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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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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在八皇子對春闈的擔憂中,到了仲春十三,正是雲瀾舟的十六歲生辰。

簡寧這些年和瘋癲老道學了不少算命常識,雲瀾舟生於亥時,水旺,命途起伏很大,十六歲前有一劫,當初簡寧並不相信,如今經歷方湛的祭祀炸藥一事後,他也不得不信了。

由此給雲瀾舟準備了好些個稀奇古怪辟邪順運的禮物,又請人制了一方白玉貔貅,送去華嚴寺開光,如今正思量著擺在何處。

簡寧在景陽宮側殿書房的書案前踱步,目光瞄著羅漢床北側的文竹小櫃,這會子忙碌,忽地想起一個事來,便擱了貔貅,去小廚房看自己親手做的禮物。

皇帝那邊的賞賜不斷,專門喚雲瀾舟去用了夕食,享受了一下當父親的愉悅。

簡寧以為皇帝至少要留著雲瀾舟下個棋什麽的,沒那麽快回來,然而不過一個時辰,雲瀾舟身邊的小宮女青芽就回來稟報說殿下已經走到禦花園小山了。

簡寧立刻叫青芽去喚八皇子,務必要絆住雲瀾舟。

青芽如今機靈了很多,得令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簡寧看著她像只小鳥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說話的功夫,又浪費了些許時間,簡寧也匆匆忙忙地和景陽宮掌事姑姑一起在寢殿裏奔忙起來。

傍晚時分,雲瀾舟隨八皇子和二皇子一起回到景陽宮,方到寢殿門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眼前一黑。

雲瀾舟的眼睛被人輕輕蒙住了,那人的掌心微熱,湊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麽,雲瀾舟混沒聽清,他只曉得這是阿寧的聲音,盡管阿寧故意做了怪聲。

說話時的小風掃過脖頸,雲瀾舟的臉和耳朵忽然微微戰栗了一瞬,立刻灼燙難耐。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好想回身把阿寧緊緊抱住,把頭埋進他的頸窩中嗅聞他身上的氣息。

可是這麽多人在,阿寧肯定會生氣。

簡寧引著他的手,把他牽進了屋中,雲瀾舟閉著眼,低聲道:“阿寧,你要幹什麽?”

阿寧不會害他,他知道。

可此時心裏有股強烈的不安,混著奇怪的興奮,叫他走路也開始同手同腳。

他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麽,仿佛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了另一個人手裏,只要那個人輕輕一捏,他的心就會跟著癢,跟著疼。

這不同尋常的鄭重,恍惚之間,雲瀾舟以為自己和阿寧成婚了。

雖然他沒有見過誰成婚,但他在大齊禮記八部分管細則中看到過,成婚便是一人蒙著頭,另一人在前面牽著,在洞房之前,誰也不可以看到對方的模樣。

那會兒他只覺得無趣,可今日不知怎的,那些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小楷字跡全都湧入腦海,鬧得他一顆心砰砰直跳。

一邊沈浸在莫名的喜悅中,一邊又清醒地明白,阿寧是男子,古來只有女子和男子成婚,阿寧和他不成規矩。

然而,成婚又是什麽?八皇兄偶爾帶來的歪書中有寫,成婚當與心儀之人,順著看下去,滿書皆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字眼。

什麽英雄難過美人關,什麽為伊消得人憔悴。

他憔悴了嗎,阿寧是英雄嗎?

