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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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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方湛狐疑地望向殿外,一個抖抖索索的老人被侍衛壓了進來。

他渾身幾乎被紗布完全包裹,只有手腳和臉露在外面。紗布上有些地方已經被血浸透,左臂和右腿上各有一道明顯的傷口,以至他每一步都極其艱難,仿佛隨時會倒下。

方湛定睛一看,呼吸滯在喉間,暗自扶住了一旁的盤龍柱,那然居然正是張明德!

“父皇,此人便是兩年前的京兆尹,張明德。”二皇子略點了點那老人的方向,轉過身來作痛心狀,稟道:“當日他被匪寇所殺,好在我表兄及時趕到,命人請大夫救了回來,可惜張家二十多條人命,只有他獨自活了下來。”。

“罪臣……參見皇上!”張明德哭著磕頭,滿頭白發如亂草,只一句話,便聲淚俱下,“罪臣懇請皇上,為臣一家老小做主啊!”

“你有何冤屈。”皇帝很少見到朝臣如此狼狽的模樣,微怔了片刻。那張明德渾身上下刀傷無數,骨肉嶙峋,仿佛一口氣上不來,便要當場死在這裏。

“臣深受皇恩,任京城京兆尹十年,只待年邁致仕,便回鄉頤養天年,誰知致仕前,皇後娘娘派人帶著印信吩咐臣,抓那聞山書院山長孫百世,治他結交前朝餘孽意圖謀反之罪,那孫先生是舉世大儒,臣又是德妃娘娘的父親,臣以為事有蹊蹺,但皇後娘娘說證據確鑿不容徇私,又以臣全家性命相脅,臣只好把孫先生抓入大牢。”

張明德說到此處,不知想到了什麽,急急地吸著氣,一旁的侍衛忙給他服下幾粒藥丸,又給他拍背順氣,才讓他恢覆了些許精神,“半月後,孫百世不肯招供,臣無奈,正要稟報皇後娘娘,但不久後便收到傳信,說孫先生是被誣陷的,那前朝餘孽也已自盡,死後留下誣陷孫先生的血書,臣便將孫先生放了。”

“事後,臣收到了三千兩銀票。”張明德的頭又重重地嗑在地上,滿腔愧疚道:“罪臣……不敢不收,但也知道,收了便只能將此事帶進棺材裏,後來皇後娘娘再也沒有派人來找過臣,臣良心不安,早早地上疏致仕,回鄉養老,誰知……誰知全家老小,還是遭此大難!”

“皇上!臣妾冤枉!”皇後撒開了衣袖,撲到了皇帝腳邊,滿眼皆委屈,伏在皇帝膝上懇切道:“臣妾從未做過此事,懇請皇上明察。”

皇帝見她哪還有平日半分端莊,不做理會,拂開了她的身子,問二皇子,“還有人證嗎?”

“稟父皇,還有一人,乃太醫院院判,張太醫。”二皇子躬身道。

“傳。”皇帝冷著臉。

一個字說的皇後眉頭緊皺。

她頹然地松開了抓緊龍袍的手,心知此事怕是要鬧大,求情已無用,暗暗擦幹淚痕,由旁邊的姑姑扶著站了起來,凝神註視著殿中諸人,心裏盤算著如何應對。

不久,張太醫被單公公帶了過來。

簡寧認識這個人,是剛來這裏時,請來給雲瀾舟看病的那個太醫。

他和此事有什麽關系?

正疑惑時,那太醫便將當年皇後命他給淑妃開安胎藥的事情說了。

皇帝聽罷,傾身怒視皇後,“你,還有什麽好說?”

滿殿寂靜,皇後雙唇失了血色,狠狠一閉眼,攥緊手中絹帕,忽的高喊一聲冤枉,猛地站起來撞向右側的盤龍柱。

她身後的姑姑驚呼道:“娘娘——”

“母後!”太子眼疾手快,身上又有些功夫,忙飛身過去抱住了她,以手擋住皇後的額角,將皇後攬在懷中。

皇後哭得不能自已,揪住太子的衣服,“讓本宮去了吧……”

太子頓時憤然悲淒,哽咽道:“父皇,母後今日被冤枉至此,您也看不見嗎!”

