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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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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決定

第二天楊春苗的幾個親戚去了縣城,沒找到何雪晴。

但沒過太久,第三天的時候何雪晴主動回來了,和何雨婷一起回來的。

何雨婷到縣城轉車的時候何雪晴就在車站停車場裏的門邊蹲著,她沒有手機,記得住何雨婷的號碼但沒找公共電話提前聯系。

她知道何雨婷今天回來,也知道從北京回來得先轉車到市裏再坐車到縣城。

每進來一輛車何雪晴都會擡頭看,不是市裏來的就低下頭,是市裏來的就伸長脖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客車前後門,直到確定車上的人全部下空。

然後繼續等。

不知道第多少次擡頭,也數不清第多少次盯著客車看一個又一個下車的人影。

從車門下來的人流已經從密集變得稀少,接著,稀少的三五個人也散開了。

何雪晴悶悶低頭,伸手在地上描自己的影子。

“雪晴?”

何雪晴猛地擡頭,看見何雨婷的同一秒就站起來,不過呆呆站著沒動,直到何雨婷提著楊春苗用舊衣裳縫起來的行李包走近,她才遲疑著往前邁了點步子。

“怎麽不在家等我,”何雨婷把她散亂的一縷頭發掖到耳後,問,“來縣城跟咱媽說了嗎?”

何雪晴嘴和下巴控制不住地顫,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叫出來一聲“姐”。

何雨婷變了臉色:“你怎麽了?頭發怎麽剪了?”

“不是我,”何雪晴緊緊拽著何雨婷的手,像暴雨夜裏攀附大樹的藤,“是家裏,咱媽、咱媽出事兒了……”

何雨婷在已經西斜的太陽底下站了會兒,她一早趕車,早午兩頓飯都是在車上吃的餅幹,這會兒忽然從胃裏泛起酸,嘔吐感和眩暈感同時劇烈存在,何雨婷在腦內震耳的嗡鳴聲裏斷斷續續聽妹妹說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為了賺錢,楊春苗在種田之餘去幫工打糠,負責往進口塞玉米稭。那個打糠機進口朝上,很高,楊春苗個子矮,得站在兩個摞起來的塑料筐子上。

塑料筐子是鎮上賣果子最常用的塑料筐,裝土豆、蘋果,也能當墊腳的東西踩,可畢竟不是石頭一類實心的結實東西。

楊春苗踩的筐底裂了縫,身子一歪手跟著玉米稭絞進去,被一塊兒幹活的人七手八腳扯下來,沒撐多久就生生疼暈了。

先送到鎮上醫院止血,又轉院到縣裏,後來去市醫院截肢,吊消炎針,回家養傷,前前後後算起來已經是大半個月的事。

長途電話貴,再加上何雨婷剛入學就找老師申請了勤工儉學崗,還做了兩份家教,更不敢荒廢來之不易的大學生涯,每天都擠得滿滿當當,給家裏打電話的次數便算不上多,通話時間更不會長。

家裏瞞她瞞得簡單,就連藏不住話的何雪晴都沒露餡。

直到現在才終於忍不住,找不到主心骨的慌亂、險些失去媽媽的後怕、不知道今後該怎麽辦的失措,全部在何雨婷面前傾瀉爆發。

“別哭。”

何雪晴哭得不停抽氣,何雨婷眼睛通紅,但沒掉眼淚,她給何雪晴擦擦臉,說:“別哭了,你這兩天在哪幹的活,姐跟你去收拾。”

何雪晴在一家飯館給人端菜刷碗,算起來幹了兩個整天,何雨婷領著她去找老板辭了工,在後廚一個夾道裏收拾了何雪晴的東西,最後和老板講了十幾分鐘,要來五十元工錢。

這和一開始說好的六十元一天差得遠,但是何雪晴知道就算老板一分不給她也沒辦法,只能一聲不吭跟在何雨婷後面。

走到能坐車的路邊正好上一班車剛過去,下一趟還得一個多小時。兩個人在路邊坐下,何雨婷從書包裏拿出塑料杯子,讓何雪晴喝水。

長姐如母,這句話近幾年在何雨婷和何雪晴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爸爸走後楊春苗忙於生計,何雨婷幾乎接替了楊春苗在家裏的角色,包括何雪晴的所有。

