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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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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變化

天不知道在哪一刻暗了,秋蟲隱約鳴在遠處,分隔開醫院裏日夜不歇的嘈雜。

“15號床,一會兒掛消炎針,明天上午九點動手術,今天晚上半夜十二點一直到手術前都不能吃喝,今天晚上也別吃太多,正常吃清淡點。”

“好的謝謝。”

元京墨耳根的熱還沒褪,不太敢和秦孝對視,後來把李老頭安置好和秦孝說話都是錯開視線說的。

“那個,用你手機打電話吧,我的卡在家是長途加漫游。”

秦孝拿出來:“給。”

元京墨接在手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手機也在發熱似的。

打通電話時家裏飯菜已經準備上桌了,猜著他得和秦孝在一塊兒,餓不著肚子,也就沒急找人。

這會兒一聽在醫院,頓時都顧不上吃飯,圍著電話仔細聽動靜。

“我們沒事,是李爺爺不小心摔倒,腿骨折了,已經檢查完辦好住院了,明天早上手術。”

元京墨在電話裏和元長江講自己怎麽在路上遇見老狗,怎麽和秦孝、張成把李老頭送到醫院,又仔細說了李老頭的情況。

元長江在那邊讓林珍榮找出飯盒盛些飯菜進去,末了讓兩個人在醫院待著別亂跑,他馬上到。

元京墨忍不住反駁:“什麽亂跑啊,又不是小孩。”

“是,咱家京墨成大人了,”元長江語氣感慨中透著欣慰,“長大了,能抗事兒了。”

怕家裏擔心,一通電話打了不短時間,掛斷時已經把先前不敢對視的情緒拋在腦後。

元京墨把手機還給秦孝:“我爸一會兒來給咱們送飯。”

“嗯。”不想元京墨再躲,秦孝收回視線,略緩了緩才擡眼說話:“老狗找你的時候張成在邊上?”

“沒有,不過他當時也在那條路上,可能以為老狗會咬我,還遠遠扔石頭來著,還好沒真打到,去李爺爺家的時候他送我過去的。”

元京墨邊回想邊說:“張成人其實也不壞,高三的事有誤會,雖然黃毛是他朋友,人以群分,但也不能直接混成一件都算在他身上。”

“嚇著沒?”

“啊?”

元京墨正在心裏想著之前的事翻篇,不道歉就算了,畢竟張成今天幫了忙,以後如果有事他肯定幫回去。冷不丁聽見秦孝來了句“嚇著沒”,腦神經難得沒跟上秦孝的想法:“什麽?”

秦孝手罩在他後腦勺抓了下:“自己碰見狗,嚇著沒。”

元京墨本來都快忘了,可秦孝這麽一問忽地就委屈起來,還委屈得要命。

當時的慌亂害怕、下意識想找秦孝卻不在身邊的無助爭先恐後湧進腦海,人登時蔫成了遭曬的小白菜,嘴不自覺癟了,眼睛裏窩起兩汪水,晶亮亮的,使勁憋才沒掉下來。

“嚇死我了……”

-

李老頭掛著吊瓶半睡半醒迷糊了段時間,聽見元長江的聲音醒過來時已經差不多恢覆了精神頭。

元長江把病床的床頭搖起來,打開飯盒讓他們吃飯。李老頭一看帶了仨人的飯立馬趕人,硬讓元長江把元京墨領回家去吃飯。

“醫院是什麽好地方啊?我用不著人伺候,都走都走。秦孝你回去從菜櫥裏拿個煎餅撕開倒碗水,餵餵狗。”

元長江說:“狗在醫院,樓裏不讓進,聽護士說趕出去兩回,我來的時候在三輪車底下趴著。”

李老頭扭頭往窗外看,什麽都沒看著,轉回頭催秦孝:“你趕緊把它弄回去,別在醫院礙事,再耽誤醫生救人。”

“嗯,”秦孝從隨身帶的小本上撕下一頁擱在床頭,“有事讓醫生撥這個號。”

