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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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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老狗

天陰沈得厲害。

雪像積攢許久終於尋著缺口般洋灑而下,轉眼間墻頭已經覆了層白。

天冷路滑,李老頭腿還沒好,元京墨和秦孝說出去找,讓他在家裏等,可李老頭不同意。

李老頭性格向來固執,秦孝沒再勸,想讓元京墨在這兒等,可元京墨先開口說:“秦孝,你騎三輪車帶李爺爺出去找吧,我在附近找找,誰找到了就打電話。”

秦孝答應:“嗯。”

或許元京墨不清楚,但秦孝和李老頭都明白老狗忽然不見意味著什麽。

狗通靈性,在察覺自己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會悄悄離家,到沒有人煙的僻遠地方,用最後的力氣挖一個坑,在裏面安靜咽氣。

老狗要死了。

秦孝蹬著三輪往沒有人家住的田野去,李老頭坐在後鬥,他沒拿煙槍,空著手,沈默看過每一條街巷。

元京墨目送三輪車走遠,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雪吹進脖子裏冰涼,元京墨把圍巾纏緊,往下扯了扯毛線帽,蓋住耳朵。

沒有目的地,只能隨便選一條路順著走。

不知不覺繞了一圈回來,又拐進李老頭家後面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位老人今年冬天剛去世,白事才罷不久,經過時仿佛還能聞見淡淡的燒紙味兒。以前秦孝還送信的時候,夏天載著他為了躲陰涼,從門前走過很多次。

木門大敞,院子裏有三五個人在頂著雪收拾物件,一只貍貓突然躥出來,元京墨下意識停步避開,等貍貓轉瞬不見想繼續走的時候又有個七八歲的女孩急急跑出門張望,看見元京墨問:“大哥哥,你看見有只貓跑了嗎?”

她說普通話,不是秀溪的口音,元京墨怔了下接著指了個方向:“往那邊去了。”

“哦!”

不大的人跑起來風風火火,眨眼就跑出老遠。

可能是去世老人的孫女,在外打工成家的人很多是年關回來待兩天就走,沒見過正常。

元京墨走出去幾步再次停下,女孩明顯平時生活在城市,不熟悉環境太容易迷路,恐怕家裏人會著急。

元京墨折回去跨進高高的木門檻,在空曠院子裏頓住腳,有人招呼他問什麽事時回神,說:“剛才有個小女孩出去追貓了,我不知道她認不認路,來說一聲。”

男人扭頭問一個女人:“妮妮出去了?”

“不知道啊,剛才還在屋裏看動畫片呢,”女人立刻往屋裏去,找了一圈說,“沒人。”

“趕緊出去找找,那個小帥哥說看見她出去追貓了——”男人說著想指元京墨,才發現人已經走了。

元京墨順著路走,視線不斷在兩邊掃過,心裏說不出滋味。

去世老人的院子裏空蕩蕩的,和李老頭的院子很像。

之前李老頭摔倒的時候把院子裏堆的廢品全賣了,元京墨就覺得奇怪,後來通過秦孝知道李老頭沒怎麽樣才逐漸放下心,可現在老狗又不見了。

李老頭只有老狗了。

元京墨沿著小路田邊走了很長時間,沒找到老狗,卻看見了不久前追貓的小女孩。

看著像摔了跤,正在認真拍衣服上的臟處。

濕乎乎的拍不幹凈,小女孩皺著眉站直,看見了元京墨,說:“我沒追上貓。”

元京墨說:“我也沒有找到狗。”

“它跑的太快了,”女孩撅撅嘴,“狗比貓跑得還快吧?”

“我要找的狗是老狗,跑不動了。”

“哦……”

元京墨走近彎腰拿掉她頭發上的枯葉子,把她羽絨服後面的帽子戴上擋住不見小的雪,說:“就算你追上貓也捉不住,先回家,你爸媽可能有辦法。”

“貓不聽他們的,他們也沒辦法,”女孩低聲說,不太好意思地搓著衣角,“而且,我忘記該走哪一條路回去了。”

周圍沒看到女孩家人的身影,元京墨說:“我領你回去。”

這兒離去世老人家已經不算近,路上有雪,女孩步子小走得慢,兩個人走了十幾分鐘還沒到。

一路上小女孩話基本沒停。

元京墨知道她叫什麽、幾歲、幾年級,知道她家在哪個城市,知道她因為外婆去世來到這兒。在元京墨告訴她不應該和陌生人說這些後她專心說起貓,於是元京墨又知道那只貓是她外婆養了很多年的,肚子裏懷著小貓,她媽媽想帶走養著,但貓不聽喚,誰都抓不到它;還知道了她們一家明天清早就要走,再抓不住貓就沒辦法帶它走了。

“它不跟我們走怎麽吃飯呢?這裏這麽冷,它怎麽生小貓……大哥哥,它會死掉嗎?”