其實再早的時候,何雪晴也習慣聽姐姐的話。兩個人差了不到四歲,但何雨婷自小懂事,家裏難得買娃哈哈的奶飲料,一板四瓶,兩人一人一板,何雨婷會喝一瓶留三瓶,留下的悄悄放起來,等何雪晴什麽時候不高興了或者嘴饞了,再拿出來哄她。

“姐……”何雪晴喝完水,擰好瓶蓋,即便忐忑還是和她說自己的想法,“咱家得有人賺錢,我身份證上的虛歲快十六了,聽說市裏有挺多廠子要我這麽大的人。你好不容易考上學,三四年就能畢業,我學習不好,你天天教著拽著才勉強考上高中,再怎麽學也考不了北京的大學,還不如早點出去幹活。”

水泥路上落了些葉子,被疾馳而過的車卷起來又晃晃悠悠落回地上。

不知道在具體哪個時刻,秋天已經來了。

何雨婷眺著路面不斷掀起的薄塵,沈默幾秒,轉回來摸摸何雪晴剪得只剩個揪的頭發:“回家去別說這些,跟媽認個錯,把作業寫完,過了假期好好上學。”

“姐——”

“我也不會退學,”何雨婷說,“越是難,就越得好好上。”

何雪晴著急堆到嘴邊的話卡住,一時沒能出聲。

“有錢人家的孩子不上學也有很多路能走,咱們要想往後翻身過上好日子,就只有上學這一條路。你現在不上了,去廠裏一個月賺兩千塊錢,等下去十年,二十年,你還是在廠子裏賺那些錢。就像咱媽拼了命使勁,也只能在地裏靠力氣賺錢,她沒別的路,沒得選。”

何雪晴聽進去了,但她已經不是小孩,知道家裏的情況,沒辦法把事情想得那麽簡單:“可咱家沒錢,就算往後能好,眼前怎麽辦?”

“姐來想辦法。”

何雨婷和妹妹這樣說,回到家後也和媽媽這樣說:“只要人在,什麽都能扛過去。”

-

元京墨是又過一天見到的何雨婷。

她聽媽媽說了元京墨在家裏反對讓她退學的事,看見了元京墨認認真真寫在紙上那些幫她的辦法,所以專門來了一趟元京墨家。

到的時候不巧,林珍榮說元京墨和秦孝出去了,原本想順便到藥館找元鶴儒問問她媽媽平日裏要註意的地方,可元鶴儒也不在,說是出門了過兩天才回來。何雨婷於是放下帶來的新摘的絲瓜,先回了家。

元京墨被秦孝送回來的時候時間還早,下午三四點鐘,正好秦孝有事到鎮上,元京墨跟著一起來,弄完沒再跟著去下溪,免得要不了倆小時還得再送他一趟。

出去上大學了,難得回來,元京墨想多陪陪爸媽,假期這幾天一直在家吃晚飯,沒在秦孝家住。

白天能見就行,而且,秦孝馬上也要去新城了呢。

“笑什麽。”

“啊?”元京墨回神眨眨眼,嘴角還彎著,“不和你說。”

秦孝跨坐在自行車上腳撐著地,從口袋摸出個小本給元京墨。

巴掌大的長方形,橫著翻的薄薄一本,軟封皮上印著《聊齋》,旁邊還有個大寫的【叁】。這兩天元京墨每天從秦孝那兒得一本,不知道秦孝從哪弄來的,能看出是舊東西,但很幹凈,紙頁都沒缺。

昨天去李老頭那裏看的時候元京墨問了一句,李老頭說不是他收的。

“你那裏有多少本啊?”