皇帝握緊雙拳,又是怒,又是無奈,看到發妻如此絕然,也有些動搖,“此事,朕自會查清。”

“青芽,你可還有話說?”德妃見狀,知皇帝對皇後有了惻隱之心,輕聲提點著青芽,把話茬兒引回了淑妃身上。

跪在角落的青芽聞言一抖,勉力嗑了個頭,她知這件事說出來,會引起多大的風波,她自己恐怕也不能脫身,可當年她犯錯,被姑姑罰跪禦花園,嚴寒之下幾欲凍死,是淑妃娘娘將她救下,還允她去景陽宮辦差,這份恩情,也到了該還的時候。

青芽深吸一口氣,道:“奴婢記得,當日淑妃娘娘小產時,有一個外臣,假扮太監潛入景陽宮,要將娘娘帶走……”

話音未落,一個茶盞砰的一聲摔在了青磚地上。

“你再說一遍。”皇帝一字一頓,臉色前所未有的陰沈。

殿中其餘人無不斂眉,大氣不敢喘。

簡寧作為一只狗,也夾緊了尾巴,他偷偷關註著雲瀾舟,小崽雖然還是沒什麽反應的樣子,可聽到誣陷淑妃通奸這件事時,不由得垂下了眸子,將情緒藏進了眼底。

古代是很重視名聲的,淑妃被人害死後,還被冠以汙名,魂魄不安,這也是雲瀾舟最不甘痛心之處。

“奴婢當日在殿外灑掃,火起的時候便和其他宮婢們取水救火,當日十分混亂,奴婢想去救淑妃娘娘,可火太大了,奴婢不得近身,就撲在寢殿後窗,打算破窗而入,就在那時,奴婢見有幾個小太監拎著水桶沖了進去,卻並未撲火,反而將一個暈倒的太監放在了淑妃娘娘的床榻之上,火光明亮,奴婢看得真切,那人應當並不是太監,他身材十分高大,與侍衛相仿,需得三四個小太監才能擡動……”青芽一口氣把回憶中的事情全說了出來,再擡首,淚水泛濫。

“砰——”

這回不是茶盞,是整個禦案都被皇帝掀翻了,皇帝額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指著青芽道:“拖出去杖斃!”

“皇上饒命!奴婢句句屬實,皇上饒命啊!”青芽被侍衛拖著,眼看就將拖出殿外,卻被人攔住了。

“皇帝。”始終不發一言的太後開了口,對皇帝突然的失態十分無奈,低聲勸他,“何必跟一個宮女計較,夜半勿惹殺伐之氣,便是要處死,明日交於肅正庭便可。”

太後身邊的姑姑沖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將青芽放了回來。

德妃膝行至太後腳下,拜了三拜,祈求道:“太後,求您垂憐淑妃妹妹,她也曾在您膝下侍奉過,也曾逗您開心,喜您所喜,憂您所憂。”

淑妃通奸一事是皇帝逆鱗,誰也提不得,這股郁起越壓越深,聽到青芽的供詞,皇帝只覺得臉面全無,不願後思,畢竟此事若沒有證據,反而鬧開了,更叫他臉上無光。

此時皇帝怒意正盛,被打斷後,稍緩和了些,被單公公扶站著,看向太後,頗為疑惑,此事和太後有什麽關系?皇帝暫未想明,便聽太後又一長嘆。

“罷了。”太後對身旁的姑姑道:“將我宮中的小貴子喚過來。”

很快,一個太監模樣的瘦小青年被帶到,入得殿來,只一個勁兒的磕頭,閉口不言。

眾人觀察了許久,才發現,這原是個啞巴。

見到此人,太後嘴角的紋路更深了幾分,“你當日做了惡事,被人毒殺,被哀家所救,卻也得了啞疾,今日便是你的贖罪之日,哀家讓人教你習字,為的就是這一天。”

