昨夜出宮,到底還是驚動了皇帝。

他與雲瀾舟提及了此事,雲瀾舟吩咐掌事姑姑將那幾個小太監趕去了佛堂灑掃,那邊清閑一些,平日也不怎麽去。

用了夕食,簡寧和雲瀾舟慢慢整理著此前從兩位考官那裏得來的口供。

“如今口供已經拿到,這第二件事,我們得從皇上那邊下手。”簡寧坐到雲瀾舟身邊。

“阿寧想怎麽殺?”雲瀾舟側頭問。

簡寧笑出了聲,這是什麽品種的大孝子啊,每天都想著謀殺親爹。

“不必,皇上可別死,死了我們麻煩就大了。”簡寧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片刻後道:“你上回已經將皇上吃的仙丹換成了陳皮丸,我估摸著,方湛每次獻藥都要隔兩月,那麽這一回我們起碼有兩個月的時間暗自查看皇上的身體有沒有恢覆的可能。”

“我會讓我身邊的蠱師扮做太醫的藥童,那太醫是二皇兄的親信,讓他同意想必不難,到時蠱師跟著太醫一起去看父皇的病,應該會有法子。”雲瀾舟道。

“那便好。”簡寧想了想,又道:“若是給皇帝下蠱,讓他即刻傳位二皇子,你覺得如何?”

“不可。”雲瀾舟雖然也想把自己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父皇殺了,但父皇的手段遠比他們看到的要多得多,一則是暗衛神出鬼沒,未必就能下蠱之後還能逼迫皇帝寫下詔書,說不準立刻就被暗衛拿下了,那會兒就算為了保命,他們也不得不把解藥拿出來,從此與奪嫡無緣。

其二是雲瀾舟曾經聽說過一件事,他沈思了片刻,道:“幼時,我父皇似乎跟我母妃提起過,他有一支隱秘的神軍,誰也沒有見過,在傳位前,他會把這支軍隊交給新帝,以保安穩,若是逼迫父皇寫詔書,按照他的性子,怕是寧死也不會把那支軍隊交出來。”

“竟然如此……”簡寧驚訝一瞬後,陷入了深思,“若是我們冒然行動,對皇上的後手無法預測,變數很多,而且無法承擔後果。”

雲瀾舟點頭。

他坐在靠窗的地方,伸手摘了一朵初春的杏花,戴在了簡寧耳邊。

簡寧渾然不覺,繼續說著自己對皇帝要讓太子登基的猜測。

因為靠著不舒服,便索性躺下來,正對大開的窗欞,腦袋枕著雲瀾舟的大腿,望著日光徐徐道:“也不知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安穩。”

想了許久,傷腦,晚間夕食時,小廚房研制了新菜,簡寧喜滋滋地推著雲瀾舟坐下來,指著八仙桌正中那道“飛鵬展翅”,得意地笑著,“這飛鵬的眼睛是我雕的,如何,是不是栩栩如生?”

“不錯,阿寧厲害。”雲瀾舟默不作聲地把簡寧攀在自己肩頭的手拂了下去,他動作很輕,也沒察覺簡寧有任何反應。

簡寧其實早就感覺到了,從雲瀾舟微涼的指尖觸碰到自己手背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些意外,等到自己的手被拿開,更油然而生一股郁氣。

可想到十六歲正是叛逆的時候,他十六歲那會兒,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自己,也是每日看誰都不順眼。

大崽正敏感呢,簡寧便不去打擾他,徑自坐在了八仙桌對面,給雲瀾舟介紹著桌上的十二道新菜。

蔥燒海參,龍井蝦仁,東坡肉,清蒸桂魚,蜜汁火方,松鼠鱖魚,紅燒獅子頭,鳳汁青菜,大鵬展翅,金銀蛋羹,琥珀燒鴨,蟹粉豆腐。

有些是簡寧在現代見識過的,有些是大齊禦廚的做法,景陽宮小廚娘十分熱絡,人也聰慧,聽了大概的方子便自己嘗試著琢磨,今日這十二道菜滋味各有不同,早間時便開始準備了,香得青芽在小廚房流連忘返。

然而,雲瀾舟一句都沒聽進去,他看著日光透過一半窗欞,簡寧靜立其間,整個人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光輝中,眉目如畫,比幼時的清秀多了一絲難掩的英氣,似青竹初長,挺拔溫雅。