元京墨不知道。

——“妮妮!”

在外面找孩子的女人揚聲喊,元京墨認出來,領著小女孩過去。

“爸爸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你不可以自己亂跑?怎麽可以不說一聲跑出來這麽久!”

小女孩仰著臉辯解:“我不是故意亂跑的,我出來追貓。也不是故意出來這麽久,我迷路了,找狗的大哥哥送我回來。”

“不論怎樣自己出門前必須告訴爸爸媽媽。”女人說完直起身向元京墨連聲道謝,邀請元京墨去家裏坐。

“不用謝,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給你添麻煩了,沒耽誤你事吧?”

“沒事,”元京墨說,“我本來就是到處胡亂走著找,沒耽誤。”

“哦對你在找狗是吧,什麽樣的狗?黃狗嗎?”

元京墨眼睛一亮:“對,大黃狗,你見過嗎?”

“我沒看見,不過剛才到河壩上找的時候聽見兩個人聊,說林子下邊有只黃狗……”

女人說到這兒遲疑住,那兩個人說狗不行了,打算下次去的時候拿農具埋上。

沒等她想好後面的話要不要說,元京墨已經大步跑了出去:“謝謝!”

“不……你慢點兒!”

好在路上雖然有雪,但才剛下不久沒有壓實結冰,元京墨抄田間近路跑上河壩,沿大路走了一段,到可以走人的下坡時在路邊撿了根棍子,支著地小心翼翼下去。

棍子在雪上一戳一個洞,元京墨腳下一滑,撐住之後走得更慢,一步踩實才邁下一步。

到了樹林就好走了,有樹冠遮擋,雪落下來得比路面少很多,厚厚的枯葉走在上面格外穩當,能聽見被踩碎的簌簌脆響。

“林子下邊……”元京墨自言自語著往河的方向走,雪天外面沒人,沒法打聽,只能自己一點一點找。

這片樹林很大,一面靠橋一面是田,另外兩面分別是大壩和河,一般說林子下邊都是說樹林靠近河的一面。

河面凍著,元京墨遠遠看了看收回視線,摘下右手手套呵了口氣,摸出手機給秦孝打電話。

等接通的時候沒站著等,元京墨憑感覺選了個方向,沿著樹林外緣邊走邊找。

“餵,秦孝。”

“我也沒找到,就是和你說一下,剛才有人和我說在村北樹林下邊看見只黃狗,她也是聽別人說的,不知道是不是老狗,也不知道這會兒還在不在這片。”

“不冷,真不冷,沒事兒的。我在這邊找找,沒有的話你和李爺爺繼續往別的地方找。”

元京墨換到左手拿手機,把馬上沒知覺的右手揣進口袋:“丟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兒。好啦不和你說了,你們如果換地方找和我說一聲,咱們別重覆,趁著雪沒積太厚能多找幾個地方。”

“好的好的,拜拜——哎!別掛!”

秦孝因為他驟然提高的聲音剎住腳:“怎麽了?”

山根這片沒法騎三輪車過來,秦孝把車停在路邊,和李老頭一人一個方向找。

秦孝轉身遠遠看了看佝僂著身子的李老頭,問元京墨:“你找到了?”