那名小貴子的太監先對太後一叩首,起身時,眼中含著淚光,抖抖索索地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身旁的侍衛,侍衛又將信呈給了皇帝。

簡寧不知那信中寫了什麽,但估計是關於淑妃當年被誣陷通奸的前因後果,他正琢磨皇帝看了是會憤怒還是愧疚,就聽嘩啦啦幾聲,信紙撒了一地。

“混賬!”皇帝一拍桌子,扔出去的信紙飄向四處。

那太監老實地跪在地上,已然平靜,生死不懼。他是早已死過一次的人,若不是太後相救,今日應下了地獄。

皇帝雙目無神了片刻,幾欲站不住,雙腿無力,好在被單公公扶住了。他這才明白,為何方才那婢女說出淑妃當年被冤之事時,他會如此憤怒。這憤怒並不沖著淑妃,而是沖著自己,因為愧疚和心虛。

當年他明明可以查下去,卻因為惱恨淑妃,對此事撒手不管。只一力鎮壓,仿佛想要把那個人從自己心中抹去。當年淑妃並不願進宮,是他不擇手段將人騙到了身邊,以為如此便能日久生情。

就算淑妃對他永不動情,他也自我安慰,反正人在身邊,世間沒有哪個男子能夠得到她,只有自己。可是景陽宮大火那晚,淑妃和另一個男人相擁而亡,成為了皇帝心中永恒之痛。

由此,就連老十一他也厭棄了,疑心這是淑妃和奸夫之子。好幾次他想過誅殺老十一,以解心頭之憤。可每當想起老十一那酷似淑妃的眉眼,便下不去手。

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他凝望著老十一,久久不語。

這孩子長大了,越來越像淑妃,也越來越像他自己,為什麽從前一直沒有發現呢?

皇帝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強力壓了下去。

信紙飄到太子腳邊,他撿起一張看完,冷汗直流,“父皇,這,這是誣陷……”

皇帝冷哼幾聲,指著太子顫聲質問:“京兆尹誣陷你,太醫院院判誣陷你,太監誣陷你,宮女誣陷你,連百裏外的環溪鎮土匪也誣陷你?!”

“皇上!”皇後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天無力,也沒有想法子的精神了,撒開了太子的手,又撲去皇帝跟前求情,哭得幾欲暈厥,“臣妾從未派人指使京兆尹誣陷德妃之父,臣妾和淑妃曾經也十分交好,要害也是害她的兒子,緣何去害那不知男女的胎兒?”

“皇後,這一招,比害死老十一更有利可圖些吧。”太後閉目,撚著佛珠,語氣帶著常年禮佛的寧靜淡然,“一石三鳥,一除淑妃,二也斷了老十一與皇帝的父子之情,三,還可以挾制皇子,圖謀淑妃母家的兵權。”

“太後,臣妾怎會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臣妾是您親眼看著長大的啊,平日裏,連宮人都不舍責罰,又何談戕害妃嬪?”皇後撫著心口,苦苦哀問。

“是啊,我看著長大的,是想給你留個體面,兩年來對淑妃的事引而不發,不願見到後宮不寧,也不願影響前朝,可你如此迫不及待,要將老十一送出宮去脅迫秦老將軍將十八萬精兵交給你的好兒子。”太後嘆息道:“可是嫌棄哀家和皇帝活得太久了,要逼宮篡位了?”

