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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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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山火

元鶴儒和元長江回來的時候臘月已經過半,今年冬天幹燥得厲害,到現在沒落過雪。

臨近年底大家都想回家過年,鎮上的外地人越來越少,供求醫人住宿的一排房子陸陸續續空了。

藥館難得清閑,元鶴儒坐看窗外,沒有雨雪,沒有鳥雀,可他常常一看就是半晌,猜不出在想什麽。

元京墨怕戳中傷心事,沒有問過這趟遠門的種種,沒有好奇那位老人同元鶴儒的淵源,也沒有提及和死亡葬禮有關的任何字眼。

“爺爺,”元京墨蹲在椅子旁歪頭伏在元鶴儒膝頭,“前段時間太忙,沒能挨著去體弱的老人家裏看診,要不咱們今天去吧?”

元鶴儒輕輕摸元京墨的頭發,眼神動作裏全是柔軟慈愛:“行,今天去。”

“要不咱們走著散散步怎麽樣?”

元鶴儒笑起來:“你不愁著走?”

“不愁,”元京墨拖著尾音,“走路多好呀,鍛煉身體,還暖和呢。”

元鶴儒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那咱們先走哪個村?”

元京墨眼睛眨啊眨:“下溪呀?”

元鶴儒點點他鼻子,說:“收拾東西,走。”

出門要帶藥箱,元京墨現在有一個金屬診箱,秦孝給買的,容量很大還結實輕便,肩帶是秦孝另配的,四指寬,不勒肩膀。元鶴儒一直用的那個木頭藥箱,木材上好,工藝精細,暗匣隔層多有巧思,從元京墨記事起元鶴儒就一直背著。

那藥箱邊角在經年累月的時光裏早已磨得圓潤,元鶴儒細細摩挲,他用得習慣,這次要提起時卻好似重過千斤。

“我不帶藥箱了,”元鶴儒把背帶整理放好,對元京墨說,“你做主力軍。”

元京墨朝元鶴儒比了個敬禮的動作:“保證完成任務。”

鎮上的老人都同元鶴儒相熟,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有疾病纏身的更是難以出門,偶有人來就格外高興,有說不完的話。

元鶴儒不急,元京墨不催,爺孫兩人一戶一戶走得緩慢,在其中一位老人家裏吃了煎餅和炒蘿蔔。

往下一家走的時候繞了路,到小賣部門口元鶴儒掏出二十塊錢給元京墨:“去買個面包,買個優酸乳。”

元京墨眼睛都彎了:“爺爺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飽!”

“你不愛吃什麽我還不知道了?快去吧,嫌甜再買根火腿腸就著。”

冬天街上人少,一老一少在路上不急不緩走著,老人提著金屬箱子,少年一口面包一口酸奶吃得臉頰鼓起來。

酸奶被小賣部老板用熱水泡了會兒,喝完胃裏沒覺得涼。元京墨把酸奶盒捏變塞進面包袋裏,拿著走了一小段就看見幾個排排站的垃圾桶。

垃圾扔進去,元京墨把藥箱接回來背著,說:“我都快忘了以前秀溪是什麽樣的了。”

“這條最早是土路,一下雨全是黑泥湯。你還在前邊摔過,剛下完雨地上滑,摔倒沒哭,爬起來看見身上的泥,張著手哭得簡直昏天黑地。”

元京墨聽得直笑:“我嫌臟啊?”

“估計是唄,”元鶴儒也呵呵笑,“你爸怎麽哄都哄不好,李老頭正好路過,脫下外套裹你身上用袖子系住,結果你看不見泥,還真不哭了。”

“我那時候肯定小,但凡有個學前班文憑都不能被糊弄過去。”

“三周歲,這麽大點兒個小豆丁。”

元鶴儒伸手比劃著說完,又看看元京墨:“轉眼這麽大了。幾十年,一轉眼。”

那話裏的感慨唏噓讓人聽著難過。

“爺爺……“

“沒事兒,到這個歲數,哪還有什麽看不開的,”元鶴儒摸摸元京墨的臉,“爺爺知道你懂事,不用擔心。等來年春夏,爺爺帶你去江爺爺的花圃看花,給你講講,爺爺年輕時候的故事。”

元京墨點點頭:“什麽時候都行,什麽時候我都想看想聽,爺爺你還有我呢,什麽都能和我說,我不告訴爸媽。”

元鶴儒笑:“好,一會兒我去李老頭家,你去找秦孝,我也不告訴你爸媽。”

“啊爺爺你笑話我……”

雖然元鶴儒那麽說,元京墨還是跟著一起去了李老頭家。

有段日子沒來,想李爺爺了。

——“都給我滾出去!”

聽著身體正經不錯。

元京墨在前面走進院子揚聲喊:“李爺爺?”