秦孝都沒打算讓李老頭改主意,元京墨也不白費勁了,揀著要緊事囑咐:“過了半夜十二點別吃別喝,什麽都不行,一定要記得。”

李老頭擺手攆人:“半夜早找周公去了,吃喝什麽,快走吧用不著操心。”

元京墨今天才見識了李老頭的拗。

說飯盒放醫院用不好,覺得他在醫院用了元家沒法再用,是白糟踐東西。甭管你說迷信還是不在乎那些,元長江嘴皮子說幹了李老頭全不聽,反正放飯盒裏他就不吃。

末了去護士那裏要了塑料袋,把飯菜撥出一份到袋子裏才算完。

“明天早上你去接我,”元京墨邊走邊扭頭和秦孝說話,“咱們一起過來,我早起,七點從我家出發吧?”

秦孝說:“行。”

元長江本來想說讓倆小孩在家待著,他過來足夠。臨開口改了話:“我開三輪把你倆一塊兒拉過來,到時候秦孝把車擱家裏就行。”

“爸,你明天不是得幹活嗎?”

“晚一天不耽誤事。”

元京墨踩著地磚縫走直線:“有什麽不放心的呀,就算不放心我,還有秦孝呢。”

“放心,怎麽不放心,”元長江笑說,“你明天早上能起來我就放心。”

“又不是天天賴床,有正事的時候我都起來了。”

“嗯,是,不用叫三遍就更好了。”

“爸——”

元長江輕咳一聲打算轉移話題,忽然發現秦孝正大步往旁邊走,轉眼間已經出去了五六米。元長江喊他:“秦孝你幹嘛去?”

秦孝沒立刻回頭,又往前邁出幾步彎腰停下,元長江和元京墨才發現老狗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遠處過來了。

元京墨下意識往元長江身後躲了一步,又扒著元長江肩膀探出半個頭,看見秦孝握住了老狗的後脖頸,老狗也沒有繼續往這邊來的意思,提到半截的心終於回歸原位。

“出息,”元長江放下半擡的手,和元京墨說,“你在這等等,我把飯給秦孝。”

元京墨毫無意見乖乖點頭。

飯盒是雙層的大保溫桶,來的時候盛了三個人的量,李老頭只留了小份菜和一個饅頭,飯盒裏還有不少。

元長江直接把盛著飯盒和一兜饅頭的布袋子遞給秦孝:“你拿著,省得回去再做飯。”

秦孝沒推辭,接了:“我明早把飯盒帶來。”

“都行,不急用,趁著沒黑透快回吧,慢點騎。”

“好。”

元京墨遠遠朝秦孝使勁揮手,秦孝看見擡了下手應他,帶著老狗朝三輪車那邊走。

回去路上元京墨沒話,元長江扭頭朝後看:“離狗八百米遠了,出聲也招不來。”

“我在思考正事呢。”

“說來聽聽,爸也思考思考。”

元京墨在車鬥裏的馬紮上挪轉過身,扶著元長江的座位靠背說:“李爺爺院子裏的東西全沒了,就是他之前收的廢品,有的攢了兩三年沒舍得賣,一次性全賣光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這兩天,張成說廢品站的拖拉機跑了好多趟,從早到晚一整天才拉完。”

元長江神色凝重起來:“你們沒問問?”

“問了,李爺爺說價錢合適。”

這話根本哄不過元京墨。

李老頭收廢品撿廢品是一分一角地賺錢,以前他說的各類廢品一天一個價,賣的價錢低就是賠,都是精打細算琢磨準了才往廢品站賣,這樣一下全賣光怎麽想都不正常。

可能因為剛出了何雨婷家的事,元京墨總忍不住往壞地方想。

“爸,我覺得李爺爺這樣特別像……就是,那什麽。”

元京墨不好把話說出來,但元長江明白意思。

像在準備身後事。

元長江捏閘慢速開過一段顛簸路,問:“你今天給他號脈沒有?”

