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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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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熱

是夏天,元京墨的手不涼,但還是軟。

他明明瘦得很,從四肢到身上哪哪兒都細,秦孝一只手就能扣住他胳膊,整個掛在身上都覺不出沈。可又不缺肉,勻稱長著薄薄一層,但凡上手一碰就是軟乎乎的。

連手指頭都是。

元京墨少見地低著頭,秦孝只能看見他頭發中間的旋兒,和在逐漸昏暗的光線裏還是明顯透紅的耳尖。

他手指沒多少力,松松勾著秦孝的,想掙開連勁都不用使,可秦孝卻跟被什麽粗繩鐵鏈鎖住了一樣,額角都跳了青筋。

太陽從升起到落下需要許多個小時,可落山後變暗的過程似乎只有短短幾分鐘。從不清晰,到隱約晦暗,再到徹底落定。

一段說不出具體多長的時間裏,誰都沒出聲。安靜襯得心跳格外明顯,勾在一處的手指起初或許是為了解釋什麽,可在觸碰的瞬間就變了,而後隨著一分一秒隱匿的光線愈發意味不明。

其中並不特別的一秒鐘,秦孝張開手,把元京墨整只手攏住攥緊,連同自己被勾在中間的食指一起。

燒烤架離得太近了,滾燙的木炭源源不斷散發出比夏日更盛的熱,讓緊貼著的兩只手須臾就出了汗。

可又都保持著握在一起的動作,沒人掙,也沒人松。

直到大敞的門外傳來喊聲,兩只手倏地分開落回各自身側。細密潮意觸及悄然掃過的風,盡數融於夏夜不動聲色的熱。

“秦孝!京墨在——”鄰居奶奶到門口看見院子裏的兩個人,笑著轉口,“京墨在啊,你媽打電話過來問。”

元京墨才意識到天已經晚了,平時他不回去都是早早告訴家裏,免得等他吃飯,難怪家裏會著急。

“二奶奶,我忘和家裏說了,今......”

話到這兒又頓住,猶豫著拿不定要說什麽。秦孝做的燒烤才剛剛開始,等吃完再讓秦孝送回家太晚,可,住在秦孝家?

以前最平常不過的事在不知不覺間變了樣,元京墨前段日子不敢,現在沒了之前躲著避著的雜亂,卻更不敢了。

只想想臉就滾燙,胸口裏心跳撞響。

可鄰居奶奶根本沒等元京墨後半句,轉頭隔著墻喊:“老頭子!京墨在吶,給元家媳婦回個話!”

鄰居爺爺應該正專門在院子裏等,接著就拖著聲應:“哎——好來!”

應完又問:“晚上不回了啊?”

“對!”鄰居奶奶吆喝著答完,自言自語念叨老伴:“這還用問一嘴,真是,都幾點了還用問麽。”

元京墨張了張嘴沒出聲,秦孝在大人面前說話一向周全,這會兒也沒了聲,一直沒說什麽。

“你倆這是搗鼓什麽?”

“燒烤,”秦孝清了下嗓子,“就是弄成肉串烤著吃,有熟了的。”

元京墨聽見伸手想端盤子給鄰居奶奶嘗,正巧碰到秦孝伸過來的手,一擡頭又撞上秦孝垂著看過來的眼睛,在晦暗天色裏顯得格外深,像一旦陷進去就沒法呼吸。

錯開視線才能喘氣,元京墨吞咽一下匆匆跑開:“我去開燈!”

“我說覺得不得勁,你倆比我這老婆子還省電,這可不行,京墨還讀書,再傷了眼睛。”

“嗯,”秦孝幹幹應一聲,“忘開了。”

掛在屋檐下的院子燈隨著紗窗門開關的聲響亮起來,秦孝轉頭,看見進屋開燈的元京墨推門出來,步子先是一停,接著就小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燈。

鄰居奶奶說上了年紀牙口不好,咬不動,也不肯留下等秦孝烤別的,只拿了一串回去要給老伴瞧個新鮮。秦孝和元京墨往門口送了幾步,二奶奶不讓送,催他們趕緊回去,還囑咐這東西不當正經飯,記得吃點煎餅饅頭。

元京墨聽一句答應一句,和二奶奶有來有回說了不少,等人一走秦孝把門一關,元京墨又像被按了什麽消音開關一樣,不出聲了。

屋檐的燈照的範圍有限,院子中央亮堂,大門這邊暗些,元京墨站在秦孝旁邊看他拴上插銷,不知道怎麽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說不清道不明,甜絲絲的別扭。

兩個人挨得近,秦孝放下手的時候手背碰到元京墨手腕,元京墨動動手指,試探著擡了擡,秦孝伸手攥住了。

元京墨心口一跳,跟著秦孝往裏走,眼睛眨巴眨巴的忍不住往手上看,他差不多是被秦孝攥著整只手,手掌拇指全在秦孝手心,只有四根手指在秦孝虎口的位置露出頭。

秦孝手比他大多了,手掌寬厚,手指也長,骨節粗,有繭,還有仔細看就能發現的大大小小的疤。元京墨想起來什麽,立刻往秦孝胳膊上看,可一路找到手肘都沒找到。

“看什麽?”

