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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蹬鼻子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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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蹬鼻子上臉

要不是因為陶阮,韓驥估計這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地方。

黃昏下的公園,儼然成了大型老年活動中心,石桌石凳數量有限,其餘的大爺們一人拎個小馬紮在旁邊安營紮寨,白色的小汗衫兒哐當哐當地跟著蒲扇晃。

韓驥身邊的老人就老駱一個,可老駱除了餛飩不搗騰別的,他也沒機會接觸到如此豐富多彩的老年生活。

韓驥和他一個高個一個輪椅,一個比一個顯眼,站那才幾分鐘就有老爺子不斷朝二人所在的位置遞眼神。

韓驥抿著唇,周身氣壓肉眼可見的低沈。比起他,陶阮就自在多了,他眼睛一亮,自己就朝著人最多的地方去了,明明坐著輪椅,倒是比旁邊站著的韓驥還要健步如飛。

“楞著幹嘛,幫我一下啊。”車軲轆卡在臺階上動不了,陶阮回頭喊人,只見韓驥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陶阮也直勾勾地看著他。

漫長的十幾秒後,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連人帶輪椅直接端了起來,又穩穩地落在地面上。韓驥手臂上鼓起的青筋很快消退,臉色卻越來越黑。

陶阮愉悅地瞇起眼睛。

正在酣戰的大爺沒空搭理他,倒是落在外三層觀戰的老爺子瞅見他了,“嗬,這咋還坐上輪椅了?”

“不註意崴了腳。”陶阮笑笑。

“怎麽這麽不小心,”老爺子皺起眉頭,“我家裏那半瓶跌打膏靈的很,趕明兒我給你捎上。”

陶阮笑著說好。

坐著輪椅陶阮也不可能真沖前面下棋,大爺們戰的正酣,他就遠遠圍在最外面聽個聲兒,剛才說要給他跌打膏的老爺子偶爾給他講講戰況,陶阮也樂呵呵地聽,時不時還和人說笑一番,逗得老爺子搖著蒲扇哈哈大笑。

韓驥就站在他們身後靜靜看著,眼睛裏有幾分驚訝。

眼前的青年和在醫院時比像完全變了個人,嘴邊翹起的弧度從未下去,眉毛也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陶阮有兩個不太明顯的酒窩,平常不註意看的時候根本看不出來,但現在,兩截兒括號就這麽明晃晃的掛在臉上。他在發自內心地笑。

韓驥一時有些訝異。

陶阮沒待太久,也算是一個合格的病患,時刻謹記著小護士的醫囑,戀戀不舍地從包圍圈裏退出來,然後對韓驥說,“走吧。”

韓驥又連人帶輪椅地把他提溜起來,陶阮在看手裏的草莓熊手機殼,他左右端詳片刻,滿意地嘖了一聲,而後把草莓熊套在手機上。

正準備全方位欣賞一番,擡頭突然發現此刻他們竟然還沒走出公園,韓驥推著他繞了一圈,現在正在人工湖旁邊。

“來這兒幹嘛,不是要回去嗎?”陶阮問。

湖面漾著路燈投出的金光,一閃一閃的,陶阮被吸引了目光,安靜看了一會兒。

“你很喜歡下象棋?”韓驥突然問。

陶阮想了想,說,“不是。”

韓驥沒再問下去。

陶阮也異常沈默,兩人都沒說話,韓驥推著他往停車場走,還沒走幾步身後突然有東西撞上來。“怎麽了?”陶阮擰起眉問。

韓驥拉下輪椅手剎,這才看清腳邊的小孩。那小孩兒撞到他腿上又被彈了回去,正揪著褲縫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你跑那麽快幹嘛,丟了我可不找你!”

還不等韓驥出聲,後邊兒很快又跟上來一個氣喘籲籲的男孩,看上去比眼前這個要大些。大的皺眉,小的就瞪眼睛,一副勢不兩立的模樣。

“誰讓你剛才不理我,我才不需要你找,我找媽媽去。”

說話間,兩個男孩已經一前一後走遠了,小的跟在大的後面,腦袋越垂越低,最後氣不過甚至還跺了跺腳。

“呵,”陶阮輕笑,“應該是兩兄弟吧。”

他自己拉下手剎,身後的人卻半晌沒動作,陶阮奇怪地轉過身,“怎麽了?”