“脈沒問題啊,兩樣老年慢性病都不嚴重,而且也不是新得的。”

不是身體原因,那大概率是遇見了什麽事。

可李老頭無妻無女,平常來往的人都沒幾個,他不願意說,旁人哪能猜得到。

元京墨私下和秦孝討論半天沒討論出結果,只能留心註意著。

“李爺爺出院太早了,按理說起碼要住院觀察一星期。”

秦孝把元京墨手裏的掃帚接過去:“元大夫說行。”

元京墨下頜一擡:“小元大夫覺得不行呢。”

秦孝視線在他表情鮮活的臉上停留兩秒,空著的手在元京墨頭上揉了下。

“我頭發,”元京墨扒拉著整理蓬亂的頭發,沒忘記剛才的話題,“你說,應該聽元大夫的還是小元大夫的?”

秦孝彎腰掃地:“小元大夫。”

他說的聲音不大,元京墨又瞄見簸箕正準備過去拿,一時沒聽清:“啊?”

“我說,”秦孝直起身看他,“聽你的。”

院子裏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上天,元京墨蹦跳到秦孝跟前追問:“你再說一遍,聽誰的?”

秦孝彎彎嘴角:“去拿簸箕。”

“我不,你快說快說。”

秦孝要繞過去拿,元京墨伸開胳膊攔他:“不說不讓走!”

“元大夫。”

“你剛才明明——”元京墨話到一半,順著秦孝越過他看向後邊的視線轉身,元鶴儒正從屋裏走出來。

“爺爺,李爺爺沒事吧?”

“跟你診的一樣,得養段日子。”

元鶴儒剛回來,聽元長江說了李老頭的事沒在家停留,直接趕了過來。

他肩上背著藥箱,分量很足的老木箱,元鶴儒背了大半輩子,早就習慣,別人如果不伸手提根本覺不出分量。

元京墨是知道藥箱沈的,不過只過去接了元鶴儒手裏的布兜,元鶴儒不喜別人碰他的藥箱。

小時候元京墨是唯一有特權動藥箱還不被說的人,他不會亂翻,元鶴儒又疼他,就隨他去。不過慢慢長大,發現元鶴儒對藥箱的珍視,元京墨就註意著盡量不再動。

“出院太早了,”元京墨還是有點在意,“剛手術完就挪動肯定恢覆得更慢。”

李老頭要出院時元京墨不同意,可元鶴儒去了說行,他的意見就沒人聽了。

元鶴儒徐徐道:“醫病的根本是醫人,身體自然緊要,但並非唯一緊要,醫者當考量權衡。”

“我知道,李爺爺怕花錢。”

“這是其一。”

元京墨沒想到其二:“還有什麽?”

“右寸關弦細,舌淡苔薄,有肝郁相。”

元京墨立刻反應過來:“李爺爺在醫院失眠?”

元鶴儒欣慰點頭。

“我註意到李爺爺休息不好了,但只以為是腿疼的原因,沒往這方面想。”

見元京墨懊惱,元鶴儒笑道:“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茅草窩,老人尤其念舊,你這麽大的年紀在房頂都能睡著,想不到也屬正常。”

元京墨抱著布兜點頭,元鶴儒擡手指了指:“你李爺爺專門給的,讓你帶些去學校吃。”

一扒開布兜元京墨眼睛就亮了:“鹹鴨蛋!”