“好像是,”元京墨放慢呼吸走到一處大坑邊緣,確定了,“是老狗,它在坑裏躺著,不動……”

“沒事,別害怕,”秦孝語速快了點,“你走遠點去樹底下等著,我這就來。”

“好,我不、不害怕。”

說一點不害怕是假的,但說多害怕,也沒有。

這是老狗。

是見到元京墨會甩尾巴、不叫、不湊近的老狗。

是李老頭摔倒會跑出去找人幫忙,一路跟到醫院守著的老狗。

它安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老狗……”

元京墨在坑邊蹲下,想伸手又不敢,想到不久前撿的棍子,就在近處找了一根枯樹枝,把手套摘下來套在樹枝上用掛脖的繩綁住,舉著樹枝用手套小心翼翼掃老狗身上的雪。

雪被樹林擋住了大半,不然恐怕這會兒已經被雪完全蓋住了。

元京墨一點點掃著,眼睛忽然睜大——他看見老狗肚子動了!

很微弱,很不明顯,但元京墨確確實實看見了。

還活著。

元京墨一下笑出來,連忙把餘下的雪掃掉。

“老狗,你等等,李爺爺一會兒就來了,”元京墨把圍巾一圈圈摘下來折幾下蓋在老狗身上,說,“你等等,再堅持一下,我們帶你回家。”

李老頭腿不好,今天已經走了不少路,秦孝蹬著三輪車繞到橋頭直接騎到了樹林下。

“元京墨。”秦孝過來隔著襖在他背上搓了一把。

老狗去世是意料中的事,找到只為全李老頭的念想,秦孝看了一眼沒說什麽。

可元京墨拽著他胳膊急急說:“老狗還有呼吸,我剛才看見它肚子動了。”

秦孝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的確還有呼吸。

腿幾乎凍僵了,肚子還是軟的,有溫度。

秦孝把圍巾遞給元京墨,抱起老狗,要往車鬥放時李老頭說:“給我吧。”

老狗是大型犬,重量不算小,秦孝沒往李老頭手裏放。後來李老頭把車鬥裏的馬紮收了掛在車把上,自己直接坐在車鬥裏,老狗臥在他腿上。

車鬥裏沒法再坐人,元京墨說:“我從那邊抄近路,咱們到李爺爺家匯合。”

說完就要走,被拽住朝懷裏帶了一把,秦孝給他戴上手套,把襖的拉鏈拉到頂:“慢慢走,別跑。”

元京墨點點頭答應:“知道了。”

回去的時候秦孝在李老頭家門口站著,看見元京墨後幾步迎過來。

元京墨問:“李爺爺呢?”

“在屋裏。”

“老狗……”

秦孝說:“還在。”

進屋的時候李老頭剛燒著爐子,老狗在床上,被李老頭平時蓋的被子裹著。

剛發現老狗不見的時候李老頭急得厲害,但好像從在樹林邊找到老狗的那一刻起,就安穩了。

屋子裏的寒氣逐漸消散,李老頭拿盆兌了熱水,浸了條毛巾。

李老頭搓搓毛巾,擰幹水,把熱騰騰的毛巾疊幾下,到床前把老狗嘴邊沾的東西擦幹凈,接著是鼻頭、眼角、耳朵。

擦到鼻頭的時候老狗顫顫睜開眼,尾巴吃力地動了動。

“我曉得,你到時候了,”李老頭一下一下擦老狗的腿,又把毛巾翻了一面繼續擦前後爪,“你想躲起來走,悄悄的。”

“外頭太冷,雪大,就在屋裏吧,老頭子送你一程。”

老狗遲緩地動動頭,沒力氣擡起來,只能貼在床上看它的主人。

李老頭摸摸它:“不知道蓮跟寶兒咋樣,給你埋在她們墳邊上,你要是碰得見,就跟著走。”

“要是碰不見,就在前頭等我。”

李老頭念叨著起身,從床尾一個木箱裏摸出把梳子,一下下把老狗打結的毛梳順。

“走吧。”

“到了底下咱倆還作伴兒。”

“莫怕。”

老狗緩緩閉上眼,不一會兒又吃力地睜開一點。

元京墨不由自主走到床邊,試探著碰老狗的脖子,手指陷在梳順的毛裏。

它喘的每一口氣都費力而漫長。

元京墨顫著眼睫俯身,第一次沒有了丁點害怕,甚至在老狗看向他時用額頭貼了老狗的耳朵。

“我們會照看李爺爺的。”

“老狗……”

最後一絲呼吸緩緩消失,腹部徹底沒了起伏。

李老頭沒什麽表情,只像包孩子似的把老狗包好,黝黑開裂的手隔著棉被拍了拍。

“好狗兒……”

“路上暖和和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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