那雙明眸如明潭,清澈見底,眼中似乎總含著幾分未盡的天真。

雲瀾舟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沖破胸膛,他忙低下頭,端起茶盞灌了幾口,好似無法解渴,也要澆滅心裏的那股暗火似的。

自從那晚泛舟河上,他便再也無法忽視面對阿寧時的異樣。

也許跟早,在泛舟之前,在酒樓掌櫃說阿寧是他娘子時,他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簡寧吃了幾口菜,挺不是滋味的,這菜很好,可雲瀾舟似乎不怎麽喜歡,他偷偷瞄了眼雲瀾舟垂下的右手,想到這會兒還沒好全,傷筋動骨一百天,怕是骨痛難忍,有什麽好吃的也無用?

又想到雲瀾舟也許是左手動筷不易,面對一桌佳肴也吃不盡興,簡寧便掃視了一圈,找到他平日最愛吃的那道琥珀燒鴨。

“來,殿下,張嘴。”簡寧夾了一塊鴨肉,如往常一般遞到了雲瀾舟唇邊。

雲瀾舟正想著自己的古怪,忽然瞧見簡寧起身湊了過來,一瞬間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險些掉下了小幾。

他怕簡寧察覺到什麽,又知阿寧素來心思細膩,只好硬著頭皮叼走了那塊肉,齒間未敢碰到筷子分毫。

他明知道簡寧不會嫌棄他,可是那一刻,他仿佛在嫌棄自己,好似多做一個動作,或少做一個動作,哪怕是做尋常做慣了的動作,都會讓阿寧發現什麽。

可發現什麽呢?雲瀾舟自己也想不通,由此他越來越焦躁,越來越想要避開簡寧的觸碰。

這一筷子餵下去,簡寧起了滿身汗,真不知為何,大崽突然別扭了起來,從小到大,雲瀾舟時時刻刻都黏在他身邊,這會兒突然開始鬧青春期,簡寧有些不適應,好似做什麽都不對勁。

他不願再去多言,屋中只聽到銀筷碰觸碗碟的聲音,默默吃飯時,他擡眸瞧見對面那張玉雕般的臉龐,有些晃神。

雲瀾舟沒什麽胃口,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勺子喝著小米粥,他唇瓣輕抿,薄而柔潤,挺直的鼻梁讓眼角引出了兩個小小的內鉤,若這樣垂眸,便帶上了幾分銳利。

這得叛逆幾年啊?簡寧在心中暗自嘆息,不知不覺,自己也吃得味同嚼蠟。

聽到放下碗筷的聲音,雲瀾舟下意識擡首,簡寧已經笑瞇瞇地起身迎了過去。

二皇子帶著林雪衣款步而來,神色十分得意,想是又有了什麽新鮮玩意兒,要拿來炫耀一番。恰巧八皇子來還兩本舊書,便打算一起看看稀奇。

雲瀾舟沒跟過去,他一靠近簡寧,一顆心變會不自覺的亂跳。

這是什麽病癥?下午一定要去找太醫瞧瞧了。

簡寧同二皇子去小院子裏看熱鬧時,八皇子也擡步而去,雲瀾舟出聲叫住了他。

“八皇兄,我有事請教。”雲瀾舟用錦帕擦了擦嘴,起身走了兩步,又莫名其妙地退了回去,坐在小幾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筷子,又摩挲了一下嘴唇。

這番模樣讓八皇子摸不著頭腦,他這弟弟素來沈穩,長大後更是心有成算,從未見他像今日這般手足無措,八皇子挪著椅子上前來,擔憂道:“什麽事?為兄必定知無不言。”

“我最近……”雲瀾舟想著想著,雙頰染上一絲緋色,脖子也紅了,近看像惹了煙霞一般,說話吞吞吐吐,礙著情面不肯直言。

八皇子瞧著,心裏有了幾分猜測,撫掌道:“小十一,你難道有了心儀的……”

“我最近想吃人。”雲瀾舟別過臉,聲音也僵硬低沈,雙眼怔怔地盯著地面,滿臉絕望。

八皇子:“……”

虧他還以為小十一開竅了,喜歡上了哪家的姑娘,結果就這麽個事兒?

八皇子沒了興致,敷衍地笑了兩聲,“你長身體,是要饞肉些,若是景陽宮的廚娘手藝不好,我叫二哥給你尋些江南名廚進宮侍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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