“昨天我把你胳膊弄破了,”元京墨說著把秦孝胳膊擡起來看裏邊,還是沒看見,“記錯胳膊了嗎?”

秦孝於是把另一個胳膊伸給他:“沒破。”

“不可能,我都看見了。”元京墨非常篤定,但另一個胳膊也沒有。

秦孝確實沒記得,問他:“什麽時候弄的?”

“就,你捂我臉,我往下拽你胳膊的時候,”元京墨當時沒註意,但只可能是那會兒,“把你胳膊掐破皮了。”

說完就被按著晃了腦袋,元京墨伸手抗議,秦孝看著他抱頭捋頭發的樣子彎了彎嘴角。

他當是怎麽。

就破點皮。

元京墨還在研究:“你長好得也太快了。”

“皮厚。”

“我記得小時候大人說小孩不聽話就這麽說,”元京墨忽然想到這兒,邊說邊笑起來,模仿大人湊在一起說孩子的語氣,“某某某就是皮厚,潑猴一個,掃帚抽斷都沒用......”

他模仿什麽的時候總是很形象,不誇張但又繪聲繪色,讓人聽著就和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一樣,不自覺跟著歡快活躍的語氣生出格外放松的愉悅感。

說話間剛才烤好的幾串兩人分著吃了,秦孝又每樣挑出三兩串摻著放在烤架上,元京墨站在旁邊看得起勁,舉著蒲扇給秦孝扇風。

“元京墨。”

元京墨擡頭:“啊?”

秦孝朝自己左邊偏偏下巴:“來這邊。”

元京墨照做,從秦孝身後繞到另一邊換只手扇扇子:“怎麽啦?”

秦孝右手給烤串刷著油,左手把元京墨牽住。

“那只手不幹凈。”

元京墨忘了扇風,低頭又把手往秦孝手裏放了放,抿著嘴朝半邊沒放木炭的烤架笑。

“豆皮好了。”

元京墨不想松手:“太燙了,放在邊上等會兒一塊吃。”

“不餓?”

“剛才墊肚子了。”

那才幾串,秦孝一側身正要說話元京墨的手就牽得緊了點,之後又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裝作不是故意地松了松勁。

秦孝攥了下元京墨的手:“我不熱,蒲扇擱邊上。”

元京墨“哦”了聲,伸手把蒲扇放到最邊邊的地方,接秦孝手裏那串豆皮的時候往上邊拿,和秦孝的手挨著碰了下。

秦孝聲裏帶了點笑:“都是油。”

元京墨對著豆皮小聲說:“我手上也有。”

烤好的沒再往盤子裏放,直接放到元京墨這邊,元京墨拿起一串肉吹了吹,慢吞吞舉高往秦孝嘴邊遞,盡可能自然地說:“你都沒怎麽吃......”

不等元京墨把打過腹稿的話說完,秦孝就低頭咬住了。

沒想到秦孝這麽配合,元京墨連忙捏住簽子抽出來,等秦孝吃完再舉高遞過去。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吃的速度趕不上烤的速度。後來烤好的串攢了兩小堆,怕吃不完就沒再烤,元京墨見放不下又進屋裏拿了個盤子。

收拾好秦孝先去洗了洗手,甩甩水隨意在衣服上擦兩下,到支起來的小桌邊上時拿了馬紮放到元京墨左邊。

元京墨眨眨眼:“我也去洗——”

秦孝把他手攥住放在腿上:“不用。”

元京墨握著杯子一口雪碧喝了好半天,放下看見對面的碗筷忽然說:“要是阿嬤真能吃到東西,她咬得動燒烤嗎?”

秦孝讓元京墨亂飛的想法弄得沒頭沒腦,隔幾秒說:“咬不動吃菜。”

“小心阿嬤知道打你,”元京墨邊挑想吃的串邊笑,拿了串魚豆腐又想起來問,“你小時候被阿嬤打過嗎?”

“沒。”

元京墨還挺意外:“你逃學,阿嬤都不打你啊?”

秦孝眉毛不明顯地挑了下,握著元京墨的手使點勁一攥,元京墨當即賣乖:“我沒盼著你挨打呢。”

元京墨本身模樣就乖,再故意這麽從下往上看人細聲細氣說話,簡直沒人招得住。秦孝本能想在他頭上揉一把,握著人的手又舍不得松,只能又攥了下。

“嗯......”元京墨哼一聲,手動了動,秦孝接著松開:“弄疼了?”

元京墨跟著秦孝動作往他掌心貼:“沒疼。”

“我輕點兒。”

秦孝勁大,稍微使點勁就不算小,但整個手被包著這麽攥不疼,就覺得一陣麻酥酥的,順著胳膊往上躥,連帶著身上都麻了小片一樣。

“真沒疼,就是有點麻,”元京墨小聲說,“挺舒服的。”

秦孝手不受控地蜷了下,喉嚨一緊,忽然就明白元京墨說的“麻”是什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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