糊裏糊塗的,雲瀾舟在一片眩暈中踏進了寢殿大門。

這短短的幾步路,雲瀾舟把生平最古怪的情緒都體會遍了,直到一陣小小的玉玲聲響起,他才重見光明。

簡寧松開了手,雲瀾舟瞥見簡寧手腕上紅線拴著的白玉玲,這是六年前他們再次相遇之後他給阿寧的禮物。

那時他自私地想著,要用這個鈴鐺把阿寧永遠拴在身邊。

“瞧瞧,喜不喜歡?”簡寧退開幾步,張開手給他展示著屋中的陳設,八仙桌上擺著一個巨大的看不出模樣的圓糕,頂上插著的細小蠟燭隨風搖曳,簡寧撩了衣擺坐下來,淡笑著望向他,眸中映著窗外那抹盈盈的日光。

雲瀾舟無暇去看簡寧讓他吹的蠟燭,不受控制地,目光一直黏在簡寧的臉上、身上,一絲一毫都不放過,反覆地纏繞著。

好似多看一點,就會多一點愉悅。

“老十一,等什麽呢?”二皇子拍了拍雲瀾舟的肩膀,急道:“快吹啊,仙師大人說這是福壽糕,吹了這蠟燭便可許願,你趕緊的吧,我還等著吃呢。”

雲瀾舟唇角彎了彎,對二皇子的話置若罔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簡寧的臉,描摹著簡寧的鼻梁和下巴,摩挲了片刻,好似在確定這個人真的在他身邊。

簡寧的笑更燦爛了,心想這孩子是高興傻了吧,還來摸摸自己,他也伸手在雲瀾舟臉上搓了搓,溫聲道:“殿下,十六歲生辰快樂。”

不僅十六歲快樂,二十六歲,三十六歲,百歲,都要快樂。

雲瀾舟盯著簡寧的眼睛,在二皇子的催促下,終於吹滅了蠟燭。

他在心裏許的願望很簡單,只要阿寧平安康健。

二皇子等不及了,忙讓人把福壽糕分出來,用小盤子盛著品嘗。

八皇子嘗了一口讚道:“實在不錯,簡公子這手藝比禦廚還好。”

“這可是謬讚了。”簡寧笑了笑,坦誠道:“我也做了好多次才成,就會這一個。”

現代的蛋糕做法在古代做起來還是十分艱難的,蛋糕胚是蒸熟的,奶油是讓禦膳房的廚子用牛乳合力攪出來的,只是百般不成,簡寧便自己提煉了一回奶油,折騰了三四天,才總算得出一個完整的生日蛋糕。

林雪衣黏在二皇子身邊,自己的吃完了,就要去吃二皇子的,二皇子不肯,兩人又開始動手動腳,簡寧哭笑不得,讓人給林雪衣再分一塊,可二皇子又不依了,非要把自己吃過的給林雪衣吃。

這真是一對天生的冤家。

雲瀾舟作為壽星,運氣不佳,右手不方便,簡寧只好一口一口地餵他吃。

在糕點的甜膩奶香間,有一絲簡寧身上的熏香味,似乎是冬日的臘梅香,只是很淡,混合著簡寧自己的氣味,讓雲瀾舟微微歪頭,不錯眼地盯著簡寧出神。

“殿下過來點。”簡寧不小心餵歪了一塊,奶油沾到了雲瀾舟臉上,便拿出錦帕要給雲瀾舟擦嘴。

還沒碰到錦帕,雲瀾舟的唇先碰到了簡寧的手。那溫熱的指腹,讓雲瀾舟心頭一熱,似阿寧的手也和糕點一樣軟,一樣甜,好想像吃福壽糕一樣把阿寧也吃掉。

八皇子在旁看了,不知為何心中閃過一絲異樣,可異樣沒頭沒尾,他也捉摸不定,便調侃道:“小十一這麽大了還要人擦嘴,羞不羞?”

這話如同一盆涼水,把心中的熱氣澆散了些許,那無端的心悸稍稍停歇,雲瀾舟才總算冷靜了幾分。

他接過簡寧的錦帕,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嘴,只是心中在想什麽,誰也不知。

他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靠近阿寧就覺得熱……

正吃著蛋糕說著話,單公公突然來了,傳信說皇帝要見二皇子。

這些年與單公公熟悉後,簡寧光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皇帝那邊沒好事兒。

雲瀾舟也回憶起與皇帝用膳時的只言片語,仿佛提到了科舉一事,心中有了猜測,便起身同二皇子一起去了乾清宮。

簡寧和八皇子自然跟從,路上幾人議論了幾句,卻也不知緣由。

二皇子笑道:“無非是我前些日子說太子招攬門客意圖不軌罷了,父皇頂多斥責我幾句。”

然而一進乾清宮,皇帝的臉色出奇的差,讓二皇子跪下回話。

這回可把二皇子委屈壞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硬邦邦地問:“不知兒臣何錯之有,父皇為何如此生氣?”