曾經堆滿又空蕩的院子現在重新被積攢填滿,雜七雜八的廢品堆成一座座小山,簡直是幾只貓的樂園。

貍花和灰貓飛似的在小山之間跳來蹦去,元京墨觀戰一會兒,進屋看見爐子邊有盆橘貓,碩大身軀把盆占得滿滿當當,自顧睡得四腳朝天,元京墨和元鶴儒進屋都沒睜眼。

元京墨摘下手套搓搓耳朵:“食盆在外面會不會結冰呀?”

“天黑前拿屋來,”李老頭上上下下把元京墨打量一圈,“長個了?”

元京墨眼睛登時亮了:“真的呀!”

李老頭又看著他說:“拿不準,指不定老頭子眼花。”

“才不會呢,”元京墨堅定擁護李老頭的第一判斷,“肯定長了。”

他總惦記著身高,好不容易凈身高過了一七五,又盼著能到一七八,那樣穿雙鞋就能一米八了。

可惜目前距離仍然很遙遠。

秦孝都竄到一米八八了,能把身高差拉到十厘米也好呢。

“吧嗒吧嗒……”

元京墨被細微動靜拉回思緒,環視一圈看到墻邊——嗯——用大坨形容好像不太禮貌——的橘貓,在刻苦進食。

它體積比外面上演武林功夫的兩只加起來都大!

“專門給它一個食盆嗎?”元京墨震驚。

李老頭說:“它們仨一個盆,就它吃成個豬樣兒。”

元京墨伸手戳戳橘貓肚子:“是挺肥,我還以為這是它的專用,外面的盆是外面那兩只貓的。”

橘貓伸舌頭舔一圈嘴巴,慢悠悠起來圍著元京墨小腿蹭,尾巴豎得像天線一樣。

“外頭的盆餵老貓。”

“哦哦哦,”元京墨伸手給圍著自己蹭的龐然大物撓癢,“它還是一直在空院子裏嗎?”

李老頭朝外頭看了眼:“死犟,等會兒你走巷子說不定能在墻頭看見。”

提到出去,元京墨腦子活絡起來,沖著元鶴儒眨巴眨巴眼:“爺爺,我晚點來找你哈。”

元鶴儒擡擡下巴:“去吧,不急。”

元京墨果斷拋下橘貓,和李老頭打了個招呼往外走,不成想一開門迎面飛來兩只貓。

“我的天!”

元京墨趕緊躲開,兩只貓鬧得厲害,轉眼跳上高八仙桌又要跳櫃子,茶盤都被蹬得挪開一截。

還好沒蹬到地上,要不然——元京墨心思一頓,定睛看著茶盤底下露出來的信封一角楞了神。

那是精心挑選的藍白漸變色,上面還有手繪花紋。

哪怕只露出來一部分,元京墨仍然可以斷定,那就是何雨婷從首都寄到秀溪,他去取件後轉交給舒清書記的信。

是寄給當初幫助何雨婷家渡過難關的捐贈人的信。

為什麽會在李老頭這裏?

李老頭坐在床沿卷起袖子準備讓元鶴儒號脈,一擡頭元京墨還在門口站著,就說:“京墨你甭管那倆崽子,它們不敢摔東西。”

“哦,”元京墨看向李老頭,看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帽子、黢黑褶皺的臉、層層疊疊套在身上禦寒的破洞衣服、臃腫變形並不合腳的棉鞋,“好。”

堆積成山的院子忽然被清空、為了拿收在房頂的錢摔骨折,元京墨一步步走出雜亂破舊的院子,樁樁件件猶在眼前。

因為,那就是給李老頭的信。

元京墨腳下越走越快,以前他和秦孝說起何雨婷想找到捐贈人,秦孝用自己舉例子表示也許捐贈的人並不需要被感謝。

但他覺得,如果秦孝知道,會支持他。

什麽東西燒了的氣味。

元京墨嗅覺一向靈,他順著氣味轉身找,忽然看見山上有煙,接著又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跳下坡沒了後續。

暫時分辨不出是意外著火還是有人在燒東西,元京墨不管其他,毫不猶豫往山上黑煙方向跑去。

中途匆忙摸出手機打給了秦孝。

“秦孝,山上有黑煙不知道是不是著火了,有個小孩從坡上下去一直沒起來,我先去看看,咱倆別掛電話,如果真有事你立刻——”

元京墨聲音陡然變調。

——“山上著火了!快叫人!!”

“你老實待著我現在找人來,元京墨別過去聽見沒有?!”

沒有回音,元京墨已經掛了。

秦孝狠掐了把掌心,一手打電話一手拿著個鐵盆沖出去。

電話先打給消防後打給村長,而後順著街巷用鐵盆砸門高喊:“南山著火了!!”

他的速度已經足夠快,在十來戶人家紛紛吆喝著更多的人滅火後就提了桶水往山上跑,但就在這短短幾分鐘,山上的火焰已經高到整個下溪都能看見。

這個冬天太幹了,沒有一滴雨,沒有一片雪,山上的枯葉一踩就碎,火燒起來毫不費力,風一吹就能蔓延十多米。

越來越多人狂奔著叫喊著跑來,數不清多少桶水潑進去,可偏偏越潑越旺似的,所有人都在被火逼著節節後退。

“元京墨?”