秦孝說:“沒數。”

元京墨不問了,翻開一頁看看裏邊長方形框裏黑筆勾勒的畫和下邊的配文,又合起來:“反正都是給我的,我數著。”

“嗯。”

“你回去吧,到家給我發短信。”

秦孝沒動,看著元京墨,掌心朝上屈指在元京墨扶著車把的手上敲了兩下。

元京墨都忘了自己還扶著車,一下笑了,不過沒立刻松:“你明天記得來接我。”

“記著。”

元京墨滿意了,撥了撥車鈴朝秦孝揮手:“拜拜,明天見。”

看著秦孝騎遠了元京墨才往家走,進門就聽林珍榮說何雨婷來家裏找他了,怕是有事,小人書都沒來得及放就又出了門。

到何雨婷家門口的時候何雨婷正好端著盆出來潑洗衣裳的水,看見元京墨招呼了聲:“你等我會兒。”

她放下盆進屋和媽媽說了聲自己出去一趟,趴在桌上寫作業的何雪晴悄悄豎起耳朵,看何雨婷到大門口了立刻小步跟上,扒著大門伸長脖子認出來和何雨婷走在一塊兒的是元京墨,才放心又快步跑回屋裏。

說不清因為什麽,雖然何雨婷自從回來就一直表現得不慌不亂,好像什麽事都能解決,但何雪晴心裏總是隱隱擔心,說不清具體擔心什麽,只能自己悄悄留心。

“休學?”

何雨婷點點頭:“我給輔導員打電話問了,等返校就去教務處領休學申請表。”

元京墨因為驚訝,反應都慢了兩秒:“老師同意嗎?”

“老師不讚同,你之前和我媽說的那些輔導員也和我說了,她不建議休學,但是比起退學,只是休學一年,已經好很多了。學校應該會考慮學生意願,回去申請試試吧。”

“要是申請不通過呢?”

“不通過的話就先請假,或者曠課,”何雨婷語氣輕柔,和話裏的個別字眼分外違和,“只要還有辦法,我不會主動退學,你放心。”

元京墨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這不是我放不放心的問題……你和你媽說了嗎?”

“她會同意的。我就是一直想謝謝你,尤其到了北京、到了大學之後,再加上這一次。”

“我沒幫上什麽。”

何雨婷在一棵老樹旁停下,認真說:“你幫了我特別多,你家裏也幫了我家特別多,我都記得。”

她說到家裏,元京墨忽然想到之前元長江和林珍榮在家商量過的事:“我爸媽說可以借學費給你家,不著急還的,你還是照常申請助學貸款和助學金,加在一起應該差不多夠用吧?”

元京墨忍不住幫著盤算出主意:“欠的賬咱們鎮上的人肯定不會催,其他的商量商量能不能晚幾年等畢業再慢慢還,到時候多還點錢當利息也行呀。”

“謝謝你。”

何雨婷忽然這麽說,元京墨怔了怔。

“但是不能再借錢了,我媽的性子,別人欠她她不覺得,一旦欠著別人就吃不下睡不著,能早一分鐘還上她就不願意晚一分鐘。現在胳膊沒養好,已經開始想少一只手還能幹什麽賺錢了。”

何雨婷說了很多,元京墨理解,可還是敏銳抓住了其中被何雨婷略過的點:“休學一年,就能解決嗎?”

楊春苗的身體要養著,何雪晴要上學,賺的錢得先夠生活再去還賬,何雨婷一年能賺多少錢?到時候的境況能比現在好多少?

“要是一年之後還是沒辦法,”何雨婷語氣不變,像這個問題早就想過許多次,“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麽意思,元京墨聽得懂。

“我知道上學有多重要,尤其是出去上學這段日子,我第一次知道,秀溪和北京隔得遠遠不止要坐一天車的距離那麽簡單。”

“但我沒辦法。”

從回來到現在,何雨婷第一次在人前哽咽。

她不敢想象意外發生時的萬一,更不敢把經濟壓力放在楊春苗肩上。

“我已經沒了爸,不能再沒有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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