韓驥沒說話,眼神停留在前方走遠的兩個背影很長時間,長到陶阮以為他失去聽覺了,韓驥才又重新推動輪椅。

“……莫名其妙。”說著他轉了回去。

韓驥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接著,不知想到什麽,臉上的表情瞬間轉為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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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挺好,都到齊了。不過——

“這位先生,如果需要陪床的話可以向護士站申請折疊床哦。”

“不用。”韓驥沈聲說。

“怎麽不用?”說話的是陶阮,他彎起眼睛看向護士,“我們需要一張,麻煩了。”

“你讓我給你陪床?”韓驥皺眉。

聽到這兒,護士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還順帶關上了病房門。

“對啊,不可以嗎?”陶阮看著他。

韓驥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看著他,上一次讓他有這種感覺的,貌似也是陶阮。

從在大街上不管不顧把他攔下,到現在,陶阮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韓驥不禁在想,找上陶阮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

“不可以。”

“那你走吧,走了就別再來。”陶阮說。說著,他摳動手裏草莓熊的耳朵,同時盯著韓驥觀察他臉上表情。

“陶阮,你別蹬鼻子上臉。”

陶阮沒錯過男人臉上薄怒的神情,可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就是啊。”

他這樣子,韓驥反而無法推測出他的用意,總不能是為了報覆他,未免也太幼稚了。

“至於你說的監視器,我大概也沒那個本事,你另找他人吧。”陶阮雲淡風輕。

這下韓驥確定了,他就是在報覆。

當初老二阿傑雙雙住院他都沒陪過一晚,更別說現在周齊還在樓上躺著。想到這裏,韓驥臉上表情更難看了,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你去哪兒啊?”

“借床。”

陶阮長長地“哦”了一聲。

醫院的折疊床很小一張,只能恰好容納一名普通成年男子的身量,可韓驥身高一米九幾,平躺著腳趾堪堪抵到邊緣,床體更是被男人結實的軀幹壓得深深凹了下去,光是看著都覺得憋屈。

陶阮又揪起熊耳朵,“委屈你了。”

分明是幸災樂禍。

韓驥索性閉起眼睛,可那煩人精還不消停,“對了,還有一件事。”

陶阮把草莓熊短短一截耳朵圈在手裏揉捏,“我不想待在醫院了,你明天幫我辦出院吧。”

明天,恰好是他住進醫院的第三天。

韓驥側了個身,折疊床立馬發出咯吱的聲響,他逼不得已又躺回去,語氣充滿了不耐煩:“為什麽是我。”

陶阮理所應當:“因為除了你沒人來看我啊。”

一片寂靜之中,某人壓抑著的怒火格外明顯,韓驥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下再也顧不上咯吱咯吱的折疊床,狠狠翻了個身背對病床上的人。

陶阮關了燈,在黑夜中抿唇笑了。

這一夜對於韓驥來說極其難熬,耳邊的咯吱聲動不動就響起來,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也很快被冷意打斷。

半夢半醒之際,腦海裏突然出現兩個背影,是公園裏遇到的那兩個小孩,一大,一小。

走廊盡頭的重癥監護室裏,馬國安神情安詳地躺在病床上,旁邊呼吸機上的數據顯示他生命體征平穩無異常。

病房裏守著兩個警察,一個正在補眠,另一個則負責二十四小時監視病床上的人。

此時已經是深夜淩晨兩點,病房裏除了呼吸機發出的“滴滴”聲以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麽聲響。這聲音催眠似的毫不間斷,值守的警察打了個呵欠,撐著眼皮去看盯了無數次的數值,心跳、脈搏、血壓,個個都正常得很,可也沒有預示著床上的人即將醒來。

看著看著他有些犯困,眼皮上下打架,他強撐著又看了一眼呼吸機屏幕上的數字,呼吸頻率17,潮氣量10,氣流率60……

又過了幾分鐘,屏幕上的折線突然有了微小的弧度波動——

病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似乎花了幾秒鐘看清眼前的環境,半晌,馬國安毫無預警地扯著嘴皮笑了起來。喉嚨裏隆隆的聲音像破舊的老風箱,他兀自笑了半晌才停下,呼吸機發出幾聲急促的滴滴聲,馬國安這才停下來。

呼吸機再次發出平緩的聲音,馬國安睜著眼睛,一直等到所有的數值趨於穩定才緩緩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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