皇帝倒未來得及開口,身邊身著玄色長袍、袖口滾著金邊的太子頓了頓,放下了手中的墨錠,似誠心實意地誇讚道:“二弟竟然不知會試前十的元魁都是你的門客?倒叫全天下人都敬佩二弟的好眼光啊。”

簡寧忍不住多盯了盯今日的太子,怎麽瞧著如此不順眼呢,以往都是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今日語氣居然不陰不陽了起來。

“混賬東西!”皇帝端坐在雕花浮金的龍椅之上,本就氣得不輕,聽到太子的那句好眼光,更是怒不可遏,額角青筋冒了冒,拾起一本奏折扔在了二皇子膝前,臉色陰沈道:“你自己看!”

二皇子自認沒有做過科舉舞弊之事,心中坦蕩,朝奏折掃了幾眼,不由皺緊了眉頭,其中確有三位考生是他的門生,因這三人才華出眾,早有結交之意,可其他七名考生卻連名字都沒聽過,更別說結黨營私還予人好處種種。

二皇子將奏折合攏,默不作聲地遞給了站在身邊的八皇子,八皇子看完,又遞給了雲瀾舟和簡寧。

簡寧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間頓時緊蹙。

光是結黨也便罷了,要命的是,據奏折所言,稱二皇子曾私下賄賂考官,讓其在科舉時優待自己的門生。以考官與二皇子之間的往來為據,聲稱在考前這些考官屢次受到二皇子府中的饋贈,且考後二皇子門生中的三人高居榜首,另有多人名列前茅,實為科場舞弊,天理難容。

奏折中夾著一封考官與二皇子門生的密信,信中提到,考官劉遠之、張祿清等人曾在考前透露過部分考題給二皇子的門生。

且那劉遠之和張清祿等人已經認罪,對二皇子私下賄賂他們的事情供認不諱。

這回不僅僅是考生的問題,牽扯到了朝中官員,怪不得皇帝震怒。

簡寧看完奏折和雲瀾舟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暫無對策。

此事來得太突然,此前太子大肆招攬門客,恐怕目的就是模糊二皇子的註意,讓二皇子往太子營私植黨的方向想。

如此,打二皇子一個措手不及。

彼時二皇子暗自思索片刻,目光淩厲地盯了眼太子,手指微微收緊,隨後卻迅速松開,恢覆了平靜。

他再一叩首後挺直背脊,口中恭敬道:“兒臣不敢欺君罔上,生平未曾染指科場,門生之事,絕非臣之所為。懇請父皇明鑒,莫使有學之士蒙冤。”

也不是第一次和太子鬥法,這些年二皇子和太子輪流被皇帝斥責,早已練出了不懼聖威的本事。

簡寧卻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科舉增加殿試,本就是為了收攏權力,為了不讓考官們和考生私下結交,若是平常有什麽小打小鬧的貪腐,只要數額不大,皇帝都沒有在意,太子和二皇子也各自保持著這回吃虧下次報覆的念頭。

在皇帝眼裏,那是皇子奪嫡的必經之路,說不準他還在背地裏添柴加火呢。

而這回在皇帝眼裏可就不是單純的奪嫡了,是謀反,是私下篡權,是藐視君王,不顧天威。

站在簡寧身邊的林雪衣也察覺到了這點,立刻跪了下去為二皇子求情,“皇上明鑒,得皇上您的教導,二殿下素日最尊法度,絕不會做出徇私舞弊的事情來,微臣懇請皇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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