秦孝繞著外緣喊:“元京墨!”

有幾輛拖拉機在後鬥鋪上塑料布把水拉到山腳下,大家夥一米一人接力往上送水,陸續有三輪車拉來沙子。

濕水的大掃把已經起不到作用,舒清一到現場就阻止大家繼續貼著火對抗。

“所有人後退!帶上鐵鍁和沙!你們往東!你們往西!砍樹!清草!倒沙!弄出隔離帶來!快!!”

“消防車馬上就到!所有人!安全第一!不準進火場!”

“火裏有人嗎?”舒清對著最大音量的喇叭高聲喊,“裏面的人,立刻退出火場!!”

元長江喘了口粗氣,順著往火裏轉頭,忽然在火焰被風撲矮的瞬間認出來:“秦孝?”

“秦孝回來!!!”

秦孝根本沒有反應。

在進來前弄濕的棉衣裳相當於負重十幾斤,露著的手臉脖子都被熱浪烤得像下一秒就要撕裂,但什麽都顧不得。

他想起阿嬤算的命,想到元京墨的二十歲。

煙嗆得人根本沒辦法叫喊出聲,秦孝在心裏一遍遍念著元京墨,已經分不清這個位置剛才是不是找過。

“阿嬤,阿嬤,”秦孝從脖子裏一把扯下朱砂,第一次祈求,“阿嬤,求你,求你……”

周圍越來越多人喊秦孝,甚至有人懷疑是不是在火裏遇了邪才不肯出來。

元長江陡然一激靈,手裏的鐵鍬“啪嗒”摔落。

——秦孝在找元京墨。

元京墨在裏面!

元長江毫無征兆地跑向秦孝,分不清是誰在攔著,元長江奮力掙脫:“我兒子在裏面!我兒子!!”

不知道是誰看攔不住他,趕緊提了桶水從他頭上澆下去,第二桶水還沒來得及潑,元長江已經沖了進去。

身後有人扯著喉嚨喊:“用濕袖子捂鼻子!”

“有孩子在裏面!得滅火!”

“那一片!往那一片潑水埋沙!先救人!”

“消防車來了!!”

很多聲音,很多話。

元長江在沖進火裏的這一刻切身體會到了剛才秦孝為什麽沒有反應。

分不出一絲一毫的心力做任何反應。

每一句話,好像聽到了,但入耳即消,沒有一個字留下。

他彎著腰捂住口鼻,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秦孝的背影,接著,他聽到了哨聲。

斷斷續續的,微小的,哨聲。

一瞬間,元長江什麽都顧不得,他甩開膀子大步往前跑,只比秦孝晚看到元京墨幾秒。

元京墨匍匐在一大塊石頭下,懷裏護著一個小孩,嘴裏咬著銀哨。

元長江一喜,緊接著變了臉色,硬生生喊出一句:“京墨!”

元京墨不知道第多少次強撐起精神,勉強睜開眼睛卻正看到上方砸下來的燃燒的樹幹。

他趕過來時發現小孩的腿以一種高難度姿態卡進了石頭和樹幹之間的縫隙裏,並且因為往下跳的時候有小孩自身體重加持,卡得格外結實。

等元京墨不得已把小孩弄脫臼再安回去,火已經燒起來了。

身處其中,分不清風往那邊吹火往那邊燒,在嘗試過不知道多少次被火焰擋住的路後,元京墨意識到自己開始呼吸困難,已經出現了缺氧的軀體表現。

再盲目跑下去,就算沒被火燒死,也會嗆死憋死。

其中的時間分不清流速,十幾分鐘被延長到漫無止境。

元京墨就近尋找所有可用的東西,石頭、沙土、銀哨,秦孝一定會來找他,他只需要為自己盡量多地爭取時間。

可現在終於等來秦孝,卻躲不過這根來勢不善的樹幹。

元長江在看見火砸下去的那一刻,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換元京墨,但秦孝比他早一步,撲在元京墨身上。

進來前澆濕的衣服起了大作用,否則就這一下,秦孝身上的衣服肯定要燒遍了。

元長江猛用勁把樹幹踹開,扶起秦孝時只覺得燙——秦孝在火裏待得時間太長了。

“快,往那個方向去!”

秦孝晃晃頭,耳鳴讓他沒能聽清元長江的話,只說:“我沒事。”

元長江咬咬牙一手扛起元京墨一手夾著小孩朝秦孝喊:“跟我走!”

出去的路要好熬許多,元長江很快遇見人接應,他緊抱著兒子和小孩沒立刻松手,只說讓先去後面扶秦孝。

接應的人往他後面看:“還有人?”

元長江僵硬轉身,在火焰炙烤裏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秦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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