李老頭腌的鹹鴨蛋特別好吃,蛋白鹹卻不齁,蛋黃細膩流油,元京墨一個口味輕不愛吃腌制食品的人,吃過一次就喜歡上了。

九月初鴨蛋高產期時,李老頭專門去養鴨子的人家買了二十來個,腌到現在吃剛剛好,全裝在了布兜裏。

“我去找個塑料袋,給秦孝裝一半。”

秦孝在後邊說:“不用,你帶回去給家裏吃。”

“哪吃得了這麽多呀,家裏十個足夠了,剩下的咱倆一人一半。”

在屋裏時李老頭硬要元鶴儒全撈走,元鶴儒便沒客氣。

他在鎮上行醫多年,一向只收最基礎的藥錢,碰見有難處的還會免費上門看診,許多人覺得過意不去送這送那,不太貴重的元鶴儒都收著,不拂心意。

方才沒想到秦孝,元鶴儒開口給兩人定主意:“京墨,你李爺爺睡了,不好找袋子,你去放一半回壇子裏。秦孝也別推辭,這邊少說還得靠你照看一兩個月,留著吃。”

秦孝神色一僵,少見地顯露出幾分慌亂。他下意識看元京墨,但元京墨沒回頭,已經答應著往屋裏走了。

秦孝下意識邁出步子,接著硬生生剎住:“元大夫,我進去看看,他可能不知道壇子在什麽地方。”

元鶴儒看他片刻,說:“去吧。”

李老頭的屋子面積小,沒分裏外間,進門正對著高低八仙桌,往左是冬天燒的火爐、放東西的架子、放衣服的櫥櫃和一張床,往右是電視機、收音機、菜櫥和靠墻堆放得高高的麻袋。

腌鴨蛋的壇子就擺在高八仙桌上。

元京墨記得林珍榮說過腌東西的湯裏不能進油不能沾手,不然容易變味長毛。左右看了看從壇子後面的空碗裏找到一個空勺子,像是用來舀鴨蛋的。

鴨蛋是鮮著腌制的,還沒煮,怕摔,元京墨一個一個舀得小心。他屏息凝神的,太過認真,手腕被握住時嚇得一哆嗦。

秦孝另一只手在他後背上下搓了兩把。

“沒事兒,我就是剛才沒註意,沒嚇著。”元京墨說著想繼續舀,秦孝沒松。

沒松手,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也壓低了。

“秦孝?”

“嗯。”

元京墨悄悄舒了口氣,沒再管鴨蛋:“你怎麽了呀?”

李老頭就在不遠處睡著,元京墨刻意放低了聲音,怕吵到他。

秦孝看著元京墨,沒立刻說話,屋子裏一時間只餘下李老頭夾雜微鼾的呼吸聲。

在元京墨忍不住又要問時,秦孝開了口,說:“抱歉。”

“怎麽了啊,這麽嚴肅?”

秦孝難得說話吞吐,沈默幾秒才低聲開口:“定好假期後一起去新城……”

他去不了了。

元京墨睫毛半垂錯開視線,指尖撓撓臉:“李爺爺現在需要人照顧,我知道的,你不用這麽哄著我。”

“不是哄你。”

之前學自行車的時候,因為秦孝答應了不松手後來松開了,元京墨當時哭的那一場,秦孝一直記著。

答應了元京墨的事必須做到。

隨口應的一句話元京墨都會認真,何況是專程商量好的重要事。

他不願意元京墨哭。

可他也做不到不管李老頭,按說好的跟元京墨去新城。

“你又不是故意的,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元京墨盡量讓語氣輕快,“鹹鴨蛋鹽分太高,一天最多吃一個,最好也別連著天天吃,你得負責監督。”

他什麽表情什麽反應秦孝再了解不過,哪裏會看不出來,可最終沈默良久,再開口仍然是一句:“抱歉。”

“你別和我道歉了,我沒怪你,真的。”

高高興興期待幾天,做夢都在想象的今後,忽然之間落了空,放在誰身上誰都得難受,元京墨也一樣。

可失落是真的,沒有怪秦孝也是真的。

一丁點兒都沒有。

他知道秦孝會留下照顧李老頭,比秦孝開口告訴他更早。

沒有人說過,但他就是知道。

留下才是秦孝。

他喜歡這樣的秦孝。

元京墨仰起臉:“你好好照顧李爺爺,我……”

秦孝等著他半路消音的話,手指忽然被勾住了。

元京墨撓撓他掌心,小聲補全末尾一句。

——“我等著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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