皇後聽太後挑破關竅,頓時頹然坐倒。

原來,太後早已知道。

她要是不認,繼續查下去,她司馬家的舊部也難保。

皇後癡癡地笑起來,上蒼真是不公。

“父皇,要罰就罰兒臣吧!”太子膝行至皇帝腳下,抱住皇帝的大腿,“母後都是為了兒臣,可憐她一片慈母之心,要不是兒臣,母後定不會如此糊塗。”

“當年我父親,為救先帝,身中數箭而死,連頭顱都被敵軍掛在城墻上示眾。後來皇上領兵征西,我兄長又為救皇上您而死,他還未成婚,我母親一連病了三日,撒手人寰,我妹妹年僅十六,為了替皇上你籠絡降將趙英,遠嫁西北,不出三年便被那趙英羞辱至死,我司馬一家,皆因你雲家葬命。”皇後鬢發松散,神魂失落,喃喃道:“我本以為皇上您憐我,封我為皇後,許我兒子太子之位,可您不日便打壓我母家,扶持淑妃一黨,私下裏,多問朝臣廢立之事。”

她橫眼瞪著這個大齊天子,幾欲淚血,指天問地道:“皇上,蒼天有眼,這些事,你敢做,又敢認嗎!”

“放肆!”皇帝龍目圓瞪,喉間的腥甜又一次翻湧了上來。

“是啊,我放肆,那我就更放肆一回!敢問您今日要殺我嗎!”皇後爬起來,釵環淩亂,指著皇帝厲聲質問,“殺了我,你怎麽跟我父親交代,怎麽跟我兄長交代!”

皇帝氣得攤坐在龍椅上,止不住的咳嗽。

“快去請太醫。”太後忙站起來扶住皇帝,吩咐了單公公,又去幫皇帝擦拭口中鮮血。

可她不能置喙處決皇後的事,因皇後之父死前曾對先帝托孤,照料兒子妻室,皇帝也曾金口玉言,對以命救駕的皇後兄長保證扶持皇後一脈的地位。

這也是太後這些年並不願戳破淑妃死因的緣由。

殿中所有人都不敢出聲,呼吸聲都弱了下去,只有皇帝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簡寧目睹一切,不知該作何反應,如他一般的還有德妃和二皇子,八皇子,面上都僵著,垂首不敢看皇帝的臉色。

雲瀾舟倒始終神色冷淡,仿佛置身事外。

可簡寧看到他垂在身側緊攥的拳頭,血跡順著指縫而下,白衣上,染上了幾滴鮮紅的血痕。

簡寧的心也似乎被捏緊了。

是啊,皇後有諸多委屈,但淑妃和雲瀾舟也是徹頭徹尾的無辜者。

這一切要說錯,錯得最離譜的是皇帝。

許久後,皇帝虛弱道:“皇後司馬氏,即日起禁足坤寧宮,非朕詔命,不得擅離。”

皇後恍若未聞,仍舊冷笑著,毫無所懼。

“廢,太子雲燁辰,禁足承德宮。”皇帝說完,長提一口氣,暈了過去。

恰逢太醫趕到,太後忙讓人把皇帝送去屏風後診治,同時,也叫眾人退下了。

這場風波終於停歇。

夜色濃黑,二皇子不同路,早已分路,簡寧被雲瀾舟抱著,跟德妃和八皇子走在回靜怡軒的宮道上。

“真沒想到……”八皇子還無法從方才的對峙中平息下來,畢竟才九歲,平日持重,實則也只是未經風浪的稚子,他擔憂地拉了拉德妃的袖子,“母妃,日後,不會有什麽變故吧?”

“不會了。”德妃安撫地摸著他的頭,低聲安撫道:“不用擔心。”

簡寧也在心中暗自嘀咕。

【皇帝把太子廢了,但是並未廢後,會不會以後還是要覆太子之位?】

【不過好在小崽的身世已經清白,應該已經安全了。】

雲瀾舟聞言,輕輕貼著他的後背撫摸,在心中默默告訴他,以後都會好的,他會保護好小狗,也會保護好那個始終幫助自己的靈魂。

就在此時,雲瀾舟摸到小狗口中噴出一口溫熱。

他以為小狗又喝多了甜奶,這會兒忍不住吐了。

誰知昏暗的宮燈下,掌中盈著一灘暗紅的血水,雲瀾舟腳步一頓,楞住了,看著掌心滴滴流淌的血,一時之間不敢置信。

簡寧也很震驚,自己怎麽吐血了?

很快,一口接著一口的血自口中噴出,他也猝然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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